妒火
華如故還是按照陵野的話,帶著憐瑾前往他所說的地方——歸雀崖。
她用四方儀定了具體的位置,揹著憐瑾前往,方到時,心中油然而生一股熟悉之感,走著走著,她腦中靈光一現,這不是……她第一次遇見憐瑾的地方嗎?
華如故走向山洞,沒有看見雜魔的影子,整個山洞空蕩蕩的,僅有華麗的裝飾,憐瑾髮絲順著華如故的肩頭乖順地垂了下來,他闔著眼眸,高聳的鼻樑投下一小片陰影。
華如故看得有些入神。
還記得第一次見憐瑾,憐瑾坐在高座上,戒備地看著她。
已經過去了這麼久。
如果憐瑾喜歡她的話,那麼一切行為便說得通了,這就是為甚麼憐瑾後面再也沒有提過銀劍,為甚麼她說要同他分開,憐瑾會露出那樣的神情。
華如故心尖微顫,她思索著,如果憐瑾醒過來的話,她會重新考慮他和她,應該是甚麼關係。
華如故眸光投向山洞中間還留著痕跡的陣法,朝那裡走了過去。
這時,從山洞的另一側走來了一道身影,女子陰狠而尖銳的聲音在山洞中迴盪,“華如故,我等你多時,你總算自投羅網。”
華如故:“哦。”
幽雁嬌豔如花的面容因憤恨顯得有些扭曲,她重複了一遍,“華如故!”
華如故眸光鎖在她手中的銀劍上,冷冷道:“你還是跟從前一樣,愛拿別人東西。”
幽雁頓了一下,突然笑了起來:“我就是愛拿你的東西又如何?不是每次都被我拿到手了嗎?”
華如故面無表情。
“我一開始就看不慣你。”幽雁的眼神一頓,不甘心道,“憑甚麼你總能遇見機緣,憑甚麼你總能撿到法器,憑甚麼你不費吹灰之力,就有如此高的修為?”
“而我,連在幽族都不被重視,父王和皇兄疼愛我,但我清楚,他們都不把我當回事!”
幽雁的耳邊恍若傳來了兄長的聲音,她聽到對她予允予求的兄長,對父王說,“雁兒平日被嬌寵慣了,難擔其大任,不如讓她與暗族聯姻,將暗族拉攏過來。”
她躲在牆角,聽得耳紅面熱,十分難堪。
父王認同地點了點頭。
皇兄跟父王的對話還在繼續,幽雁心中的火愈演愈劣,原來……原來他們都是這麼看自己的,嬌生慣養,不堪大任,唯一的價值,就只有聯姻!
終於在一次和父王的爭吵中,她從幽族跑了出來,化名為喬雁兒,潛入秉陽宗,她終於有機會證明自己了,若是拿下了秉陽宗,順便在仙門內掀起動亂,這樣,他們再也不會小瞧他了。
可幽雁遇上了華如故。
秉陽宗內唯一的化神,眾人口中純潔無瑕,善良可欺的大師姐。
論出身,大師姐比不過她。
她在秉陽宗內如魚得水,被宗主長老還有魏臨風另眼相待。
論人緣,大師姐比不過她。
可是……論修為,她一敗塗地。
大師姐能一劍劈開巨石,她卻只能在一旁看著,大師姐能將所有人護在身後,她卻只能躲在魏臨風的懷裡尋求安慰,父王和皇兄的話彷彿成了她腦中的夢魘,她所遇到的一切無時無刻不在宣告她就是個廢物。
一個只能被送去聯姻的廢物。
如何能甘心?
剛入宗門沒多久,大師姐送了她一把法器,大師姐臉上露出了羞澀的笑容,她正在為同她增進關係而開心,幽雁收了法器,輕輕地說了句,“謝謝師姐。”
心裡卻道,蠢貨。
雖這麼罵著,幽雁還是從皇兄送她的寶物中,挑了一件像模像樣的法器送給她,看著大師姐又露出傻氣的笑容,幽雁心中十分不屑。
幽雁初來乍到,同大師姐好好相處過一段時間,便是那段時間,她拿了師姐不少東西,沒有還給師姐。
大師姐不好意思找她要,她也沒有主動還。
直到有一次,大師姐磕磕絆絆道:“雁兒,我上次借你的淨靈玉,你用完了嗎?”
