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枉
華如故走到了煉器閣,憐瑾默默跟在她身後,周圍傳來刀劍摩擦的爭鳴聲,遠處火星迸濺,煙塵在空中飄散,憐瑾拿著手帕,將邊上的椅子擦了擦,畢恭畢敬道:“主子,請落座。”
“很貼心嘛,小瑾兒。”華如故張嘴就來。
憐瑾眼睫輕顫,有些不好意思。
華如故視線落在不遠處的花朝雪身上,花朝雪全神貫注,動作行雲流水,雖手上拿著重物,額間沁出汗水,眉目間依舊精神奕奕。
又過了一會兒,花朝雪手頭的事情做完了,她朝華如故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小故!”
憐瑾看了華如故一眼,華如故詫異道:“你這麼看我幹嘛?”她轉頭朝花朝雪露出笑容,“朝雪。”
華如故對憐瑾吩咐道:“你去閣中收拾一下,備些茶點出來,我們稍後過去。”
憐瑾:“好的主子。”他面帶笑容,在背對華如故時,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他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拳頭。
不為甚麼,而是因為華如故的區別對待。
憑甚麼她對其他人,無論是李青爍還是花朝雪,笑得如此真情流露,而對他,常常笑得敷衍。
他這般想著,動作卻不曾慢下來。
花朝雪看著他的背影,開口道:“小故,為何我總覺得,他身上有股很強大的氣息,很危險,你能感受到嗎?”
華如故沉思片刻,無所謂道:“你說的危險氣息,八成是未完全壓制的魔氣,魔族中人魔氣是重了些,我尋了一些壓制氣息的法寶才勉強壓住。”
她的語氣懶洋洋的,似乎並不覺得這是多大的事,甚至因為憐瑾而有些惆悵。
雖用了法寶,但還是能被人認出是魔族,華如故擺爛不管了,能遮就遮,不能遮就算。
花朝雪一怔,驚訝道:“魔族中人?”
華如故:“嗯。”
“魔族狡詐嗜血,你將他放在身邊,不怕那一天,他讓你身陷囹圄嗎?”花朝雪的面部沉浸在陰影中,看上去凝重而肅殺,半晌過後,她抬起了臉,卻露出擔憂的神色。
魔族天生嗜血,道德感低下,甚至能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有的善詭計,有的善殺戮,破壞力極強,若用好了,未必不是一把利刃,這就是華如故選擇讓魔族也在她手下的原因。
“原來如此。”花朝雪點頭。
“都說魔族險惡。”華如故微笑,“但我看,如今正道,也好不到哪去。”
只不過比起魔族的肆無忌憚,正道作惡,更喜歡立些冠冕堂皇的藉口,來掩蓋起底下的汙垢。
道貌岸然,金玉其外。
花朝雪不知想起了甚麼,苦笑道:“這倒也是,一個秉陽宗就如此腌臢,其他宗門都不知會怎樣,正道不復,人心不古。”
“我覺得我是幸運的。”花朝雪道,“雖然被押地室好幾年,但卻得以重見天日,出來後還能發展自己喜歡的東西,讓我覺得,那幾年,也不算甚麼了。”
花朝雪從小就喜歡煉器,夢想是能煉製絕世神兵,但她從來都不被看好,自古以來,煉器多是男子,能在煉器這道熬出頭的女子,少之又少。
她刻苦鑽研,年少成名,從一個無名小鎮脫穎而出,拜入秉陽宗,本以為從此前途無量,卻因為對他人仗義執言,得罪宗主。
煉器閣裡外一層,弟子和弟子之間,分得是那樣明細,有的弟子,可能一輩子,都用不到精貴材料所制的兵器,他們用最廉價的兵器,去打最厲害的魔獸,命喪魔獸之口,慘死魔族手下之人,不盡其數。
而煉器閣,身為秉陽宗煉器重地,其長老翫忽職守,濫用低劣靈鐵。
秉陽宗甚至還拿弟子試煉。
花朝雪永遠忘不掉,自己被關前的那一幕,那天夜很深,寒風刺骨,她無意間撞見長老的身影,偷偷跟了上去,一路尾隨至偏僻處。
耳邊傳來師弟師妹們的慘叫聲,他們是多麼崩潰,多麼絕望,映入眼簾的,是長老如同鬼魅的臉,她只感覺到一股寒意竄上天靈蓋,連牙齒都在微微打顫。
就在這時,一隻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花朝雪心臟驟停了一瞬。
她僵硬著轉頭,對上了宗主魏明昌陰冷的視線。
從此,她的視野中,只有昏暗的地室。
“花朝雪,你平日多管閒事也就罷了,還撞破了此事,你就永遠,待在這裡吧。”
“你不知道吧……”
來看她的長老,許是欣賞著她這般掙扎的模樣,看她心死,看她絕望,因此說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包括,關於華如故的。
“華如故啊,她化神又如何,還不是被我們死死拿捏在手中。身為化神卻這般怯弱,難怪被別人踩在腳下。”
“雙生咒,是我們特地給她下的,時間久了,她不僅會修為倒退,還會靈流暴亂,輕則成廢人,重則喪命。至於還會有何症狀,我們可不知。到時候,我們就跟外界說,她急功近利,修煉出了岔子。”
“沒人會關注她這麼一個沒用的化神。”
“她啊,只要別人稍微給那麼一點好處,就眼巴巴湊上來,沒見過這麼蠢的。”
“她現在還是化神,我們不能輕易拿她怎樣,一到她修為倒退到洞虛,到時候,還不是手拿把掐。”
花朝雪怒目圓瞪,怒罵道:“華師姐是個很要好的人,你們欺她良善,當真可惡,虧我叫你們一聲宗主長老,如此卑鄙無恥,我呸!”
