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月
華如故在赤月的如意幻境裡。
至於她為甚麼會在這裡,當然是因為她抓到赤月在背地裡罵她了,赤月將陽奉陰違演繹到了極致,很有她當年的風範。
在赤月驚恐的視線下,華如故對他使用了玉如意。
隨著畫面鋪開,華如故的目光投向了不遠處,雖然她沒去過魔族,但能一眼看出這是有著魔族特色暗黑風的建築,是赤月回憶裡的地方,說明,她身處冥族所在地。
華如故走了過去,映入視線的是一位美豔的婦人,她手上拿著一把很長的木棍,徑直往面前的人身上打去。她面前是一位看上去七歲左右的男孩,正頻繁地閃躲。
如果是正常人,華如故估計會譴責。
但在眼前的赤月將軍。
那算了,他挺該打的。
華如故知道了赤月名字的由來,她還以為是甚麼封號,結果他真叫赤月,原因是他出生的時候,天上一輪赤月。
真,好潦草的一個名字。
跟他的行事作風一樣潦草。
赤月果然不負華如故所望,小小年紀就格外虎,邊跑邊喊道:“父親說得沒錯,勒族的人果然兇殘!”
最後當然是以婦人把棍子打折收場。
幻境變化著,華如故見證了他母親將他從天南打到海北,工具換了一個又一個,赤月不是嵌在牆上,就是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
赤月那時身板還小,身形又單薄,看上去竟有幾分可憐。
華如故看得眼皮一抽,他母親還真是彪悍。赤月一開始沒有反抗的能力,只會找他父親告狀,父親攔過他母親,結果就是被按著一起打。
他和他父親在地上遙遙相望,那場景看上去,有幾分滑稽。
華如故覺得魔族的相處方式屬實怪異,赤月被打成這樣,竟然還能狀若無事地和他母親坐下來一同用餐,他們也有和平相處過的時光。
赤月不知道撞見了甚麼,又思考了甚麼,雖然有些怵她,還是睜著大大的眼睛,問道:“人死如燈滅,甚麼東西能儲存得久些?”
她母親回道:“大概,是人死後的白骨吧。”
不過呢,他們魔族,一般是灰飛煙滅的。
隨著日子的增長,赤月的武藝越發高超,從一開始被按著打,到後面能接下她母親的一招一式。
有一日,他攔下他母親手上的鐵棍,並將其緊緊握在手中,他的母親一踉蹌,沉默地盯了他良久,半響,她忽然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容,“我兒,長大了。”
不同於以往的潑辣,她的笑中甚至透著一絲溫柔,以至於赤月愣了許久。
他母親微微抬頭,望著黑沉沉的天空,回憶道:“我還是勒族公主時,就說了,我要嫁,只嫁最厲害的人。”
赤月:“可我父親又不厲害。”
他母親沒有說話,只是露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所以,我夫君不是將軍,我兒必要成為將軍。”
赤月:“……”
華如故很少能從一個小孩身上,看出如此生無可戀的一張苦臉。幻境的最後,赤月打過冥族的強者,歷經千辛萬苦,成為了冥族將軍,可是,卻再也看不見他母親的身影。
他母親連具屍骨都沒有留下來,而是化成了星星點點,散於空中。
幻境碎裂,華如故看到赤月將軍彷彿失了魂魄般,呆愣在原地,華如故好奇地打量著,這算是成功了嗎?華如故只知道這玉如意能探人過往,沒想到還會對人的心神造成影響。
這也不對,那為甚麼憐瑾半點事沒有
華如故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憐瑾,憐瑾眨了眨眼睛,“怎麼了主子?”
華如故面無表情地往嘴裡倒了幾顆丹藥,嚼了嚼,“沒甚麼,我在思考,赤月變成這樣子,誰去給我辦事?”吃完丹藥後,她的精神肉眼可見地好轉。
華如故伸出手在赤月面前晃了晃,赤月無動於衷,眼神呆滯地望向一個地方。
“完了,他不會傻了吧。”華如故扶額。
憐瑾走了過來,“不會吧?”
