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娩看著陳敘白走遠,以他的手段絕對不會這麼算了。
她正要離去,就瞧見不遠處的涼亭內,一名白衣男子正搖著扇子往下看,正是他剛才在池塘遇到的那人。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江娩的目光,抬起扇子,朝她這邊招呼。
謝望舒不知何時已經回到江娩身邊,順著她的目光過去,“江姑娘認識我堂兄?”
江娩搖搖頭。
謝望舒笑了笑,聲音壓得極低:“那是謝漣,我堂兄,四年前殿試探花,如今在白鹿書院編修。”
謝望舒剛跟江娩介紹完人,太子不知從何處走了過來,一身杏黃蟒袍,面色溫和。
“月兒。”
“在說甚麼?”他問。
謝望舒挽住江娩的手臂:“在跟江姑娘介紹堂兄呢。巧了,堂兄今日也來了秋祭,方才在那邊亭子裡坐著。”
“安寧郡主今日受驚了。本宮聽說了一些事,沒想到鎮國公府這麼亂。”
江娩垂著眼,福了福身:“多謝殿下關心。”
太子擺擺手,走到江娩身邊,將謝望舒帶走,“皇叔那個人脾氣不好,說話也衝,郡主別往心裡去。他要是欺負你,儘管來東宮找本宮,本宮替你做主。”
“殿下說笑了。王爺待臣女很好。”
“是啊,不勞煩皇侄費心。”魏琛從高臺上緩緩走下來,“皇侄兒還是多關心關心自己吧。”
太子隨意招呼了幾句後,牽著謝望舒的手離開了這裡,他們本就是青梅竹馬,嫁入東宮後,雖是側妃,太子對她的愛只增不減。
“以後離他遠點。”魏琛跟她並肩走,又補充了一句,“昏君的兒子都不是好東西。”
議論皇室,江娩還沒那麼大膽子,一路跟著魏琛上了馬車,剛要走上去,魏琛指了指後面,“你坐那輛。”
後方停著另一輛馬車,青帷素幔,不大,但收拾得乾淨。
也是,畢竟她還是未出閣的姑娘,總歸有些不好。
江娩轉身往後面那輛馬車走,上了馬車後,空青連忙遞過一個手爐:“姑娘,暖暖手。”
前頭馬車裡,魏琛靠在車壁上,閉著眼。他在心裡默唸了三遍:老天,別下雷。
今日他跟那女人說了不少話,還並肩走了一段路,走得還挺近。按照以往的經驗,這雷早該劈下來了。
至於婚約的事,能拖先拖一段時間吧,有郡主這曾身份罩著,江家暫時不敢動她。
後車內,江娩望著車外的景色發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
她心頭一跳,連忙翻了一遍袖袋,又摸了摸腰間,甚麼都沒有。她閉上眼仔細回想,最後碰那紙包是在池塘邊,倒完藥粉後,她把空紙包揉成一團塞進袖子裡。
那紙包雖是空的,可萬一被人撿到,順著查到她頭上。
正想著,空青突然問道:“小姐,那個流寇怎麼處理,王爺說看你的意思。”
眼下流寇沒用了,證據也都交代了。
馬車拐到城郊,忽然停了。簾子掀開,燕七把那個流寇押了過來,漢子撲通跪在地上,“姑娘饒命,姑娘饒命!小的甚麼都招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當初王爺答應,會放了我還會給我一筆賞銀,只要小姐你點頭,我就是你的人。”
江娩看著他。這人滿臉是傷,渾身發抖,跪在地上像一條喪家犬。她忽然想起上輩子,也是這樣跪著求饒的人,可她求饒的時候,沒有人放過她。
“放了你?”江娩蹲下來,“當初你可想過放了我,劉二。”
魏琛靠在車壁上,睜開眼,劉二?她果然記得前世的事情,只可惜只記得第一世,剩下的每一世都只是在重複死亡罷了。
魏琛走到她身後,遞給她一把刺刀。
“對敵人手軟,就是對自己心狠。”
劉二跪在地上,“王爺,當初是你說的,你會放了我的。你答應過小的,事成之後給一百兩銀子,送小的出京。王爺金口玉言,不能說話不算話啊。”
“本王甚麼時候說話算話過?”魏琛俯看著他。
劉二想起來,魏琛他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他連養他長大的衛將軍都不放過,怎麼可能放過自己。
江娩接過魏琛的刀,殺人她還不太熟練,“你見過我的臉,放你走,明日京城就知道是我對付江柔。”
劉二看見那把刀,嚇得癱在地上,“三姑娘饒命!三姑娘饒命!小的甚麼都不會說,小的發誓。”
“發誓?”江娩輕笑一聲,“你當初也向王夫人發過誓。發過的誓,值幾個錢?”