一股力道襲上臉部,花朝雪不由得偏了頭,嘴角溢位鮮血。
長老拿著她煉出的鞭子,無比凌厲地抽在她的身上,抽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她不可置信地盯著那把自己親手所制的鞭子,淚水模糊了視線,順著臉頰滴落。
長老彎起了嘴角,誇讚道:“真是把好武器。”
花朝雪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煉製的兵器,沒有成為同門殺向魔族的神兵,而成了對付自己乃至同門的利器。
霎時間,她的心臟像是被重物猛敲,無形中,甚麼東西碎掉了。
心中一陣痙攣,方才還挺直的身板彎了些。
疼!好疼……
她看著長老得意洋洋的神色,胃裡一陣翻湧——好惡心……她好想吐……
於是,她開始乾嘔,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個乾淨。
那段不堪的記憶轟然碎裂,她的眼中倒映出華如故銳利張揚的臉,華如故的神情忽地變化著,連面部線條都柔和了許多,那一刻,好像昔日的大師姐回來了。
原主垂著眼,輕聲道:“謝謝你為我說話……其實在你還是煉器閣弟子的時候,我就很想認識你。”她手上的鐲子泛著微弱的光,華如故正在裡面好暇以整地觀望著。
一刻鐘前。
鐲子中,原主縮緊了搭在衣袖上的手,道:“原來,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她一直都很關心我。”
“你是不是,想對她說甚麼?”華如故似乎察覺了甚麼。
原主遲疑道:“我……”
“沒事的。大膽說。”
原主垂眸,不知想起了甚麼。
她一開始最怕與花朝雪接觸,花朝雪性格同她截然相反,她敢愛敢恨,而她膽小怯弱,平時說話都不敢大喘氣,那般小心翼翼的模樣,連自己看了都厭憎。
“大師姐,你的衣襬髒了哦。”
初見時,花朝雪面上帶著和善的笑意,語氣輕快,流露出一絲屬於少女的俏皮。
原主怔然抬頭,侷促地絞著裙襬。
不遠處有人在向花朝雪招手,她的視線瞥過原主,朝來人走去,嬉笑著,好似方才只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調笑。
她思緒紛雜,想了很多。
她想,花朝雪是不是像其他人一樣,對她有成見。想著,花朝雪是不是,也跟其他人一樣,會嘲笑她。
想著想著,便開始心生怯意。
只因為……
花朝雪身邊常常圍繞著不少人,好幾次,她遇見花朝雪,花朝雪都只是淡淡地瞥向她,隨後笑逐顏開地與其他人一同走遠。
她躊躇不前,一句“我想認識你”在心中排練了數百遍,最後只道,算了。
而現在,她終於說出了口。
花朝雪詫異地看著她,對華如故說出這句話,感到萬分不可思議,她沉默了片刻,嘴角牽出一絲淺笑,“我也很想認識你,但是,我想著太過莽撞不妥,會嚇到你,誒,不過你現在應當是天不怕地不怕了。”
聽到這句話,原主淺眸輕闔,一時間鐲子魂魄相移,再睜開眼時,又是一副吊兒郎當,囂張輕狂的模樣。
華如故抖了抖肩膀:“甚麼天不怕,地不怕,我還是挺怕死的。”
花朝雪並沒有深究華如故的轉變,反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著笑著又突然沉默了,她的眸子黯淡了一瞬,“突然想了我的一個朋友。”
華如故看向她。
“我們很久沒有聯絡了,最後一次聯絡,他說正同我說,他在煉丹一術上多有造詣,他的宗門卻安排他去打雜,做的都是煉器的活。”
花朝雪搖了搖頭,輕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他如今怎樣了……”
“尋個時機,我們一同去看看他。”華如故突然想起了甚麼,“他在哪個宗門?”