他亦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赤月還是沒反應。
華如故:“他要是待會兒沒醒過來,你親自抬著轎子帶我去丹清宗。”
“……”憐瑾道,“主子,你非要坐那轎子不可嗎?”
“我先前沒坐過,我坐坐怎麼了。”華如故道,“先前幽族公主出行,不也坐了轎子。”
“好。”憐瑾沉默片刻,嘴唇吐出一句:“我親自抬。”
華如故高興道:“小瑾兒,你真好。”
“算了,就你一個人抬,不太威風,要不這樣,你再去找幾個人給我抬,到時候要邊走邊喊,聖女大人萬壽無疆!”華如故期待地看著憐瑾,把甚麼叫得寸進尺演繹得淋漓盡致。
憐瑾又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道:“主子,我做不到。”
“男人不能說自己不行。”華如故看著他,“你不是山大王嗎?你喊你手下,動動嘴皮子的事。”
憐瑾無奈道:“主子,你忘了嗎,我的手下都被你打成重傷了。”
“對哦。”華如故想起來有那麼一回事,她好奇道,“你那些手下,是魔族哪個族的?”
憐瑾:“……雜魔。”
華如故咋舌:“雜魔?!這麼重要的儀式,你讓雜魔來完成?還自己一個人坐在那裡,讓人家伺候你?”
首先,那位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偏得不能再偏,附近只有雜魔,誰能想到華如故會闖進來,其次,他的復活儀式進行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元神和力量未歸,不過略微鬆懈,就弄成了現在這副局面。
“主子,我的那個地方,首先要繞過蜿蜒曲折的峭壁,再加上急湍的河流,才可見到山谷,我想知道,你究竟是怎麼過來的?”憐瑾萬般疑惑。
“怎麼過來的?”華如故笑了一下,帶著幾分尷尬,“我直接從那個坡斜著走過來了。”
憐瑾:“……”和著她是看哪有路就走哪。
“好了。現在,該我問你了。”華如故的雙眼微眯,極具壓迫感地看著憐瑾,“你那復活儀式,該不會是魔神的復活儀式吧?”
憐瑾心跳驟停,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不是。”
華如故繼續問,“你一個魔族中人,你不復活魔神,你想復活誰?”
憐瑾頓了一下,整個人都僵住了,他腦中飛速運轉著,眼眶忽然溼潤了,他仰頭望著天空,帶著一絲眷念和濃重的悲傷,道:“我要復活我的心上人,與她相比,魔神算甚麼?”
華如故:“……”好大的口氣。
她看著他,半信半疑道:“真的?”
憐瑾點頭。
華如故道:“那銀劍……”
“是她的東西。”憐瑾的眼中劃過一道暗光,期待地看向華如故,“你能將它還給我嗎?”
華如故無動於衷:“你很喜歡她嗎?”
憐瑾的眸子黯淡了一瞬,周圍瀰漫著一層難言的悲傷,他低聲說:“很喜歡。”
華如故突然不說話了。
憐瑾似乎嫌不夠,又補上了一句:“但是她不喜歡我,因為我很沒用。”他的語氣透著一絲卑微,甚至帶著自嘲。
華如故出聲說:“那是她有眼無珠。”
她湊上前去,給了憐瑾一個安慰的擁抱。
憐瑾對她忽如其來的擁抱有些手足無措,只是眼睛睜大,身邊瀰漫著她的氣息,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香,“砰砰砰”,耳邊傳來強烈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彷彿要跳出壁壘。
他的手想回抱她,猶豫了幾番,還是垂了下去。
華如故繼續道:“雖然你有點弱,還有點壞心眼,又會見風使陀。但其實……”她似乎在思考他的優點,思考了半天,吐出一句,“你人挺好的。”
憐瑾嘴角微抽,心跳一下歸於平靜。
華如故的擁抱本來就不深,很快便抽離了。
憐瑾問道:“甚麼叫壞心眼,甚麼叫見風使陀?主子,你就是這麼看我的?”
