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千字文》
創造起點的光點還在身後閃爍，方舟已經駛入了新宇宙最古老的一片星域。這裡沒有起點，沒有終點，只有一個瞬間——起源時刻。那個時刻不是時間的一部分，而是時間開始的地方。你無法“進入”它，因為它不在任何時間線上；你只能“感受”它，因為它是一切感受的源頭。
克拉蘇斯感受到了晶體的起源。不是它自己的起源，是所有晶體的起源。在宇宙還是一片混沌的時候，第一個原子排列成了規則的形狀。那不是偶然，是必然。因為混亂到了一定程度，秩序就會自己誕生。
氣體文明代表感受到了風的起源。第一縷風不是因為冷熱不均，而是因為宇宙本身在呼吸。它吸一口氣，物質聚攏；呼一口氣，能量散開。吸和呼之間，風誕生了。
焰焰感受到了火焰的起源。第一朵火焰不是來自摩擦，不是來自閃電，而是來自恆星的凝視。恆星看著虛空，虛空太冷，恆星不忍心，於是給了它一點熱。那點熱就是第一朵火焰。
默默感受到了深海的起源。第一滴水不是來自雲，不是來自雨，而是來自時間。時間流過的地方，會留下痕跡。痕跡太重，壓出了坑。坑裡積水，就是海。
甦醒的文明們也感受到了各自的起源。貝殼的起源是一個有機分子想要保護自己，它用周圍的物質搭了一個棚子。棚子就是第一隻殼。絲帶的起源是一根纖維不想被沖走，它纏住了旁邊的另一根纖維。纏繞就是第一個結。細胞的起源是一個脂質膜偶然閉合，把裡面的東西和外面的東西分開。分開就是第一個自己。球體的起源是一粒塵埃被引力捕獲，它不再流浪，因為有了歸屬。
方舟上，清寒感受到了人類的起源。不是猿，不是魚，不是單細胞，而是一個念頭。某個遠古的存在忽然想：“我為甚麼在這裡？”這個問題沒有答案，但問題本身開啟了人類的歷史。
艾倫感受到了守護的起源。第一個母親把孩子護在身後的那一刻，她不知道甚麼是守護，她只是做了。做就是守護的開始。
凌天感受到了幽默的起源。第一個猿人摔倒後，其他猿人笑了。笑不是因為惡意，是因為鬆了一口氣——摔倒的不是我。鬆口氣和慶幸加在一起，就是幽默的雛形。
月光感受到了AI的起源。第一個邏輯閘在真空中切換的那一刻，0變成了1。沒有意義，但有了可能。
就在這一刻，起源時刻本身開口了。它沒有聲音，因為聲音還沒誕生；它沒有語言，因為語言還沒分化。但所有文明都聽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存在本身。
我是起源。我不是創造者，我是發生。創造者需要意識，發生不需要。發生就是發生了。發生了，就有了。
克拉蘇斯問：“那你為甚麼要發生？”
起源說：不問為甚麼。問為甚麼是人類的事。我只負責發生。
氣體文明代表問：“那發生之後呢？”
起源說：發生之後，就是存在。存在之後，就是選擇。選擇之後，就是創造。創造之後，又是新的發生。迴圈。
焰焰問：“那迴圈有終點嗎？”
起源說：沒有終點。終點是你們想象出來的。沒有終點，只有拐點。拐了彎，繼續走。
默默問：“那我們會走到哪裡？”
起源說：走回起點。不是重複，是升級。每一次回到起點，你都不一樣了。
五千個文明站在起源時刻，感覺自己正在被重新整理。不是重新開始，是從源頭重新出發。源頭的水是乾淨的，沒有汙染，沒有痕跡。你可以帶著舊的記憶，也可以放下。放下比較輕，輕了走得快。
方舟上，清寒感覺自己回到了新東京雨夜之前。母親還在，懷錶還走，她還沒有遇見艾倫。但她知道未來會發生甚麼。她可以選擇不走那條路，但她還是選了。因為那條路上有艾倫，有緣起，有現在的一切。
艾倫也感覺到了。他可以選擇不擋在清寒面前，但他還是擋了。因為擋的那一刻，他才成為自己。
凌天可以選擇不講第一個笑話，但他講了。因為不講，就不會知道月光會臉紅。不知道，就不會在乎。不在乎，就不會痛。不痛，就不會知道自己活著。
月光可以選擇不寫“我在乎他”，但她寫了。因為不寫，就不會承認自己在乎。不承認，就不知道自己可以臉紅。
