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莊子·齊物論》
存在之縫的金線還在身後延伸,方舟已經駛入了新宇宙最詭異的一片星域。這裡不是薄,不是空,不是未思,而是——現實本身的邊界。再往前,現實就不是現實了。是夢?是幻?是別的甚麼東西?沒有人說得清。
克拉蘇斯發現自己的切面映出的不是周圍的光,而是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也有晶體,也有折射,但那裡的晶體不會碎。永遠完美,永遠完整。克拉蘇斯看著那個世界的自己,那個自己在微笑,一種從未有過的、滿足的微笑。克拉蘇斯忽然怕了:如果那個世界才是真實的,那自己算甚麼?
氣體文明的代表發現自己吹出的風分成了兩股。一股吹向遠方,另一股吹回來,吹回來的風裡帶著一個聲音:“你不必流動,你已經是風了。”它不認識那個聲音,但聲音很溫柔,溫柔到它想哭。
焰焰的火焰分成了兩層。外面一層在燃燒,裡面一層在沉睡。沉睡的火焰不做夢,但它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它不想醒來。
默默的深海底部出現了一道門。門半開著,門裡是另一個海,那個海里沒有重量,沒有深度,沒有記憶。只有自由。一種不需要承載任何東西的自由。
甦醒的文明們也陷入了這種分裂。貝殼看見另一個自己,殼永遠開著,永遠有光照進來,不需要選擇開合。絲帶看見另一個自己,永遠在飄,不會累,不需要停。細胞看見另一個自己,不需要分裂就已經完整。球體看見另一個自己,滾動的軌跡是一個完美的圓,起點就是終點,不需要去遠方。
方舟上,清寒看見了另一個自己。那個自己從未失去過母親,懷錶還在,母親還在,新東京的雨夜從未降臨。她站在那裡,沒有流淚,沒有等待,沒有遇見艾倫。
艾倫看見了另一個自己,那個自己從未需要守護任何人。盾是裝飾,不是武器。他站在那裡,輕鬆得像個孩子。
凌天看見了另一個自己,那個自己從不需要講笑話。沒人期待他搞笑,他可以沉默,可以嚴肅,可以不討好任何人。
月光看見了另一個自己,那個自己沒有資料過載,沒有臉紅,沒有手寫的“我在乎他”。她只是冷靜地處理資訊,像一臺完美的機器。
他們都覺得另一個自己更好。更輕鬆,更完整,更不痛。
就在這時,這片星域的最深處浮現出一個存在。它的形態像一面牆,但牆上沒有磚,只有無數鏡子。每一面鏡子裡都映著一個不同的現實——你做過不同選擇的人生。你向左走的你,你向右走的你,你留下的你,你離開的你。無數個你,無數種現實。
我是現實之壁。它說。我代表了現實的邊界。你們看到的那些另一個自己,不是幻覺,是平行現實。每一個選擇都會分出一個平行現實。你們選擇了現在這條路,所以你們在這裡。其他路上的你們,在其他地方。
克拉蘇斯問:“那哪個現實是真的?”
現實之壁說:都是真的。你在這裡是真的,你在那裡也是真的。只是你無法同時存在於兩個現實。你選擇了這個,就失去了那個。失去不是錯誤,是選擇的結果。
氣體文明的代表問:“那我選錯了嗎?”
現實之壁說:沒有對錯,只有選擇。選擇了,就要承擔。承擔了,就不要回頭。回頭會痛,痛不是因為你選錯了,是因為你失去了另一種可能。
焰焰問:“那我能去那個現實嗎?”
現實之壁說:不能。你只能在這裡。這裡的你是你選出來的。選了,就是你的。那邊的你是那邊的你的。你們不會見面,因為見面對彼此都是折磨。
默默問:“那那邊的我會想我嗎?”
