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的拉比城,比白天還要嚇人。
大火雖然在一些空曠地帶被截斷了,但餘燼還在燒。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焦肉味。
街道兩邊到處都是被燒塌的房屋廢墟,黑漆漆的巷子裡,時不時傳來幾聲絕望的壓抑哭泣。
東城的一處破敗土地廟裡。
十幾個城衛軍正縮在神臺底下,一個個灰頭土臉。
他們身上的皮甲早就脫下來扔在一邊了,太沉,而且沾了猛火油容易沒命。
“二哥,我餓……”
一個看起來也就十五六歲的半大瘦子,捂著乾癟的肚子,聲音虛弱得像只快死的小貓。
他大腿上還綁著根髒兮兮的破布,昨晚搬石頭防守的時候被砸折了腿,軍醫連個面都沒露。
被叫“二哥”的老兵咬著牙,從懷裡摸出小半塊硬得像石頭的死麵餅子,塞進瘦子手裡。
“吃吧,慢點嚼,別剌了嗓子,沒水就。”
瘦子拿到餅子,眼睛一亮,剛想往嘴裡塞,又猶豫了一下,把餅子掰成兩半,遞了一半回來:“二哥,你也吃,你兩天沒進過一粒米了。”
老兵搖了搖頭,把半塊餅子推回去。
他靠在掉漆的柱子上,抬頭看了一眼廟門外那紅彤彤的天色。
“我不餓。這仗,沒法打了。”
老兵嘆了口氣,聲音裡透著股死氣。
“白天太華狗往城裡扔死牲口,那味道一散,咱們百人隊裡,當場就倒了三十多個,渾身抽搐,口吐白沫。千夫長連管都不管,直接讓人把他們扔進火堆裡燒了,說是防瘟疫。”
旁邊幾個士兵聽見這話,全都沉默了。
一雙雙在火光下顯得深陷的眼睛裡,除了恐懼,就是迷茫。
“咱們在這兒拿命填坑,王宮裡頭那些大爺呢?”一個絡腮鬍子士兵狠狠一拳砸在地上,“聽說昨晚上,大王下令把幾個大糧商的家給抄了,抄出來幾千石的糧食!結果呢?全搬進王宮地窖了!發到咱們手裡的,就這一塊破餅子!”
“誰讓咱們不是禁衛軍呢。”老兵冷笑一聲,“人家是給大王看家護院的狗,咱們就是放在外頭替死的一道籬笆,籬笆斷了就換新的,狗死了主人還得心疼兩天呢。”
這話一出,廟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廟門外突然閃進來兩個人影。
這倆人穿著跟他們一樣的城衛軍破皮甲,臉上蒙著灰,手裡還提著個黑乎乎的包裹。
“誰?!”
老兵警覺地摸起手邊的斷刀,猛地站了起來。
“自家兄弟,別動手。”
來人壓低了聲音,隨手把臉上的灰布扯了下來。
是個面生的中年漢子,一雙眼睛在黑夜裡透著賊光。
他把手裡的包裹往地上一扔。
包裹散開。
骨碌碌滾出來五六個白白胖胖的粗糧大饅頭。
雖然有點涼了,但那種真材實料的糧食香氣,瞬間在這個破廟裡炸開了鍋。
十幾個城衛軍眼珠子都綠了。
要不是老兵拿刀橫在前面,這幫人早就撲上去開搶了。
“兄弟,哪路神仙?這東西現在在城裡,可比金子還值錢。”老兵握刀的手沒松,眼神死死盯著來人。
中年漢子笑了笑,也不客氣,自己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
“西門守備營的,城牆上死人太多,跑散了。”
他指著地上的饅頭。
“兄弟們分了吧,吃飽了,才有力氣活命。”
老兵遲疑了一下,還是揮了揮手。
身後計程車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上去,把幾個饅頭分了個乾乾淨淨,幾口就嚥下了肚子。
“謝了,這情我記下了。不過兄弟,你這糧食哪來的?王宮裡頭偷的?”老兵一邊嚼著饅頭,一邊試探。
中年漢子拍了拍手上的饅頭渣,湊近了幾分。
“王宮?那地方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我這糧食,是從城外來的。”
“城外?!”
老兵大吃一驚,手裡的刀猛地握緊,“你是太華軍的細作?!”
“別嚷嚷!”中年漢子一把按住老兵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你現在喊破嗓子,引來督戰隊,大家全得被當成叛軍砍頭!”
漢子鬆開手,退後一步,目光掃過廟裡這十幾個餓得皮包骨頭計程車兵。
這漢子,正是白小沫手底下地網的“風媒”暗探。
早在太華軍兵臨城下半個月前,幾十個最精銳的風媒就已經喬裝打扮,混進了拉比城。
他們潛伏在平民和底層士兵中間,一直按兵不動。
直到今天,城中大亂,人心惶惶,他們接到了暗號,開始全面活動。
“兄弟們,雷大帥說了,他打拉比城,要的是賀魯的腦袋,不是你們的命。”
風媒暗探的聲音極具蠱惑力。
“你們知道沙海城是怎麼破的嗎?不是砸開的,是庫爾噶那個老烏龜把自家兄弟關在門外。最後,兩萬沙海城的守軍,在太華軍陣前倒戈,生擒了庫爾噶,親手開啟了城門!”
