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夏婉推門進去的時候,霍祁濂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指間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他聽見動靜,睜開眼看向顧夏婉:“這麼晚了還不睡?”
他坐直了身子,順手把那根菸擱在了桌上。
“睡不著。”
顧夏婉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下午馬國良那事兒,處理完了?”
霍祁濂點了點頭,語氣很淡:“嗯,交代清楚了。趙磊那邊也有人在盯著,翻不起甚麼浪。”
顧夏婉“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她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問得太細,他既然說了處理好了,那就是真的處理好了。
兩個人之間這點默契還是有的。
她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霍祁濂,你說人心到底有多難測?”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
霍祁濂看了她一眼,把手裡那根菸徹底放下,轉過身來正對著她:“不知道。”
他聲音不高不低,像是想了一會兒才開口:“但是我知道,有些人一輩子都測不透,有些人,一眼就夠了。”
“那你屬於哪一種?”
霍祁濂沒有馬上回答。
他伸出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我屬於讓你睡不著那種。”
顧夏婉愣了一下,隨即笑得眉眼彎彎:“霍祁濂,你真的是越來越不要臉了。”
“跟你學的。”
他嘴角微微上揚,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帶著一種很少在人前展露的鬆弛感。
顧夏婉佯裝生氣地瞪了他一眼,但眼底全是笑意。兩個人就這麼隔著桌子對坐著,誰也沒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顧夏婉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桌上那張戈壁灘的地圖上。
圖紙邊角已經起了毛,上面用紅藍鉛筆畫滿了標記,有些地方還有菸頭燙過的痕跡,一看就是反覆翻看過無數遍的。
“那批貨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霍祁濂的表情收斂了幾分,但眼神依然柔和。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把桌上的茶杯推到她面前:“等。”
他說:“狐狸總會露出尾巴的。”
顧夏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你就這麼篤定?”
“不是篤定。”
霍祁濂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是做事的規矩,這種人,你越追他越跑,你不動了,他反倒會自己探頭探腦地來看,人都有好奇心,更何況他花了那麼多錢,甚麼都沒撈著,心裡那口氣咽不下去。”
顧夏婉聽著,沒有反駁。
“你別太操心。”
霍祁濂忽然開口,聲音低了幾分:“有我在。”
短短六個字,不重不輕,卻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湖面,在顧夏婉心裡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想甚麼呢?”
霍祁濂轉過身來,看到她出神的樣子,挑了挑眉。
“想第一次見你的時候。”
顧夏婉沒有隱瞞,坦坦蕩蕩地說出來:“那時候你比現在年輕多了。”
霍祁濂走過來,聞言嗤了一聲:“我現在也不老。”
“三十好幾的人了,還不老?”
顧夏婉故意逗他。
“三十好幾怎麼了?”
霍祁濂眯了眯眼:“照樣能跑能打,負重越野不比你慢。”
顧夏婉笑了,把剛才那些沉甸甸的氣氛衝散了不少,她笑完之後,又安靜下來,目光落在他臉上,認認真真地看了好一會兒。
“霍祁濂。”
“嗯。”
“你有沒有想過,等這些事情都結束了,你去幹甚麼?”
霍祁濂想了想,很快就道:“沒想過。”
“那你現在想想。”
顧夏婉的語氣裡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執拗。
霍祁濂看了她一眼,嘴角又彎了彎:“真要想的話,大概就是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睡幾天。不用半夜被叫起來,不用想著明天誰又捅了婁子。”
“就這些?”
顧夏婉顯然不太滿意這個答案。
霍祁濂看著她,目光從她眉眼間慢慢滑過,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嘴唇上,然後又移開。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了一句:“你呢?你想幹甚麼?”
顧夏婉被他問得一愣。
她想幹甚麼?她想過很多次這個問題。
父親去世之後,她的生活就只剩下一個目標——查清楚那些事情,把該還的公道還了。
可現在事情一點一點在往前推,那個目標好像沒那麼遠了,她反而有些茫然。
“我不知道。”
她老實說:“可能繼續做我的研究吧,戈壁灘上還有那麼多沒弄明白的東西,夠我忙一輩子的了。”
霍祁濂點了點頭,沒有評價。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顧夏婉忽然站起來,椅子被她帶得往後挪了半寸,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
霍祁濂抬頭看她,她卻沒有要走的意思,而是繞過桌子,走到了他面前。
“怎麼了?”
“霍祁濂。”
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嗯。”
“你說你屬於讓我睡不著那種。”
她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那你知不知道,你屬於讓我心裡很踏實那種?”
霍祁濂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顧夏婉沒給他機會。
她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動作快得像戈壁灘上掠過的一陣風,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直起身,轉身朝門口走了。
“晚安,霍祁濂。”
她頭也沒回地說,聲音裡帶著笑意。
門被開啟,戈壁灘的風湧進來,裹著沙礫和夜晚的涼意,然後門又被關上,腳步聲漸漸遠了。
霍祁濂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過了大概有半分鐘,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笑。
那個笑不大,甚至可以說很小,但眼睛裡的光騙不了人。
他又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走到窗邊,透過玻璃窗,他看見顧夏婉的背影消失在營房的拐角處,步伐輕快,像是在哼著甚麼歌。
霍祁濂把手插進褲兜裡,看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輕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