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動作猛地一頓。
手裡的鑰匙“咔噠”一聲從指間滑落,掉在地上。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走廊裡來回彈了兩下。
“趙明遠?”走在最前面的刑警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
男人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的嘴巴微微張著,但發不出聲音,像一個人被突然按進了水裡,所有的聲音都被堵在了喉嚨口。
當聽清刑警說出樓道出事、家門口牽扯命案包裹的時候,他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那張本就因為疲憊而沒甚麼血色的臉,在那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白得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翕動了幾下,才勉強從喉嚨裡擠出一絲聲音:
“命案?在我家門口?”
他的喉結狠狠滾動了兩下,眼底翻湧著慌張和難以置信。
不是心虛的人會有的反應,是普通人最本能的、最真實的、裝都裝不出來的難以置信和震驚。
面對盤問,他全程配合,回憶著最近發生的事:“我應該沒有結仇吧。”
他認真回憶自己每天的行程。
幾點上班,幾點下班,走了哪條路,在哪兒買了杯咖啡,和誰說過話,一一交代,不敢漏掉半點細節。
沒有一句是“我不記得了”或者“我想不起來了”,每一句都是具體的、可查證的、恨不得把自己從早到晚每一分鐘都攤開給人看的那種細緻。
不等警方提出要求,他主動抬手去掏兜裡的手機。
他的指尖在微微發顫,手機從兜裡被拽出來的時候差點滑了手。
“我甚麼都不知道,我從沒買過奇怪東西。”
他抬起頭,看向面前的刑警,眼神誠懇又急切。
“你們可以查,隨便查我的手機、訂單、聊天記錄,我全部配合,只求能儘快洗清嫌疑。”
技術警員接過手機,當場開始核查。
螢幕亮起,藍白色的光照在技術警員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他的拇指在螢幕上滑動,一項一項地翻過去。
聊天記錄、通話列表、網購後臺、快遞收貨資訊,每一個頁面都停留幾秒,仔細地、耐心地、沒有任何遺漏地看過去。
走廊裡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技術警員的指尖在螢幕上滑動,看著他的表情,等待他給出一個答案。
時間一點點流逝。
趙明遠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指尖還在不自覺地捻著褲縫。
終於,技術警員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緩緩搖了搖頭。
沒有陌生可疑的聯絡人,沒有隱秘對話,沒有來路不明的通話記錄。近期所有網購訂單清晰正常,從收貨資訊到物流軌跡,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一個快遞和門口那隻詭異的包裹對得上。
趙明遠的肩膀驟然一鬆。
“警察同志,要是沒甚麼事的話,我可以回家睡覺嗎?趕專案熬了好幾個大夜,我真的要困死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趙明遠還打了個哈欠。
見他臉上的疲憊如此的真切,沒看出有甚麼異樣,方遠山便點頭放人。
心裡還不忘感嘆一下現在的年輕人工作壓力真大。
剛剛問話的時候,有好幾次,他都要懷疑趙明遠會當場昏過去。
趙明遠走進家門後,方遠山繼續分析現在的情況。
現在要查的範圍太廣了,方遠山略一思索過後,語氣嚴肅,條理清晰,一條條佈置任務。
“第一,物證組全程跟進那隻快遞箱與斷手,固定好所有痕跡,儘快完善法醫初檢報告,鎖定死亡與肢解時間範圍。