“雷大帥不僅沒殺他們,還當場發糧發餉!兩萬張嘴,管飽!”
廟裡的城衛軍全停下了咀嚼的動作,呆呆地看著他。
“管飽……真的不殺降?”那個半大瘦子嚥了口唾沫,眼神裡燃起了一絲希望。
“老子這饅頭就是從沙海城降兵手裡拿過來的!不然這死城裡,去哪弄這白麵貨色!”風媒暗探指著地上的包裹。
他上前一步,盯著那個帶頭的老兵。
“老哥,賀魯把城門封死,這是要拉著全城八十萬人給他陪葬。你們在這兒賣命,家裡老婆孩子這會兒估計連樹皮都沒得啃了吧?”
老兵渾身一震,握刀的手開始劇烈顫抖。
風媒暗探繼續煽風點火。
“王宮地窖裡堆著成山的糧食,禁衛軍吃肉,你們在這兒等死。憑甚麼?這天下是拓跋家的天下,命可是你們自己的!”
“只要咱們砸開內城,搶了王宮的糧,然後搬開主城門的石頭。太華軍一進城,雷大帥承諾,凡是開城門者,賞黃金百兩,絕不動平民分毫!”
這幾句話,就像是帶火的刀子,狠狠扎進了這些絕望士兵的心窩裡。
其實根本不需要多高明的說辭。
在極度的飢餓、瘟疫的恐懼以及被上層拋棄的憤怒面前。
人性的忠誠就像一張薄紙,一捅就破。
“二哥……”瘦子拉了拉老兵的衣角。
老兵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暴突。
他在做天人交戰。
一旦動手,那就是造反。
就在這時。
破廟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囂張的叫罵聲和腳步聲。
“裡頭有人嗎!給老子滾出來!督戰隊查崗!敢擅離職守,一律就地正法!”
三個穿著光鮮皮甲、手裡提著明晃晃彎刀的督戰隊士兵,大搖大擺地踹開了破廟本來就不結實的木門。
帶頭的那個督戰隊,滿嘴的酒氣。
顯然剛從哪個隱蔽的酒窖裡出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廟裡這十幾個瑟瑟發抖的城衛軍,也看到了地上散落的饅頭渣。
“喲呵?藏在這兒吃獨食呢?”
督戰隊冷笑一聲,走上前,用刀背拍了拍老兵的臉。
“哪來的麵餅子?交出來!然後自己把腦袋伸出來,爺爺借你們的人頭回去交個差。”
在督戰隊眼裡,這些底層的城衛軍跟豬狗沒甚麼兩樣,殺了也就殺了。
老兵低著頭,沒說話。
風媒暗探站在陰影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知道,這把火,點著了。
“我問你話呢!聾了?!”
督戰隊不耐煩了,舉起彎刀,直接朝著老兵的脖子砍了下去。
“去你媽的!”
一聲野獸般的狂吼。
老兵猛地抬起頭,眼睛紅得滴血。
他不退反進,手裡的斷刀以一種不要命的姿態,狠狠捅進了那個督戰隊士兵的肚子。
“噗嗤!”
刀尖從後背透出。
督戰隊士兵慘叫一聲,手裡的刀咣噹落地。
另外兩個督戰隊嚇傻了,剛想喊人。
廟裡的其他十幾個城衛軍,就像是壓抑了無數年的火山終於爆發。
他們紅著眼,像一群餓狼一樣撲了上去。
沒有章法,就是純粹的發洩。
用牙咬,用石頭砸,用奪過來的刀瘋狂亂砍。
不過眨眼的功夫,三個督戰隊被剁成了一堆肉泥。
老兵拔出斷刀,渾身是血地站在火光中。
他大口喘著粗氣,看著地上的屍體。
造反了。
這沒有回頭路了。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那個風媒暗探。
“王宮地窖裡,真有糧?”
風媒暗探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陰森。
“有,堆積如山,夠城裡人吃三年。”
老兵一把抹掉臉上的血跡,舉起手裡的斷刀。
“弟兄們!”
“跟這幫王八蛋拼了!殺進王宮!搶糧!開城門!”
這一夜,像這樣的場景,在拉比城的幾百個陰暗角落裡同時上演。
白小沫佈下的暗鬼,徹底喚醒了這座死城裡最恐怖的怪物——暴民的怒火。
星星之火,終成燎原之勢。
當第一聲“搶王宮”的吼聲在東城響起時。
拉比城的內亂,如同一座壓抑到極致的火山,轟然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