幽雁道:“哦用完了,但是我忘記放哪了,等我找到就還你。”
幽雁自是沒有還她。
後面大師姐每次找她時,她都會抱著大師姐的胳膊,親暱道,“大師姐,再借我用一段時間嘛,師姐,你最好了。”
大師姐心軟了。
幽雁心道,怎麼能有人如此之蠢,如此軟弱可欺……偏偏她有如此高的修為!
幽雁身為幽族公主,她身上的好東西本就不少,但她就是喜歡看大師姐受挫,看她明明知道自己不會還她,還是糾糾結結猶猶豫豫地將東西給自己。
她心中有種扭曲的快感。
即使東西拿過來很多都沒派上用場。
她看著大師姐會因為魏臨風送她一顆丹藥而感動,從此便追在魏臨風身後,期期艾艾地看著他,做了一堆自我感動的事,就為了魏臨風同她多說幾句話。
而對大師姐不屑一顧的魏臨風,對她很是獻殷勤。去定浮谷也是她提的,她知定浮谷兇險,掇竄魏臨風叫大師姐一同前去。
可在去定浮谷前,大師姐卻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魏臨風覺得大師姐邪魔附體,她可感覺不到同族的氣息。
她更傾向於大師姐以前是裝的,她就說怎麼有人能善良到那個地步。
大師姐定是已經揭穿了她真面目,整步步為營。
如此偽善!
如此可恨!
幽雁不得已拋下魏臨風,跑回幽族,不得已在兄長面前,承認自己沒有任何本事,不得已投入父王的蔭庇下。
華如故,都怪華如故,如果沒有她,她早就拿下秉陽宗了!
聽著幽雁述說自己心中的怨念,華如故心念微動,幽雁極可能是揹著幽恆自己過來的。
華如故故意訝然道,“原來你這麼討厭我啊?”
幽雁的面目扭曲了一瞬:“先前你惺惺作態,裝瘋賣傻,我最煩你那副寬容大度的模樣,裝甚麼聖人,現在你目中無人,隨心所欲……無論是先前還是現在的你,都無比惹人生厭!”
“我恨不得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幽雁攜著銀劍朝華如故掠了過來,華如故躲過她的攻擊,伸手將銀劍拽了過來,銀劍脫了幽雁的手,幽雁瞳孔一縮,伸手去扯憐瑾。
憐瑾從華如故的肩膀滑落,倒在了地上。
華如故手一僵,銀劍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幽雁目露狠戾之色,絲毫不給華如故喘息的機會,猛地攻了過來,華如故來不及撿起銀劍,連忙閃身避開。
幽雁緊隨其後,二人纏鬥了一會兒,華如故手中注入了靈力,猛地往幽雁胸口一拍,幽雁倒飛了出去,重重砸在巖壁上。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俯身撿起了銀劍。
是幽恆。
華如故瞳孔一縮,暗叫不好。
幽雁吃力地抬起眼,眼中閃過一絲惶然。
幽恆看了幽雁一眼,眼神中帶著淡淡的譴責,他唇瓣微啟,吐出了幾個字:“成事不足。”他手腕一翻,匕首的力量朝幽雁襲去,幽雁被擊中了身子,整個身子痙攣了一下,腦袋垂了下去。
幽恆挪開了視線,不緊不緩打量著手中的銀劍。
他用那把精緻華麗的匕首朝銀劍重重一敲,魔神力量注入其中,劍身出現細小的裂縫,而這時,不遠處的憐瑾身體痙攣了一下,猛地嘔出一口血來。
幽恆嘴角噙著一抹陰冷的笑:“我早就猜到了。”
華如故怒喝道:“住手!”
華如故一個閃身,如鬼影朝幽恆掠去,幽恆拿起匕首一擋,匕首澎湃的力量朝華如故奔去,華如故在空中翻了一圈才堪堪落地。
幽恆緩緩道:“這把劍裡,是他的元神吧。”
華如故渾身一僵,猛地憐瑾看過去,憐瑾雖昏迷不醒,嘴角依舊嘔著鮮血,神色看上去十分痛苦,像是被甚麼東西重創。
來不及多想,華如故目光凌厲地朝幽恆掃去:“把劍還給我!”
幽恆意味深長地看著她:“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嗎,怎麼也有害怕的東西,華如故,不如你親眼看著我,將這把劍毀掉,如何?”
華如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一動不動地盯著幽恆手上的銀劍,就在幽恆準備動手時,一把暗黑色的鐮刀朝幽恆飛去,擊落了幽恆手上的匕首。
幽恆怔神,緩緩看向來人,唇瓣顫抖地呵斥道:“陵野!”