華如故尷尬一笑,道:“這點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都這麼安慰你了,銀劍你就不要急著要回去了,我用得很順手,等靈中域大開,我去裡面找個好點的武器,就把它還給你。”
憐瑾面無表情地胡扯:“可是沒有她的日子,我過得好艱難。”
“之前沒有她,你不也過得好好的。”華如故用哄小孩子的語氣哄道,“不急於一時,我親自跟你一起復活她。”
眼見著華如故是信了,憐瑾吊著的心並沒有因此放下來。
她說,要親自同自己一起復活“她”,這畫面實在太美妙了,他不敢想象。
-
丹清宗。
一位青年正認真仔細地修著自己面前的鐵器,他修長的手指微微一拍,錯位的爐子瞬間歸位。
這時,另一位弟子從外面邁了進來,低聲道:“沈師兄,你可還記得花朝雪?”
沈和一頓,看向弟子:“小雪?”
他對秉陽宗一事略有耳聞,不知為何,昔日失蹤死亡的秉陽宗高徒全都回來了,正說明了,魏明昌對外界撒了個彌天大謊。
不過輪不到各家向魏明昌問責。
魏明昌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記得,是我舊友。”他的視線轉了回來,拿起錘子,敲了敲手中的器物,他置身於世外,眸底透著一絲冷漠和木然。
那弟子道:“她今日來了,說是要看望你,不過……被長老攔下了。”
沈和愕然,復而轉頭看向他,輕聲道:“你是說,她來看我?”
下一刻,又一位弟子邁入室中,步伐急促,連說話的聲音都帶著一絲喘,“不好了,不好了沈師兄,花朝雪帶著秉陽宗的一位弟子,同長老打了起來,連宗主都驚動了!”
沈和十分平靜。
過了半晌,才道:“走,去看看!”
三人一同朝出事的地方趕了過去。
這是沈和自花朝雪失蹤後,第一次見到她,她衣袂飄飄,眉宇間帶著囂張傲然,正同長老打得有來有回,其餘丹清宗的弟子,遏制住了韓良澤。
丹清宗宗主緩緩從角落裡走出,呵斥道:“我丹清宗,豈容爾等撒野!”
花朝雪精疲力盡,半跪在地上,卻直勾勾地盯著那位長老,嗤了一聲:“你不讓我進丹清宗也罷,卻高高在上,詆譭他人,這難道,是一個丹清宗長老該有的樣子嗎?”
“目無尊長。”旁邊有人呵呵道,“一點仙門弟子該有的禮儀都沒有!”
那長老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怎麼,華如故說不得?你說不得?我說你是華如故的走狗又如何,不僅是華如故,你,還多了個他,全都不許入內。”
另一長老的眼神看向沈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惡意,意有所指道:“從今往後,我宗弟子不許與秉陽宗弟子往來,如有犯者,視同魔族。”
沈和麵無表情,他的手扣緊了袖邊,扣得指尖泛白。
“看甚麼看?”長老說。
“為何?”他只說了兩個字,就被長老身旁的弟子猛地一推,整個人跌倒在地上。
“沈和!”
“沈師兄!”
花朝雪咬緊了牙關:“你們欺人太甚!”
那推沈和的弟子趾高氣揚,根本不理會花朝雪,反倒鄙夷地看著沈和:“為何?你還有臉問,不動腦子想想,跟著華如故的,能是甚麼好人?哦,你本來就心思叵測吧,裝甚麼?”
下一刻,空中傳來動靜,眾人不約而同朝上方望去,一道女聲未聞先至,“背後說本聖女壞話,我看你們是活膩了!”
暗紫色的鳳凰張開雙翼,漂亮的尾羽在風中搖曳,它身後拖著一個華麗的轎子,嗥叫了一聲,似流火般朝這裡掠了過來,轎子上的女子眉眼張揚,睥睨著下方。
她將銀劍隨手一扔,銀劍破空而去,直叫那弟子連忙逼退,心驚膽顫。
華如故跳了下來,朝沈和伸出了手。
沈和對上了她的眼,不由地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