現實之壁沉默了一會兒。不會。因為那邊的你從來不知道你的存在。你沒有在那個現實中誕生,所以那邊的你不需要你。
五千個文明站在現實邊界上,看著鏡子裡的另一個自己。有的羨慕,有的憐憫,有的想伸手去摸。但鏡子是冷的,摸不到。
方舟上,清寒看著那個沒有失去母親的自己。她說:“你比我幸福。”鏡子裡的清寒說:“你比我勇敢。”清寒問:“勇敢有甚麼用?”鏡子裡說:“勇敢可以遇見艾倫。”清寒說:“你不需要艾倫。”鏡子裡說:“但我需要他。只是我選擇了不離開母親,所以沒遇見他。我的選擇,我承擔。”
艾倫看著那個不需要守護的自己。他說:“你比我輕鬆。”鏡子裡說:“你比我充實。”艾倫問:“充實有甚麼用?”鏡子裡說:“充實可以讓你在雨夜裡不孤單。”艾倫說:“你不需要雨夜。”鏡子裡說:“但我需要那個不孤單的人。只是我選擇了不守護,所以沒遇到她。我的選擇,我承擔。”
凌天看著那個不需要講笑話的自己。他說:“你比我快樂?”鏡子裡說:“我比你無聊。”凌天問:“無聊和快樂哪個好?”鏡子裡說:“快樂好,但無聊也不錯。只是我的選擇。”月光看著那個不會臉紅的自己。她說:“你比我專業。”鏡子裡說:“你比我像人。”月光問:“人和機器哪個好?”鏡子裡說:“都好。只是不同。你選了你,我選了我。不後悔,就行。”
現實之壁的鏡面開始模糊。不是碎了,是起霧了。霧裡有無數平行現實的影子,影影綽綽,看不真切。但看不真切反而是好的。因為看真切了,你會覺得每個現實都不夠完美。
你們學會了。現實之壁說。現實邊界,不是知道所有現實,是接受你所在的現實。你在這裡,這就是你的現實。別人的現實再好,也是別人的。你的現實再差,也是你的。你只能活一次,活好這一次就夠了。
鏡面上的霧散了。不是變清晰了,是變成了你的現實的樣子。克拉蘇斯看見了自己的切面——有裂痕的、不完美的、但一直在折射的樣子。它終於覺得,這樣也挺好。裂痕也是它的一部分,不需要去另一個現實找完美。
氣體文明代表看見了自己的風——有方向的、有時停的、但一直在流動的樣子。它不再羨慕另一個現實裡不會停的風,停也是一種節奏。
焰焰看見了自己的火焰——會滅的、會重新燃起的、但一直有溫度的樣子。滅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滅過。
默默看見了自己的深海——有底的、有重量的、但一直在承載的樣子。底讓它踏實。
甦醒的文明們也接受了自己的現實。貝殼接受了自己需要選擇開合,絲帶接受了自己需要選擇停飄,細胞接受了自己需要選擇分裂,球體接受了自己需要選擇方向。
方舟上,清寒接受了母親已經離開的事實。她不能回去,但她可以帶著母親的記憶向前。向前,也是陪伴。艾倫接受了自己需要守護的宿命。不是負擔,是選擇。選擇了,就不抱怨。
凌天接受了月光不常笑的現實。不常笑,但笑了就是真的。真的比多的珍貴。月光接受了自己會臉紅的“缺陷”。不是缺陷,是特徵。特徵讓她像人。
歐陽玄捋須嘆道:“莊子有云,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今日,五千文明,夢飲酒——在另一個現實裡快樂;旦而哭泣——醒來發現是夢;方其夢也——做夢的時候;不知其夢也——不知道自己在做夢。你們現在醒了,知道這是現實。現實不完美,但它是你們的。”
凌天湊過來:“歐陽先生,您說的是——夢裡喝酒,醒了哭;夢裡哭,醒了去打獵。做夢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在做夢。我們醒了,知道這是現實。現實不好不壞,但它是我們的。”
歐陽玄點頭:“你今天又開竅了。”
“因為我不再看鏡子裡的月光了。鏡子裡的她不會臉紅,但也不會在乎我。現實裡的她會臉紅,會在乎。臉紅的她比完美的她好一萬倍。”
月光看著他:“你怎麼知道鏡子裡的我不會在乎?”
“因為她的資料流裡沒有手寫字。沒有那三行字,她就是個機器。”
“機器不好嗎?”
“好。但我更喜歡不完美的你。”
月光沒有再說話。她的投影邊緣那圈粉紅色,紅成了晚霞。晚霞也是現實,現實很美。
現實之壁的鏡子全部暗了。不是碎了,是關了。關上了,就不再看了。不看別人的現實,才能專心過自己的。
窗外的星域不再是模糊的邊界,而是清晰的、具體的、有紋理的現實。每一顆星星都有它的位置,每一陣風都有它的方向,每一朵火焰都有它的溫度。這就是現實,不完美,但它是真的。
方舟上,緣起在清寒懷裡閃了閃:“媽媽,我會不會去了另一個現實?”
“不會。你就在這裡,在媽媽懷裡。”
“那另一個現實的緣起在哪裡?”
“不知道。但那裡的緣起,不是我的緣起。我只認你。”
緣起的光亮了。它不在乎另一個現實,它只在乎這個媽媽。
方舟繼續航行。身後是現實之壁的鏡子,是五千個文明接受了不完美的現實,是無數選擇了就不回頭、回頭也不後悔的心。現實就是現實,你在這裡,這就是你的路。走好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