“丹清宗。”
華如故若有所思,語氣突然變得興奮起來,“你是說,五大宗之一,以丹術聞名的丹清宗嗎?”五大宗各自設有安置丹藥的機構,但將丹術發揮到至極,非丹清宗莫屬。
她正愁沒理由去丹清宗呢。
花朝雪點頭。
“那還等甚麼?”華如故道,“我們明日就去。”她拍了拍花朝雪的肩膀,“本聖女一定會解救你的朋友于水火之中。”末了,她還補了一句,“我們秉陽宗的丹藥沒多少了,確實需要去進點貨。”
花朝雪:“……”
“得弄點高階的丹藥,靈中域大開,我們剛好用得上。”華如故思考著,“聽韓良澤說,丹清宗有一高階丹方,他想要很久了,我去給他弄來。”
花朝雪又是沉默了良久,半晌才道:“我與你一同前去。”
“可以啊。”華如故道。
“我剛好煉了一些武器,不知能否派上用場。”花朝雪大步向前,帶著華如故走到不遠處的一面牆壁旁,開啟了櫃子,露出了琳琅滿目的武器。
華如故看了許久,憋出一句:“我們是文明人,用不著如此大動干戈。”
花朝雪:“?”
雖然她這段時間都待在煉器堂中,但她不是沒有關注華如故在外面都做了些甚麼,花朝雪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小故,你難道不知道,外面對你的評價?”
華如故微眯著眼睛,道:“甚麼?”
花朝雪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有人說你是魔頭,有人說你修煉走火入魔瘋了,有人說你被邪魔……奪舍,還有人說你與魔族為伍,要復活魔神。”
“接著說。”華如故微笑。
“五宗盟裡,有一位參與修真史編纂的老者,是這麼寫的。”花朝雪的眼神落在右上方,作回憶狀。
“修真元年,秉陽宗如故自定浮谷歸,此後性情大變,大開殺戒,滅師滅友,實為人所唾棄,此女罔顧人倫,心狠手辣且與魔族為伍,盟主曰,若不干涉,此女今後必成大禍,今宗盟與五宗齊心協力,剷除邪魔,勢必還修真界一個安寧。”
“唔,大概是這個意思。”花朝雪道,“還是我在五宗盟的朋友告訴我的。”
華如故詫異道:“五宗盟盟主不是不在嗎?哪來的盟主曰?”
花朝雪“嘶”了一聲,“大概是因為盟主比較有說服力,名氣較大吧,五宗盟弟子先前行事,都會說奉盟主之令,或許製造盟主還在的假象,畢竟誰也不知道盟主的下落。”
“有道理。”華如故又關注到了一個點,“你在五宗盟也有朋友?”
“是的。”花朝雪點頭,隨後無奈地攤了攤手,道:“她說,終有一日會將我從秉陽宗救出。”
華如故:“?”好得很。
“我與她說,我在秉陽宗過得挺好的,她非不信。”花朝雪又道,“可能是五宗盟的秉筆長老同她說了甚麼。”
話繞了一圈,又繞回了修真史本身上。
華如故磨了磨牙,冷笑道:“大開殺戒?滅師滅友?我不日便去找那老頭理論理論。”
她快步走出了煉器堂,花朝雪反應過來後,連忙跑到了門口,道:“小故,你幹甚麼去,千萬別衝動!”
