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第十九章導師迷蹤
何家公館的後花園,夜色濃稠得化不開。何聿深牽著邱瑩瑩的手,腳步極快,卻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們沿著一條由卵石鋪就、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小徑疾行,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腐爛落葉的氣息,與公館前院的奢靡喧囂,恍若兩個世界。
走了約莫十分鐘,眼前出現一堵爬滿枯藤的矮牆。何聿深在牆根處摸索了幾下,一塊看似是牆基的石板被輕輕撬動,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幽暗洞口,向下延伸的石階隱沒在黑暗中。
“老爺子年輕時修的,為了防備家族內鬥,或者……外面有人想抓他的人質。”何聿深的聲音在寂靜的地下通道里顯得格外低沉,他開啟微型手電,光束刺破黑暗,“沒想到,最後用的,是我們。”
邱瑩瑩跟在他身後,彎腰鑽進洞口。通道內潮溼陰冷,牆壁是粗糙的水泥面,空氣中帶著一股黴味。手電光所及之處,能看到地上散落著一些枯枝敗葉,顯然已有多時無人通行。
“沈教授……”邱瑩瑩壓低聲音,想起何聿深之前的話,“他為甚麼會知道‘導師’?他和何婉菁,又是甚麼關係?”
“沈文淵,婉菁的大學導師,也是她最信任的長輩之一。”何聿深一邊小心地注意著地上的溼滑,一邊快速解釋,“婉菁出事前一週,曾給他發過一封郵件,內容大概是‘發現了一個可怕的秘密,涉及工程和某些人,想找您商量’。郵件沒寫完,中斷了。”
他頓了頓,聲音在狹窄的通道里帶著迴音:“陳浩名單上被打碼的那個‘導師’,我們查到,沈文淵曾在一封未寄出的信裡,提到過他資助的一個‘很有政治抱負的年輕學生’,代號‘導師’。而趙啟明草稿裡提到的‘沈先生’,結合時間點和婉菁的行蹤,極有可能就是指沈文淵。”
“那沈教授現在在哪裡?”邱瑩瑩問,腳下被一塊鬆動的石頭絆了一下,何聿深立刻回身扶住她。
“國外,一個學術會議後就沒再回來。但老K查到,他有個私生子,在國內一所大學任教,叫周明。陳浩被捕前,試圖聯絡的緊急聯絡人裡,就有這個周明。”何聿深眼神銳利,“周明,很可能就是連線沈文淵和國內這攤爛事的橋樑,甚至可能,就是‘導師’安插在學術界的內應,或者,他就是知情者。”
通道似乎到了盡頭,前方出現一扇厚重的、鏽跡斑斑的鐵門。何聿深從揹包裡拿出一個小型解碼器,貼在電子鎖上,螢幕上的數字快速跳動。幾秒鐘後,傳來輕微的“咔噠”聲。
門開了,外面是公館後牆外的荒草地,遠處依稀可見城市的零星燈火。
兩人迅速鑽出,何聿深將洞口用雜草和一塊破木板偽裝好,然後拉起邱瑩瑩,頭也不回地鑽進不遠處停著的一輛不起眼的國產SUV裡。
車子發動,匯入深夜稀疏的車流。何聿深從車載冰箱裡拿出兩瓶水,遞給邱瑩瑩一瓶:“喝點水。周明任教的那所大學,離這裡兩百多公里。我們連夜過去,趕在天亮前,在他上班前堵住他。”
邱瑩瑩擰開水瓶,灌了幾口,冰涼的水讓她稍微冷靜了些:“如果他不肯說呢?或者,如果他已經被滅口了呢?”
“那就找沈文淵。”何聿深的眼神在儀表盤微光下顯得格外冷硬,“老K已經鎖定了沈文淵最後出現的國家,以及他可能藏身的幾個學術機構。如果周明這條路斷了,我們就直接去國外找他。我就不信,他能永遠躲著。”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陳浩雖然被捕,但他那個名單,雖然關鍵名字被打碼,但透過資金流向和關聯人物,我們已經有了幾個高度疑似的目標。其中,有一個退休的、但影響力巨大的前高層,代號‘南山’。沈文淵的‘導師’,很可能就是‘南山’,或者與他密切相關。”
南山?邱瑩瑩心頭一震。這個名字,她隱約在一些舊聞裡見過,是當年主管城建和工業的實權人物,退休後依然有著盤根錯節的影響力。如果“導師”真的是他,那十年前的陰謀,牽扯的層級,簡直駭人聽聞!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馳。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城市的燈光逐漸被黑暗的田野取代。邱瑩瑩看著何聿深專注開車的側臉,他下頜線繃得很緊,眼底有血絲,但那股執拗的、近乎偏執的狠勁,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強烈。
她知道,老爺子中風,何家內亂,陳浩、李成等人相繼“出事”,已經將這場復仇之戰推向了最高潮。而他們現在要找的“導師”,很可能就是這場持續十年風暴的幕後黑手,是何婉菁和父親他們無意中撞破的、最黑暗的秘密。
“聿深,”邱瑩瑩忽然開口,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裡顯得有些飄忽,“如果……如果‘導師’真的是那個‘南山’,我們揭露真相,真的有用嗎?他能一手遮天到今天,背後盤踞的勢力,恐怕不是我們想象的那麼簡單。我們這樣硬闖,會不會……”
“會不會像飛蛾撲火?”何聿深接過了她的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瘋狂的弧度,“瑩瑩,你以為,我為甚麼選擇在老爺子中風、何家自顧不暇的時候,全網公開所有證據?為甚麼選擇在陳浩咬出名單、李成暴斃的當口,連夜去追查‘導師’?”
