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葉家老宅。
主屋東間裡的土炕上光線有些昏暗,藥味混著一股說不出來的腌臢氣,悶得人心裡面發堵。
葉老婆子半痴半醒的躺在炕上,雙眼有些混濁。
葉知應湊在二哥葉知風身側,壓著嗓子,滿臉不耐煩道:
“二哥,你說娘都這樣了,要不然我們跟爹商量一下分家的事吧?”
葉知風斜睨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冰冷,看了看旁邊的床上的親孃。
“娘還病著,你這會兒提分家,這不是往爹心口窩子上扎刀嗎?”
“可也不能可著二嫂和我媳婦薅啊!”
葉知應急了,嗓門忍不住拔高了一些,看了看院外,又趕緊壓下聲音。
“先前的時候還裝裝樣子,如今越發過分了,明明能挪能動,大小便偏要躺在床上等著,專喊倆兒媳婦過去端屎接尿伺候著.........”
這話他憋了許久了,李小青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抱怨過了,每次他也只是聽聽並不說甚麼。
可是時間一長,他也煩了。
葉知風垂著眼,看向炕裡側一動不動裝病的老孃,語氣沉沉的,帶著些許的無奈。
“這事你二嫂也說過,可是她是我們娘,我們不伺候,媳婦再不去伺候,傳出去村裡人該怎麼看我們,光那唾沫星子,就能把咱哥倆淹死。”
葉知風心裡還念著點爹孃的養育之恩,哪怕他在家裡再閒,再懶他從來沒有動過分家的念頭。
葉知應看二哥不鬆口,心裡急得在原地不停的來回踱步。
“可這日子過得哪像個家啊,婆娘背地裡哭過好幾回了,我知道她心裡委屈,自從搬進這深山後,她跟她孃家那邊也算斷了聯絡,也不知道家人在外面是生是死,看她這樣.........我心裡也不好受。”
雖然自己平時虧待媳婦,可她從來沒有跟自己生氣過。
只是偶爾在自己面前抱怨過幾回。
“你媳婦那邊,你去勸!”
葉知風閉了閉眼,雙手握的緊緊的。
聲音聽著似乎很疲憊,“我是兒子,這孝字我得守著,你想做甚麼我管不著。”
“二哥!”
“你看看二嫂,她天天地河邊洗衣裳,回來要做一大家子的飯,還要跟我媳婦輪流去山上採藥,天天操勞不說,還得伺候娘........可她呢?不是嫌菜淡,就是嫌飯涼.......”
葉知應的話還沒說完,老二咳了一聲。
“娘清醒的時候也就那麼一會,平常她都是痴傻的躺著。”
“可是.........”
葉老風起身,“好了,你別說了。我是不可能分家的!”
正在兩人爭執間,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葉知風臉色一變,急忙整理了一下衣衫,壓低聲音道:“爹回來了,這事以後別再提了。”
話音未落,葉老漢已經挑著兩捆柴火走了進來,滿身的風霜塵土。
他放下肩膀上的擔子,眼神瞟過兩個兒子不自然的臉,又望了一眼屋內土炕上的葉老婆子。
“剛才在門口聽見你們哥倆嘀咕,在商量甚麼呢?”
空氣瞬間凝固,葉知風心頭一緊,趕緊上前一步接過葉老漢手裡的柴火。
“沒,沒有甚麼爹!”
“我,我們就是隨便聊聊,沒說啥!”老三也尷尬的接話道。
“是想著分家吧?”
葉老漢打斷他的話,走到屋裡,看著痴傻躺著的葉老婆子,從旁邊桌子上拿起他慣用的旱菸杆子。
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你娘這病,也是拖累了你們.........”
“沒,沒有的事!爹,我們沒有覺得是拖累。”老二聽爹這麼說,心裡瞬間覺得很慚愧。
葉知應鼻頭一酸,跪倒在葉老漢面前。
“爹,是兒子沒用,兒子........”
葉老漢頓了頓,眼神掃過兩個兒子。
“我知道家裡日子緊,老二媳婦、老三媳婦也辛苦,可這分家的話,在你娘病好之前,提都不許提。你們要是覺得伺候你娘累,就給你們媳婦搭把手。”
葉知風聽爹這話,再看著眼前這一幕,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嚥下剩下的話。
“我知道了爹!”
兩人出了屋子,往院外方向走。
“二哥,你去哪?”
“去河邊轉轉。”
老三跟上前面二哥,也往繡坊方向河邊走去。
葉老漢看到兩個兒子出去後,轉頭看向炕上的老婆子。
“你以後也消停些吧,別再為難兩個媳婦了,若是連老二和老三也分出去,我看你以後怎麼辦吧.......”
起身嘆了一口氣,拿著旱菸袋子,出了屋子。
他一刻也不想與老婆子待在一起。
那種感覺,有種隨時都可能會窒息的感覺。
趙阿枝從山上回來時,家裡空空蕩蕩的。
她先洗了一把臉,然後走向主屋。
“娘,要不要起來坐坐?”
葉老婆子聽見聲音,嗚嗚咽咽不知道說些甚麼。
趙阿枝把院子裡的那個躺椅推進屋子。
這個椅子還是公公看原來大哥有個這樣的椅子,試著學著做了一個,沒想到還挺好用。
這樣她就不用揹著、扶著婆婆了,可以直接把她扶到椅子上推出去。
被扶上椅子的葉老婆子,這會有一些清醒。
看著趙阿枝把自己扶上椅子,推出屋子。
刺眼的陽光照向自己時,她本能的閉上了眼。
熟悉的小院,四個孫兒也回來了,正在院子裡玩捉迷藏。
她眼角不知何時,流下一滴淚。
“娘,你先在這裡坐會曬曬太陽,我去把你床上的褥子拿出來曬曬,今日天好,你多坐會!別一直躺著。”
葉老漢從外面回來時,看到趙阿枝正蹲在水缸旁邊洗東西。
旁邊晾衣架上曬著葉老婆子的被子和褥子。
“老二媳婦在洗甚麼呢?”
葉老漢在老婆子不遠處,尋了一個凳子坐下。
“爹,您回來了!餓不餓,我去做飯。”
葉老漢咳了咳,“不著急,還不到晌午呢!”
“噢,好!我看孃的單子有點髒了,我給她洗洗。”
趙阿枝把手裡洗好的單子擰乾淨水,拿到旁邊竹竿上攤開晾曬。
“辛苦你了,老三媳婦還沒回來啊?”
葉老漢看了看門外,平時這會老三媳婦也該回來了啊!
“還沒有,小青說想再多摘一簍子桑葉拿到繡坊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