華如故沒有回頭,淡淡道:“你放心,我去清心閣一趟。”
花朝雪“嗯”了一聲,彷彿鬆了一口大氣,默默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轉身朝煉器堂中央走去。
華如故一路走到秉陽宗中央的清心閣,方進去,就看見憐瑾正在鋪墊子,他神情專注,眼睫微垂,一縷鬢髮散在了椅邊,看上去帶著幾分溫和。
憐瑾察覺到了動靜,在華如故邁腿進來時,微微抬眸,目光剛好與華如故對接,他的眸底透著光亮,極為欣喜道,“主子!你來了。”
華如故沒有多想,她走到憐瑾跟前,道:“伸出手來。”
憐瑾面露疑惑,還是伸出了手,他的手很漂亮,骨節勻稱,指根修長,華如故拿出了一個銀色的戒指,樸素得甚至有些簡陋,她將戒指認真地套到了他的食指上。
憐瑾浮想聯翩,不由地紅了耳朵,先前的種種不愉快全都煙消雲散,他欲言又止地看著華如故。
華如故詫異:“你這一副嬌羞的樣子做甚麼?”
憐瑾沒有說話。
“這枚戒指可以壓制你身上的氣息,但好像也不是很給力,到時候去靈中域再找找。”華如故略過憐瑾,坐到了憐瑾鋪好墊子的椅子上。
過了一會兒,赤月將軍走了進來,他臉上堆起一抹燦爛如菊的笑容,看上去像是媚主的老僕,“不知聖女叫我來有何事啊?”
“你們魔族最近發生了甚麼事?”華如故簡單地詢問了一嘴。
赤月將軍認真思考了一下:“幽族公主收了個男寵算不算?”
華如故:“……來,你過來,我保證不抽你。”這麼沒營養的資訊,他是怎麼能如此直率地說出來。
赤月將軍想起了被華如故拍在地上起都起不來的情景,不由地嚥了咽口水,他覺得他還能在掙扎一下,他道,“那個男寵,是你的師弟。”
華如故幾乎一下子就知道他說的師弟是誰了,冷漠道:“我沒有師弟。”
命運是多麼巧妙,男女主做甚麼都能遇上,華如故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兩貨湊在一起,肯定沒憋好屁。
華如故接著問:“還有嗎?”
赤月將軍把整個魔族的雞零狗碎全講了一遍,甚麼暗族將領被仙門所殺,甚麼暗族皇子喜歡幽族公主,甚麼鄴族三王子是個不折不扣的死變態,最後還扯到表妹姬寧攸被仙門臥底所傷。
華如故聽著聽著,只覺得魔族的各個族系,風俗習慣各異,甚至有些亂,比如鄴族叫王子,幽族叫皇子,冥族話語權最高的居然是將軍,像是學了點人間階級的皮毛,直接生搬硬套,用在自己身上。
赤月將軍說到表妹時,那叫一個義憤填膺,甚至帶著點傷感,“我那命運坎坷的表妹……”
華如故眼神一頓,拿起邊上的茶杯就往赤月將軍身上砸,赤月將軍苦著臉往邊上一躲,莫名其妙道:“聖女,你砸我作甚?”
“赤月將軍,我怎麼不知道,你平日這麼八卦?你故意說這些有點沒的,是想迷惑我,你覺得我在試探你們魔族的情報,對吧?”
“你的表妹姬寧攸,你明明知道她元神有傷,卻讓掇竄她來與我決鬥,你分明就是不安好心!”
華如故聲音猛地拔高,嚇了赤月將軍一個激靈,赤月將軍以頭搶地:“冤枉啊聖女!我表妹我還不清楚嗎?當年她可是能受了傷也能一挑三的人物,這誰會想到,她能輸給你啊?”
赤月將軍發現了,華如故就不是一般人,哪有化神能吊打同級,還能讓他表妹俯首稱臣的。
華如故皮笑肉不笑:“你的意思是,你看不起我咯。”
為了自己的小命,赤月將軍哪敢承認,他尷尬一笑:“哪有哪有。”
憐瑾在旁邊蘸茶,適時出聲道:“主子,渴了吧,先喝點水。”
赤月將軍沉默了,最應該喝水的,是他吧,他從頭到尾講了這麼多話,華如故就擱這椅子上一坐,時不時質問他一下,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滋潤快活,看上去哪像會口渴的人。
氣死他了,大人肯定是受威脅了。
面對憐瑾的殷勤,以及真誠的眼神,赤月將軍視而不見,反倒恨華如故恨得牙癢癢。
“對了,到時候,本聖女要拜訪丹清宗,你去給我弄一個轎子,再叫幾個人過來,本聖女要盛裝出行。”華如故頤指氣使,毫不要臉。
赤月將軍:“……”
他們冥族,不是麵糰可以任意揉捏!!
赤月將軍對上了華如故凌厲的視線,突然呵呵一笑,卑恭鞠膝道:“好的聖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