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還好好的,怎麼就突然進了醫院?”
另一個年輕一些的女聲在回答,聲音小,聽不太清說了甚麼。
岑瓚加快腳步走過去,在病房門口看到了幾個人。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站在最前面,穿著深色的夾克,眉頭緊鎖,正拉著護士問情況。他的表情焦慮,但還保持著基本的剋制,應該是顧疏影的丈夫。
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衛衣,牛仔褲,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她低著頭,沒怎麼說話,臉色有些發白,看起來比那個男人緊張得多。
還有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樸素,眼眶泛紅,站在一旁手足無措地攥著衣角,像是顧疏影的甚麼親戚。
顧疏影的家屬比自己先趕到醫院,倒是在情理之中。
岑瓚走上前,亮明瞭身份。
中年男人立刻轉過身來,握住他的手,語氣急切:“岑警官,我是顧疏影的丈夫,姓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看守所說她突然病倒了,甚麼病?嚴不嚴重?”
岑瓚還沒來得及回答,林醫生從病房裡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病歷夾。他看到門口圍了一圈人,皺了皺眉,但還是耐著性子說:“家屬是吧?病人目前沒有生命危險,你們不用太緊張。”
周姓男人明顯鬆了一口氣,但眉頭還是沒鬆開:“她到底甚麼病?”
林醫生翻開病歷夾,語氣平淡而專業:“急性中毒,高度懷疑是重金屬類物質。具體是甚麼毒物,要等化驗結果。我們已經做了緊急處理和血液淨化,目前生命體徵平穩,但人還很虛弱,今晚不能探視,你們明天再來吧。”
“中毒?”周姓男人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怎麼會中毒?她在看守所裡好好的,怎麼會中毒?”
他說著說著,忽然像是想到了甚麼,猛地轉過頭,目光直直地落在了那個年輕女人身上。
“下午的東西都是你收拾的。”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不再是剛才那種急切的擔憂,而是一種壓抑著的、正在醞釀的怒意,“衣物、水果、茶葉,都是你從家裡帶出來的。是不是你動了手腳?”
年輕女人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微微發抖,往後退了半步,聲音又小又急:“不是……我沒有……我就是按夫人的吩咐收拾的……”
“你還敢說沒有?”周姓男人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拽她的胳膊,“她要是出了甚麼事,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年輕女人嚇得往後一縮,帆布包從手裡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岑瓚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去,伸手擋在了兩人之間。他的手掌穩穩地按在周姓男人的肩膀上,力度不大,但足夠讓對方停下來。
“周先生,冷靜一下。”岑瓚的聲音不大,但很穩,“現在甚麼都還沒查清楚,不要急著下結論。毒物檢測結果明天才能出來,到底是怎麼回事,等結果出來再說。你現在動手,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周姓男人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盯著那個年輕女人看了兩秒,最終收回了手,轉過身去,重重地嘆了口氣。
岑瓚彎下腰,把掉在地上的帆布包撿起來,遞還給那個年輕女人。她的手還在抖,接過包的時候,指尖冰涼。
“你叫甚麼名字?”岑瓚問。
“小、小苗。”她低著頭,聲音發顫,“我是顧教授家的保姆。”
岑瓚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轉過身,對周姓男人說:“今晚你們先回去休息,明天等顧教授情況好轉了,我們再詳細問。現在在這裡守著也沒用。”
周姓男人沉默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年輕女人,目光復雜。
年輕女人站在原地沒動,低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那個五十多歲的女人上前拉了拉她的胳膊,小聲說了句甚麼,兩人才一前一後地跟著離開了。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林醫生看了岑瓚一眼,搖了搖頭,轉身回了值班室。
岑瓚站在病房門口,透過半開的門往裡看了一會兒。顧疏影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像紙,雙眼緊閉,手背上扎著留置針,心電監護的綠線一下一下地跳著。被子只蓋到胸口,她的呼吸平穩,一起一伏,全然不知道外面剛剛發生過甚麼。
岑瓚站了大概十幾秒,沒進去,也沒說話。
他在腦海裡梳理著現在的情況。
家屬反應過激,保姆神情慌張,但誰是兇手,現在下結論還太早。
半晌後,他轉過身,沿著走廊往外走。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在空曠的走廊裡一下一下地迴盪。
當天晚上,岑瓚沒有回家,也沒有回局裡。
從醫院走廊出來之後,他在門口的便利店買了一瓶水,隨後徑直走向停車場,拉開駕駛座的門,把座椅往後調了調,就這麼躺了下去。
停車場很安靜,偶爾有車進出,車燈的光從擋風玻璃上一掃而過。他閉著眼,腦子裡卻一刻也沒停。
後來不知道甚麼時候睡著的,姿勢不對,脖子硌得生疼。
第二天天還沒亮,手機就震了。
岑瓚幾乎是瞬間清醒,摸過手機一看。
是林醫生。
他劃開接聽,聲音還帶著剛醒時的沙啞:“喂?”
“岑隊,結果出來了。”
林醫生的語速比昨晚還快,但語氣裡多了一層凝重,“血液檢測顯示鉈中毒,濃度不低。目前看不是一次性大劑量攝入,更像是長期小劑量蓄積導致的急性發作。具體的資料您還是親自過來看報告吧。”
岑瓚坐直了身體,快速說了句:“我馬上到。”
沒過多久,岑瓚便來到了值班室的門口。
林醫生已經在值班室等他了。桌上攤著幾張化驗單,藍黑色的列印字型密密麻麻。
“這個,”林醫生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欄,“血液鉈濃度,正常人在零附近,你看這個數值。”他沒說具體多少,只是搖了搖頭,“而且從代謝曲線來看,不是這幾天才開始的。她體內有長期低劑量暴露的痕跡,最近的這次攝入量比較大,才誘發了急性症狀。”
岑瓚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衣物上能檢出嗎?”