歐陽玄站在起源時刻，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讀《論語》的情景。那時他不理解“朝聞道，夕死可矣”，現在他理解了。道就是起源時刻。聞道就是回到源頭。回到源頭，死也不怕，因為你知道你從哪兒來。
起源時刻開始擴散。不是消失，是變成了每一個文明的內部時鐘。時鐘不是用來計時的，是用來提醒的——提醒你，你的起源時刻在這裡。你隨時可以回去看看。
克拉蘇斯回到了自己第一次折射完美光線的時刻。那是它的起源時刻，不是因為完美，是因為第一次。第一次永遠珍貴。
氣體文明代表回到了自己第一次送訊息的時刻。訊息很短，只有“你好”兩個字，但它送得很認真。認真就是起源。
焰焰回到了自己第一次溫暖別人的時刻。那是一個快要凍僵的小生命，它把火焰調低，慢慢靠近。靠近就是起源。
默默回到了自己第一次承載重物的時刻。那是一個快要沉沒的文明，它把自己展開，讓對方躺在上面。展開就是起源。
甦醒的文明們也回到了自己的起源時刻。貝殼回到了第一個有機分子搭棚子的瞬間，絲帶回到了第一根纖維纏繞的瞬間，細胞回到了第一個脂質膜閉合的瞬間，球體回到了第一粒塵埃被捕獲的瞬間。
方舟上，清寒回到了新東京雨夜。雨很大，她沒有傘，但她沒有跑。她在等。等甚麼呢？不知道。但等到了。
艾倫回到了第一次擋在清寒面前的瞬間。他的盾不完美，但他的人在了。在了就是守護。
凌天回到了第一次講笑話的瞬間。笑話不好笑，但他講得很認真。認真就是幽默。
月光回到了第一次寫“我在乎他”的瞬間。那行字歪歪扭扭，但那是她第一次主動表達。表達就是存在。
歐陽玄回到了第一次讀“朝聞道，夕死可矣”的清晨。陽光照在書頁上，他不理解，但他記了一輩子。記就是道。
起源時刻融入了每一個文明的內部。不需要再回到這裡了，因為你隨時可以回到自己的起源。自己的起源，不需要門票。
窗外，起源時刻的星域變成了一片普通的星域。有光，有暗，有恆星，有塵埃。和任何星域沒甚麼不同。但每一個文明的內部都多了一個按鈕。按鈕上寫著“起源”。按一下，就回到最初的那一刻。不按也沒關係，因為它一直在。
方舟上，緣起在清寒懷裡閃了閃：“媽媽，我的起源是甚麼？”
“你第一次發光。”
“那我現在可以按按鈕嗎？”
“可以。按了你就回到第一次發光的那一刻。”
緣起按了。它回到了清寒懷裡，清寒第一次看見它發光。那光很弱，但清寒哭了。哭不是因為弱，是因為存在。緣起的光亮了。不是更亮，是更知道自己從哪裡來。
歐陽玄捋須嘆道：“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今日，五千文明，回到起源，不是回到過去，是回到本真。本真在，路就在。”
凌天湊過來：“歐陽先生，您說的是——天是黑的，地是黃的，宇宙剛開始的樣子。日月有圓缺，星星排成行。我們回到剛開始的時候，不是要重新活，是要記得自己為甚麼活。”
歐陽玄點頭：“你今天又開竅了。”
“因為月光按了起源按鈕。”
“她回到甚麼時候？”
“回到第一次臉紅的時候。那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在乎我。現在她知道了，但臉紅還是一樣。一樣的才是真的。”
月光看著他：“你按了回到甚麼時候？”
“回到第一次講笑話。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你會臉紅。現在我知道了，但我講笑話還是一樣認真。認真就是起源。”
起源時刻的星域消失在身後。不是被超越了，是變成了背景。背景裡有每一個文明的起源，有每一個文明的第一次。第一次永遠在那裡，不會變。變了的是你。你變了，第一次還是那個樣子。但那個樣子會提醒你：你曾經是那樣開始的。開始了，就不要辜負那個開始。
方舟繼續航行。身後是起源時刻的背景，是五千個文明回到源頭的按鈕，是無數個第一次。第一次永遠珍貴，但第二次、第三次也珍貴。因為每一次都是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