魏琛握著她的手,刀口又往前送了一寸,抵在劉二喉嚨上。“不是想跟本王學武功嗎?戰場上殺人,得直接要害。”
江娩想起上輩子的屈辱,眼神凌厲,刀尖往前一送。
魏琛彎腰撿起刀,在劉二衣服上擦乾淨,收進袖中。
上車前,魏琛特意抬頭看了一下老天,看來江娩真是天命之女,老天這都不劈他。
“本王先送你回江府,郡主的府邸得過幾天才能置辦下來。”
江娩點點頭,她不回去,好不容易奪回來的棲霞院又得拱手讓人,更何況,要查當年調包的真相,江府是最好下手的地方。
那些陳年舊賬,那些知道內情的老人,全都在江府。
到了府門口,江娩下了車。門房看見她,臉色一邊,低頭退到一邊,秋祭上的事已經傳回來了,再作對就是找死。
“棲霞院那兩個暗樞軍的人,繼續留著。”
燕七點頭:“是。”
“還有,”魏琛想了想,“她院子裡缺甚麼,從王府庫房搬。”
江娩想到王氏母親鳩佔鵲巢的樣子,“還是算了王爺,我母親的東西還沒拿回來,要是再搭進去,有點虧。”
燕七拍著胸脯保證:“姑娘放心,王爺的東西他們沒命動。”
馬車走了。江娩站在府門口,看著馬車消失在街角,轉身進了門。
江柔在府中哭得昏天黑地,王映雪忙著哄她,暫時不會給自己找麻煩。
她加快腳步往棲霞院走。院子裡的燈已經點上了,暖烘烘的。她推門進去,看見桌上擺著幾樣新點心,還有一壺熱茶。
東宮
謝望舒倚在榻上,丫鬟給她按肩,腦海中回想起今天發生的一切。
正想著,太子走了進來,揮了揮手,丫鬟們退了出去。他自然地在謝望舒身邊坐下,將人攬進懷裡,低頭聞了聞她髮間的香氣。
“想甚麼呢?”他問。
謝望舒靠在他肩上,“殿下,江國公手伸得夠長啊。太后賞的簪子,王夫人竟然也有一份。”
太子攬著她,手指漫不經心地繞著她的頭髮,沒接話。
謝望舒抬起頭看他:“那簪子是太后賜給誥命夫人的,王映雪哪來的資格?若說是江國公替她要的,那江家的手未免伸得太長了。”
太后賞給誥命夫人的,一共就三支。王映雪的品級,還夠不上。
“今日見了江三小姐,感覺如何?”
“倒是個有趣的人。不過她母親王映雪更有意思,放著自己親生女兒不愛,明顯偏袒鄒夫人所出的女兒,倒是有意思。”
京城不受待見的庶出千金多了去了,偏偏讓她見到一個被親生母親嫌棄的。
“更何況,王映雪生前沒少給鄒鳶使絆子,卻偏偏對她的女兒江柔那麼好。”
太子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間,謝望舒自幼聰慧過人,本王果然沒看錯。
“愛妃今日可是幫了江三小姐不少忙,”太子手指卷著她一縷頭髮,“一路給她介紹公子王孫、名門閨秀,時刻盯著她不在秋祭上出錯。倒是好心。”
謝望舒靠在他肩上,“殿下交代的事,臣妾哪敢不上心。”
“本宮讓你盯著她,可沒讓你幫她。”
謝望舒不慌不忙:“順手幫一把而已。”
“她是皇叔的人,不如讓她好好的。皇叔欠殿下一份人情,日後也好說話。”
太子笑了,“你倒是會替本宮打算。”
今日她幫了江娩,就是幫太子賣魏琛一個面子。至於日後這個面子值多少錢,那是太子的事。
“月兒,替本宮查查,那簪子是怎麼到王映雪手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