“如果毒物是透過面板接觸進入體內的,那衣物上極有可能殘留。”林醫生推了推眼鏡,“具體的要等法醫那邊的結果。但從臨床角度看,這符合慢性透皮吸收的特徵。”
岑瓚點了點頭,把化驗單拍了幾張照片存進手機,然後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對林醫生說了句:“辛苦了,多謝。”
岑瓚點了點頭,把化驗單拍了幾張照片存進手機,收起手機後問道:“顧疏影現在情況怎麼樣?能問話嗎?”
“好多了。”林醫生合上病歷夾,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神色,“人已經清醒了,神智也恢復了。可以接受問話,但時間不要太長,她畢竟剛經歷過急性中毒,說太久容易累。”
岑瓚抬眼看向他:“我現在可以進去看看她嗎,簡單瞭解一些情況。”
林醫生看著他,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把病歷夾夾到腋下,轉身往門口走:“行,跟我來吧。”
兩人穿過走廊,白熾燈把地面照得發亮。
走到ICU門口,他掏出工牌在門禁上刷了一下,“嘀”的一聲,門無聲地滑開。
“這邊。”他側了側身,下巴朝裡面揚了一下,領著岑瓚走進去。
ICU裡,藍白色的燈光從天花板上灑下來,照在病床和各種儀器上。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某種說不清的藥物氣味,混在一起,有點悶。
心電監護的螢幕亮著,綠色的波形線一下一下地跳,發出規律的滴滴聲,不急不慢,像是在替床上的人數著呼吸。
顧疏影半靠在床上,床頭搖高了一些,身後墊著兩個枕頭。
她的臉色還是蒼白,但比昨晚多了幾分活氣,嘴唇上終於有了點血色。頭髮被簡單攏到了耳後,露出消瘦的側臉和頸側那根細細的留置針軟管。
她正盯著對面的牆壁發呆,目光有些渙散。
聽到門口的動靜,她慢慢轉過臉來,視線落在岑瓚身上,頓了一下,像是在辨認他是誰。
護工正坐在床邊,手裡端著半碗已經不冒熱氣的粥,見有人進來,動作頓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看林醫生,又看看岑瓚。
林醫生對她擺了擺手,聲音不大但很乾脆:“您好,請您先出去一下。”
護工連忙應了一聲,把粥碗輕輕放在床頭櫃上,起身退了出去,經過岑瓚身邊的時候還微微側了側身,像是怕擋著他的路。
林醫生也退了出去,走的時候把門帶上了,門鎖咔嗒一聲輕響。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心電監護的滴滴聲,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誰數著時間。
岑瓚拉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
“顧教授。”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跟一個普通證人說話,“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顧疏影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她大概是想維持之前那種倨傲的姿態,但身體的虛弱讓她做不到。最終只是啞著嗓子說了句:“死不了。”
岑瓚點了點頭,沒有在意她的語氣。
“林醫生說你好多了,神智也清醒了。”他頓了一下,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你的檢測結果出來了,是鉈中毒。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為之。”
顧疏影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她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微微繃緊,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刻意的冷淡。她沒有說話,只是別過臉去,看向窗外。
窗外是醫院的天井,甚麼都沒有。
岑瓚沒有催她,也沒有急著問“你覺得是誰幹的”。他知道,這個女人不是那種會輕易示弱或者配合的型別。即便現在躺在病床上,她也不會輕易放下那層殼。
“你進看守所之前那幾天,”岑瓚換了一個問法,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例行公事,“有沒有接觸過甚麼不對勁的東西?吃過、喝過、或者用過甚麼不太正常的物品?”
顧疏影沒有回答。她依舊看著窗外,側臉繃得很緊。
岑瓚等了片刻,又問:“那有沒有甚麼人,你覺得行為不太正常?”
沉默。
岑瓚看著她的側臉,沒有繼續追問,也沒有起身離開。他就那麼安靜地坐著,等她自己開口。
岑瓚理解顧疏影的驕傲,所以她現在才會屢次以沉默回應他。
過了大概半分鐘,顧疏影終於轉回了臉。她的眼神比剛才軟了一些,但語氣還是帶著刺,像是在審訊室裡那個倨傲的女人又回來了:“岑警官,你這是在審問我?”
“不是。”岑瓚說,語氣不重,但很篤定,“你現在是受害者,我是在瞭解情況。”
顧疏影盯著他看了兩秒,像是在判斷他說的是不是真話。然後她輕輕哼了一聲,嘴角扯了一下,分不清是冷笑還是嘆氣。
“我不知道。”她別過臉去,聲音淡了下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恨我的人太多了。尤其是那些不知感恩的學生。他們每一個都在我家住過,接觸過我的東西。”
岑瓚沒有接話。他看著她別過去的側臉,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好,我會去了解情況的。”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穩,“您也早些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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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積案組的辦公室裡比往常熱鬧了不少。
岑瓚讓白姐和任曉勇分別聯絡了顧疏影的丈夫周建國、保姆小苗,以及最近三個月內去過顧疏影家的幾名研究生。
電話打過去,沒有人推脫,也許是“配合警方調查”這六個字本身就帶著不容商量的分量。
最先到的是那幾名學生。
他們比前幾天來作證時放鬆了不少,說話也不再小心翼翼。
其中一個女生進門的時候甚至微微揚著下巴,像是終於可以挺直腰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