第二,技術科聯合網安、物證溯源組,順著快遞單深挖到底,查物流攬收網點、驛站監控、面單列印記錄、寄件手機號溯源,不管是虛擬號還是匿名寄件,一點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
第三,調取整棟單元樓、小區大門、園區所有公共監控,以包裹簽收時間往前倒推七天,逐一篩查外來人員、陌生訪客、快遞員、跑腿人員的出入記錄。
第四,整理近期系統裡的失蹤人口報案資訊,比對斷手 DNA與指紋資訊,快速確認屍源身份。
第五,重點摸排這棟樓過往住戶、租客、維修人員、保潔人員,排查有沒有恩怨糾紛、異常往來人員。”
隊長目光沉厲,收尾的語氣帶著極強的壓迫感。
“兇手刻意用快遞郵寄屍塊,刻意投放至陌生住戶門口,明顯有反偵察意識,還意圖混淆偵查方向。所有人收緊心思,分頭行動,線索分散,但不能斷,每一條都要查透徹。”
一眾警員齊聲應下,立刻分工行動,整起碎屍包裹案的偵查,正式全面鋪開。
————
刑偵一隊正忙著找線索的時候,江呦呦已經和岑瓚回到了家裡。
剛剛,在岑瓚打算抱著呦呦離開的時候,是江呦呦主動伸手拽住他的衣服,說要回家的。
看著江呦呦一副小大人模樣的認真,岑瓚也沒有多問甚麼,只是聽從著小傢伙的決定。
回到家的時候,玄關的燈還亮著。
出門的時候沒有關,他知道晚上回來會晚,特意留了一盞。
沒想到被突然出現的案子絆了一腳,回來得更晚了。
昏黃的光暖暖地鋪在鞋櫃和地墊上,和走廊裡那些忽明忽暗的燈光完全不同,是一種讓人一踏進來就覺得“到家了”的光。
岑瓚把江呦呦放在玄關的地墊上,彎腰幫她把小皮鞋脫掉,整整齊齊地擺在鞋櫃旁邊。他的皮鞋也脫了,並排擺在她的鞋子旁邊,一大一小,一黑一藍,像兩個安安靜靜地並排坐著的、不說話但很默契的朋友。
江呦呦踩著小襪子啪嗒啪嗒地走進了客廳。她沒有像平時那樣撲上沙發,沒有開啟電視,沒有去翻她的玩具箱。
她徑直走到茶几旁邊,在地毯上坐下來,盤著小腿,兩隻小手撐在膝蓋上,小身板挺得直直的。
然後她伸出小手,不知道是從那裡掏出了一本書。
不是她平時看的那些繪本。
是一本很舊很舊的書。
羊皮封面,深褐色的,邊角都磨圓了,起了毛邊,有些地方的顏色已經被時間和無數次翻閱磨得發白,露出底下淺色的皮胚。封面上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些彎彎曲曲的、看不懂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早已沒有人使用的文字,又像是被隨意畫上去的、沒有任何意義的裝飾線條。
那是江呦呦的東西。
岑瓚猜測,應該是江呦呦的爺爺給她的,和趕屍有關的書籍。
在那些小傢伙獨自待著的、不被任何人打擾的時刻,她會翻這本書。有時候是在午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她盤腿坐在飄窗上,把書攤在膝蓋上,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慢,有時候一頁會停下來看很久。有時候是在睡前,她窩在被窩裡,只露出一個小腦袋,床頭燈暖黃色的光照在羊皮封面上,那些彎彎曲曲的紋路在光影中像是會動一樣。
岑瓚看不懂。他翻過一次,裡面的文字不是漢字,不是英文,不是他能辨認出的任何一種語言,甚至不像是人類使用的任何一種書寫系統。有些頁面畫著符咒一樣的圖案,有些頁面是密密麻麻的、螞蟻一樣的符號,有些頁面是空白的,甚麼都沒有,只有泛黃的、粗糙的、帶著紙漿紋理的羊皮紙本身。
他走進廚房。
冰箱門拉開的時候,冷氣湧出來,撲在臉上。他的目光在冰箱裡掃了一圈,拿出了那盒甜瓜和那幾個芒果。
甜瓜是昨天買的,放在保鮮層裡,還帶著涼意。芒果還不太軟,捏上去硬邦邦的,但江呦呦等不了。
她喜歡芒果,無論軟的硬的生的熟的,只要是芒果,她都喜歡,能吃出蜜糖一樣的表情。
他把甜瓜去皮,切成小塊,裝在白色的小碗裡,一塊一塊碼得整整齊齊。芒果削皮的時候費了些功夫,太生了,皮貼著果肉撕不下來,他用小刀一刀一刀地削,削下來的皮薄得像紙,卷著邊落在案板上。芒果肉切成丁,放在另一個小碗裡。
