拉比城的血腥氣被西北風連著颳了三天,總算淡了些。
城裡頭的碎磚爛瓦還沒清乾淨,幾百張蓋著平西大元帥金印的告示,就糊滿了大街小巷的牆根。
傳令的快馬從拉比城四門齊出,揹著軍令,踩著換防的鼓點,直奔巴幹國全境。
告示上沒拽甚麼安民的酸詞兒,通篇就一件事:巴幹國這片地界,改姓太華了。凡是巴幹國境內大大小小的礦坑、採石場、甚至那些在草場上替貴族放牧的私奴,從今天起,全把腳鐐子砸了。
褫奪奴籍,就地編入太華國西域屯田軍。
這道軍令一出,巴幹國算是徹底翻了天。
拉比城往西兩百里,有個叫“黑石包”的露天鐵礦。
這地方常年不見天日,灰塵厚得能把人的肺給糊死。
一個乾瘦的奴隸正拿鐵鎬刨著一塊生鐵礦石。
他背上縱橫交錯全是皮鞭抽出來的爛瘡,舊傷摞著新傷,連塊好皮都找不著。
旁邊十步開外,站著個肥頭大耳的巴幹監工。
監工手裡提著根泡過鹽水的倒刺皮鞭,正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
“噹啷。”
鐵鎬頭砸在硬石頭上,崩飛了。
監工眼皮一翻,甩手就是一鞭子,結結實實抽在那奴隸的後脊樑上。
“裝死?今天挖不夠三十筐,晚上的泔水你都別想喝!”
奴隸疼得渾身打哆嗦,趴在碎石堆裡半天沒爬起來。
其實這礦坑裡的奴隸,大半都是長狄人,還有些是在邊境被擄來的太華國平民。
他們腳脖子上拴著幾十斤重的鐵鏈子,乾的是畜生的活,吃的是摻了沙土的草根。生不如死。
就在監工準備補上第二鞭子的時候,礦坑上頭突然傳來一陣地動山搖的馬蹄聲。
一隊披著黑甲的太華國輕騎兵,順著礦道的斜坡直接衝了下來。
領頭的校尉沒廢話,人在馬背上,手腕猛地一翻。
雪亮的橫刀帶起一道勁風,直接抹過了那個肥監工的脖子。
腦袋咕嚕嚕滾到奴隸的腳邊,那雙死魚眼還大睜著。
礦坑裡的幾千號奴隸全嚇傻了,丟了手裡的傢伙什,縮在巖壁底下瑟瑟發抖。
校尉勒住戰馬,把帶血的橫刀在馬鞍上蹭了兩下。
他從懷裡摸出那張蓋著金印的告示,單手抖開。
“太華國平西大元帥有令,巴幹王室已滅。你們這些奴隸,今天起自由了。”
校尉指著地上的那些無頭監工,提高嗓門,聲音在礦坑裡來回激盪。
“想回家的,去上面領三個月口糧,自己走人。沒家可回的,留下來!從今天起,這礦坑歸咱們大帥管。你們編入屯田軍,管飯,發餉!幹得好的,分婆娘!”
幾千個奴隸死寂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
突然,那個被打得趴在地上的瘦奴隸,連滾帶爬地撲過去。
他撿起死監工腰上的鑰匙串,哆嗦著手,好幾次都沒對準孔,最後猛地一捅,旋開了自己腳脖子上的鐵鎖。
沉重的鐵鏈子砸在石頭上,發出一聲脆響。
這聲音成了最要命的火星子。
“自由了……給糧發餉……”
整個黑石包礦坑徹底沸騰了。
那些活得像行屍走肉一樣的奴隸,爆發出震天的嚎哭聲。
他們撿起地上的鐵鎬,不是去挖礦,而是瘋狂地砸向身邊同伴的鎖鏈。
與此同時。
拉比城,王宮大殿。
雷重光翻看著林三七遞上來的賬冊,拿炭筆在上面勾拉了幾下。
“老闆,這手筆太大了。”林三七扒拉著算盤,胖臉上全是肉疼的褶子,“巴幹國大大小小的礦坑、林場加起來,奴隸少說也有四十萬。這四十萬張嘴,要是全編入屯田軍發糧發餉,咱們從國庫裡抄出來的那些底子,不出半年就得吃空一大半啊!”
“你當我是做善事?”
雷重光把賬冊扔回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四十萬奴隸,被巴幹人當成畜生使喚了這麼多年,心裡憋著多大的怨氣?我這一紙軍令,給了他們人身,給了他們活路。從今往後,誰要是敢造咱們的反,這四十萬人第一個拔刀跟他們拼命。”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牆上的牛皮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那些標註著礦坑的位置上。
“再說了,我發餉,是讓他們白拿的?”
“這巴幹國窮山惡水,長不出甚麼好莊稼,但地下全是寶貝。鐵礦、銅礦、還有那些西域特有的寒鐵精母。”
雷重光轉過頭,看著林三七,眼神裡透著連骨頭渣子都要榨乾的殘酷。
“屯田軍,實行軍管。把他們分成小旗、百戶。每天定額產出。挖出來的礦,除了就地打造咱們大軍的軍械,剩下的,全讓你的熊記商行掛牌子運回中原賣高價。”
林三七倒吸了一口涼氣,腦子瞬間轉過彎來了。
乖乖,老闆這是把整個巴幹國,變成他私人的大作坊了。
“以前他們給巴幹王室幹活,幹不好要挨鞭子,要沒命。現在給本帥幹活,多勞多得,幹得好還能升個百戶當軍官。”
雷重光冷笑了一聲。
“人一旦有了指望,壓榨起來,他自己都會拼了命地給你賣苦力。這叫血汗錢。給他們口飯吃,他們能給你摳出一座金山來。這買賣,咱們虧嗎?”
林三七聽得直冒冷汗。
把四十萬人拴在礦坑裡,名義上是屯田軍,實際上就是一座源源不斷為太華軍提供補給的血汗工廠。
雷重光給了他們一個叫做“希望”的由頭,這手段,比拿鞭子抽人高明瞭不知道多少倍。
“那……城裡頭剩下的那些巴幹貴族怎麼處理?”林三七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這兩天,好幾個投降的侯爺託人給我送了重禮,想保住他們名下的那點私奴和草場。”
“收了?”
“哪能啊!老闆沒發話,我這手再欠也不敢亂伸啊!”林三七趕緊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去,派老石帶人,把那幾個送禮的侯爺全綁了。”
雷重光端起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拉到菜市口,當著全城百姓的面,砍了。罪名就是私藏奴隸,抗拒軍令。”
“我要讓這巴幹國的地界上,除了咱們的規矩,再沒有第二種聲音。”
半天之後,拉比城的菜市口再次血流成河。
幾個穿著名貴錦緞的巴幹貴族,被石鎮山像拖死狗一樣拖上斷頭臺。
人頭滾落的時候,圍觀的平民和剛解救出來的奴隸,爆發出海嘯般的歡呼。
至此,雷重光不僅拿下了巴幹國的疆土,更把這片土地上的骨血,徹底抽乾榨淨,死死綁在了太華軍這輛滾滾向前的戰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