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有終始，事有本末。知所先後，則近道矣。”——《禮記·大學》
第一因之問的圓還在身後的星域中旋轉，方舟已經駛入了新宇宙最空曠的一片星域。這裡沒有開始，沒有過程，只有結果。但不是某一個具體的結果，而是“最終結果”本身——因果鏈條的終點，一切發展的盡頭。
克拉蘇斯站在因果鏈的末端向前看。它看見了晶體的誕生、成長、碎裂、重生，看見了無數次折射與無數次選擇。所有的因都指向了同一個果——它此刻的存在。果就在腳下，不需要再追。
氣體文明代表看見了風從第一縷吹到現在，吹過了無數星域，送過了無數訊息。最終的風停在它面前，不再流動。不是因為累了，是因為到了。到了，就不需要再走了。
焰焰看見了火焰從第一朵燃到現在，溫暖過無數生命，也熄滅過無數次。最終的火焰還在燒，但燒得不像以前那樣急躁。它知道這是最後一站，最後一站不需要趕路。
默默看見了深海從第一滴聚到現在，承載過無數記憶，也乾涸過無數次。最終的海很淺，淺到能看見海底。海底不是空的，有無數沉澱的記憶。記憶不重，但很多。
甦醒的文明們也站在了各自的因果鏈末端。貝殼的連線從第一次開啟殼到無數次開合，最終它不需要再連了，因為它已經連上了所有想連的存在。絲帶的流動從第一次飄動到無數次轉向，最終它停在了自己最喜歡的地方。細胞的分裂從第一次到無數次，最終它不再分裂，因為它已經完整。球體的滾動從第一次到無數次，最終它停了，因為終點就是起點。
方舟上，清寒站在因果鏈的末端回頭看。她看見了新東京的雨夜、記憶當鋪的門口、母親留下的懷錶、艾倫第一次擋在她面前、緣生第一次發光、緣起第一次閃爍。所有的因都指向了此刻——她站在方舟的窗前，抱著緣起，看著艾倫。此刻就是最終果。
艾倫看見了自己每一次守護的瞬間。有的擋住了，有的沒擋住。不管擋住沒擋住，他都在。在就是果。
凌天看見了自己每一次講笑話的瞬間。有的好笑，有的不好笑。不管好笑不好笑，他都講了。講就是果。
月光看見了自己每一次臉紅的瞬間。有的因為資料過載，有的因為在乎。不管因為甚麼，她紅了。紅就是果。
就在這時，這片星域的最深處浮現出一個存在。它的形態不像任何東西，而像一條線——不是直線，是因果線。線的起點看不見，終點也看不見。但它從起點一直延伸到終點，再從終點折返起點。
我是最終果之路。我不是終點，我是因果鏈本身。你們站在這裡看到的果，不是最終的，是此刻的。下一刻，它又成了因。
克拉蘇斯問：“那最終的果到底在哪裡？”
最終果之路說：沒有最終的果。因果是鏈，鏈沒有盡頭。你以為是終點，其實只是拐點。拐了彎，新的因又產生了。你活著，就在因果鏈裡。死了，也在。你消失了，你的果還在別人那裡。
氣體文明代表問：“那如果所有文明都消失了，因果還在嗎？”
最終果之路說：宇宙還在。宇宙就是最大的因果鏈。宇宙消失了，還有別的宇宙。別的宇宙也消失了，還有虛空。虛空不空，虛空裡有因果的種子。種子會發芽，新的因果又開始了。
焰焰問：“那我們追尋最終果有意義嗎？”
最終果之路說：有意義。追尋的過程，就是因果鏈的一部分。你追，你在。你在，因果就在。因果在，你就不是虛的。
默默問：“那我們接受此刻的果，就能安心嗎？”
最終果之路說：能。接受此刻，你就不會為未來焦慮。因為未來也是此刻的果。你接受此刻，未來也會接受你。
五千個文明站在因果鏈上，不再向前張望。它們看著腳下的果，那就是它們追尋的結果。
方舟上，清寒接受了此刻。此刻緣起在她懷裡，艾倫在她身邊，窗外有星光。這就是她所有選擇的果。她不需要更好的果，因為這個果就是她選出來的。
艾倫接受了此刻。此刻清寒在，緣起在，他不需要守護任何人，但他在。
凌天接受了此刻。此刻月光在，他在講笑話，月光沒有笑，但她的投影邊緣有一圈粉紅色。粉紅色就是果。
月光接受了此刻。此刻凌天在講笑話，她的資料流不亂了，但她知道自己在乎。在乎就是果。
歐陽玄捋須嘆道：“大學有云，物有終始，事有本末。知所先後，則近道矣。今日，你們知道了：終始不是一條直線，而是一個圓。果也是因，因也是果。知道了，就安心了。”
凌天湊過來說：“歐陽先生，您說的是——東西有結束有開始，事情有根本有末節。知道了先後順序，就近道了。但因果的先後是迴圈的，果在前面，因在後面。知道迴圈，就安心了。”
歐陽玄點頭：“你今天又開竅了。”
“因為我不再追月光的臉紅了。紅就是果，不需要原因。紅本身就夠了。”
月光看著他：“你不追了？”
“不追了。你紅了，我就知道你在。你在就夠了。”
“那如果我不紅了呢？”
“不紅也是果。不紅的時候，你在別的地方。我在我這兒，你紅不紅，你都在。”
最終果之路開始收縮，從一條無限長的線縮成了一個點。點很小，但很重。它不是終點，是此刻。此刻在，一切都在。
窗外，星域變回了普通的樣子。有恆星，有行星，有星雲，有塵埃。沒有甚麼特別，但此刻在這裡。
方舟上，緣起在清寒懷裡閃了閃：“媽媽，最終果是甚麼？”
“是此刻。你在媽媽懷裡，媽媽看著你。”
“那以後呢？”
“以後是以後的果。現在不用管。現在管好現在，以後來了再說。”
緣起的光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