牛奶倒進奶鍋,灶火開啟,藍色的火苗舔著鍋底,奶鍋裡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他沒有盯著鍋,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客廳裡的江呦呦。
小傢伙已經把那本羊皮書攤開在了地毯上。
書很厚,比她的手掌還厚,壓在她的腿上,把她的淺藍色小睡褲壓出了幾道褶子。
她低著頭,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慢很慢,有時候停下來,歪著頭盯著某一頁看很久,伸出一根短短的食指點在頁面上,沿著那些彎彎曲曲的符咒一個字一個字地划過去,嘴裡唸唸有詞,聲音太小,聽不清在說甚麼。
她的嘴唇在動,眉毛時而蹙起時而鬆開,表情專注得不像一個四歲的孩子。
牛奶熱好了。
岑瓚把奶鍋端下來,把熱牛奶倒進江呦呦常用的那個小杯子。
杯子上印著一隻卡通小貓,耳朵都磨掉了顏色,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又把那兩碗水果並排擺在杯子旁邊,一顆一顆地碼好,甜瓜在最外面,芒果在最裡面,像兩個小小的、整整齊齊的方陣。
他沒有打擾她,退後了兩步,靠在沙發上,把客廳的空間留給了她。他的手插在褲兜裡,指尖碰到手機冰涼的金屬邊框,腦子裡開始轉。
那些畫面和聲音自動從他的腦海裡冒出,推都推不掉。
那雙手。塗著豆沙色指甲油的、修長的、從腕部被齊刷刷切斷的手。
廚房裡的燈還亮著,灶臺上的奶鍋還沒洗,案板上還殘留著甜瓜的汁水和芒果皮捲曲的影子。客廳裡很安靜,只有暖氣片裡水流過的細微聲響和江呦呦翻書時的沙沙聲。
小傢伙的手指在某一頁上停了下來。
她的指尖停在頁面的正中央,按在一個看起來很複雜的符咒上。
那符號像是好幾個不同的圖形疊在了一起,中心是一個圓,圓的周圍繞著一圈細小的、像星星一樣的點,最外面是幾道彎彎曲曲的、向外放射的線條,像光芒又像火焰。她的眼睛盯著那個符號,歪著頭,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靠在沙發上的岑瓚。
整張小臉上都是光,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兩個小酒窩深深地旋在臉頰上,像兩個小小的、盛滿了蜜的漩渦。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都壓不住的、蹦蹦跳跳的雀躍,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往外蹦:
“岑叔叔,我找到了!”
岑瓚的思緒被這一聲清脆的、帶著雀躍的喊聲從半空中拽了回來。他抬起頭,看向茶几旁邊的地毯上那個小小的身影。
江呦呦正跪坐在那裡,兩隻小手撐在那本攤開的羊皮書上,小身板挺得直直的。
她一隻手指著羊皮書上某個圖形,指頭小小的,圓圓的,按在那頁泛黃的羊皮紙上。
岑瓚從沙發上直起身,走到茶几旁邊,在她身邊蹲了下來。
他的目光順著她那根小小的食指,落在了羊皮書攤開的那一頁上。
一張像是地圖又像是陣法的圖。
頁面中央畫著一個大的圓,圓心中間有一個小小的、實心的黑點,像是被刻意加重了墨跡。
從那個黑點向外,延伸出幾道彎彎曲曲的線,像樹的根,又像河流的分支,每一條線的末端都連著一個形狀相似的符號。
最外圈是一圈密密麻麻的小字,不是漢字,不是他見過的任何文字,像是一群螞蟻。
“呦呦可以找到屍體的其他部分了!”
江呦呦的聲音比剛才更亮了。
“爺爺留下的咒語裡有!”
她說這話的時候,小手在那一頁上拍了拍,掌心貼著羊皮紙,發出輕輕的“啪”的一聲,像是在拍一個可靠的、值得信賴的老朋友的肩膀。
岑瓚蹲在那裡,看著那頁他一個字都看不懂的羊皮書,看著江呦呦那張因為興奮而紅撲撲的小臉,腦子裡忽然有甚麼東西被猛地擊中了。
他想起之前那些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