鄴族王子,陵野。
陵野盯著幽恆,手上的動作未曾慢下,只見鐮刀又朝幽恆飛奔而去,幽恆為了躲避鐮刀,手中銀劍被鐮刀擊到,掉落在地。
華如故剛想將銀劍搶回來,鐮刀托起銀劍朝陵野飛去,華如故死死盯著銀劍,卻不敢輕舉妄動。
幽恆一下子失去了兩樣東西,平靜的外表皸裂,氣得雙目發紅,“陵野,你知道你在做甚麼嗎?你想背叛我嗎?識相點,就把東西還我。”
陵野嗤了一聲,“談何背叛,我從未站在你這邊,不過在靈中域時,放了幾隻魔獸給你,你就真以為我為你做事了?”
他的視線緊緊粘在匕首上,發出一聲喟嘆:“魔神大人的東西,是該物歸原主了。”
幽恆面色蒼白,不可思議地盯著陵野:“魔神大人?”
“哦,我明白了,原來早有端倪。”
他如今才意識到自己竟被耍了,咬牙切齒道,“魔神的走狗竟以中立相稱,你是故意接近幽族的?”
“是又如何?”陵野哈哈地笑了起來,露出森白的牙齒,他說,“你們,將為魔神大人的回歸獻出靈魂。”
說完,他抬手一揮,匕首爆發出巨大的力量,將幽恆擊飛數里,將地表劈出一個巨大的裂縫,地表下,是極大的,能將人粉碎的靈流。
幽雁趴在地上,才使自己昏沉的大腦清醒了些,還未爬起來,就看見自己身下的土地裂了一個大縫,慌亂之中,用手扣住了邊緣。
幽雁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往下掉,尖叫道:“皇兄救我!”
只不過這次,幽恆並沒有反應,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幽雁,那神情中帶著冷漠還有一絲同情——她到底要怎麼才會明白,他不可能每次都救她,尤其是,他自身難保的時候。
幽雁的身子一點一點往下掉,她的瞳孔驚恐地放大,裡面倒映出幽恆果斷離去的背影,她的眼淚在眼眶裡彙集,如同斷了線的珍珠從臉頰滑落。
不,不!皇兄!
皇兄……
幽雁想起了在幽族時,幽恆總是順著她,她想要甚麼,他都會幫她取來,他眼中總是帶著寵溺的笑,每次她跟父王吵架,他都會哄著她。
每次遇到危險,他總是會擋在她面前,說雁兒別怕。
在她的心裡,皇兄一直是首位。
哪怕他殺了父王,她也可以當做沒看見,她不能失去兄長。
幽雁的眼眸發紅,大喊道:“幽恆!”
遠處的背影似乎頓了一下,並沒有因此駐留。
幽雁的身子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掉落,巨大的靈流裹挾著她的身子,身體像是要硬生生被撕裂,她閉上了眼睛,嘴角彎起了一抹自嘲的笑。
她親眼見過他捨棄了許多人,天真地以為她是不會被捨棄的存在。
幽雁彷彿見到了,剛從秉陽宗回去時,兄長微笑的模樣,他說,雁兒,回來就好。
其實早就有端倪了,不是嗎?
在兄長跟父王談論她時,在兄長哄著他說會幫她解決華如故時,還有剛剛兄長懲罰她時……只是她不願相信而已。
幽雁的心像是破開了一個大口,從裡面倒灌著冷風,而身體卻墜入了靈流中,渾身蔓延著被撕裂的疼痛。
呵呵,魔族。
冷血薄情,天性如此。
幽雁的意識沉了下去。
“竟是讓他跑了。”陵野可惜道。
華如故根本來不及感慨,馬上就被晃動的地面震了震,踉蹌一下險些栽在地上,她抬眼看向陵野,差點罵出聲來。
他直接劈到了大動脈!
陵野若有所察,朝華如故無奈地攤了攤手,卻是一點悔意也沒有。
石塊簌簌落下,巖壁開始坍塌,華如故只得連忙躲避,她費勁全力朝憐瑾飛去,方要抓起憐瑾,鐮刀破空而來,將她攔在了一旁。
華如故抬眼:“陵野,你甚麼意思?”
陵野扶起昏迷的憐瑾,回頭看了她一眼,信誓旦旦道,“他在我手裡,更安全。”
他消失在她的視野中。
華如故不得已躲避飛沙碎石,從洞口飛了出去。
她再傻也能猜到,憐瑾的身份大有來頭,極其可能是
——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