他猛地踩下油門,車速瞬間提升,引擎發出低吼。
“因為,只有在這一刻,舊的秩序正在崩塌,新的平衡尚未建立,所有的目光都被眼前的亂象吸引,那些隱藏在深海下的巨獸,才會短暫地放鬆警惕!”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洞穿迷霧的狂熱,“老爺子倒下,何家內鬥,陳浩、李成這些爪牙和替罪羊被清除,這正是‘導師’和他背後勢力最脆弱、最需要重新洗牌和穩固權力的時候!也是我們,唯一能撕開他偽裝的機會!”
他轉過頭,目光如電般射向邱瑩瑩:“至於飛蛾撲火?不,我們不是飛蛾。我們是兩顆已經引爆的炸彈,與其等著被他們拆除引信,不如在爆炸威力最大的時候,拉著他們一起毀滅!”
邱瑩瑩看著他眼中燃燒的、近乎毀滅性的火焰,渾身一陣發冷。她忽然明白,何聿深早已不在乎甚麼何家的興衰,不在乎自己是否能全身而退。他現在想要的,只是復仇,是真相,是哪怕同歸於盡,也要將幕後黑手拖入地獄的決絕!
車子在凌晨四點多,抵達了那所位於一座三線城市大學城附近的、略顯陳舊的教師公寓樓下。周明的住處,是其中一棟三樓的一套兩居室。
何聿深停好車,從後備箱拿出一個黑色的工具箱,又檢查了一遍隨身攜帶的武器,然後看向邱瑩瑩:“待在車裡,鎖好車門。無論聽到甚麼動靜,沒有我的訊號,不要出來。”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即將奔赴戰場的肅殺。
邱瑩瑩卻搖了搖頭,推開車門:“不,我跟你去。‘導師’的事,我也有份。而且,周明是學者,或許對女性的戒心會小一些。讓我試試,或許能問出點甚麼。”
何聿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夜色中,他的眼神複雜難辨。良久,他才低聲道:“跟緊我。一旦有危險,立刻撤退。”
兩人像幽靈一樣,潛入了寂靜的教師公寓樓。樓道里感應燈壞了,漆黑一片。何聿深打著手電,光束小心地避開可能透出光線的門縫。走到三樓,左側302室,門牌上寫著“周明”的名字。
何聿深將耳朵貼在門上聽了片刻,然後拿起那個工具箱,開始無聲地操作。幾分鐘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門鎖開了。
屋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晨光透進來。何聿深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兩人悄無聲息地潛入。客廳沒人,書房門虛掩著,透出一絲微光。
何聿深示意邱瑩瑩躲在客廳窗簾後的陰影裡,自己則像獵豹一樣,猛地推開書房門!
“誰?!”一個帶著睡意的、驚慌的男聲響起。
手電光柱瞬間照亮了書桌後的男人——約莫四十歲左右,戴著眼鏡,頭髮凌亂,穿著睡衣,正驚恐地看著突然闖入的陌生人。
“周明教授?”何聿深的聲音冷得像冰,一步跨進書房,反手關上了門,將邱瑩瑩隔絕在外。
邱瑩瑩屏住呼吸,貼在門邊的牆上,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她豎起耳朵,努力捕捉著裡面的對話。
“你們是誰?!想幹甚麼?!”周明的聲音帶著顫抖,“我報警了!”
“報警?恐怕來不及了。”何聿深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陳浩已經招了,李成也死了。周教授,你還要繼續替你那位‘導師’守口如瓶嗎?還是說,你想步他們後塵?”
一陣死寂。只能聽到周明粗重的喘息聲。
“我……我不知道你們在說甚麼……”周明還在掙扎。
“不知道?”何聿深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提高,“那這個,你總該認識吧?”
一陣窸窣聲,似乎何聿深拿出了甚麼東西。
“這是……這是沈老師的字!”周明的聲音瞬間變了調,充滿了恐懼,“你們……你們找到沈老師了?!”
“沈文淵在哪裡?”何聿深逼問,語氣斬釘截鐵,“‘導師’是誰?那個代號‘南山’的前高層,是不是就是他?十年前錦繡工地的地下工程,是誰授意修改的?何婉菁,又是誰下令滅口的?!”
一連串的問題,像重錘一樣砸下。邱瑩瑩在外面聽得心驚肉跳。
書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周明越來越急促的喘息聲。
突然,邱瑩瑩聽到何聿深低喝一聲:“別動!”
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和周明痛苦的悶哼!
邱瑩瑩再也忍不住,猛地推開門衝了進去!
手電光下,只見何聿深正一手捂著周明的嘴,另一手似乎捏著他的手腕,周明臉色漲紅,眼球上翻,身體在劇烈地抽搐!
“他發病了!”何聿深臉色一變,立刻鬆開了手,但周明已經軟軟地癱倒在地,口吐白沫,失去了意識。
“是心臟病?還是……”邱瑩瑩驚恐地看著這一幕。
“是藥!”何聿深迅速檢查了一下週明剛才坐的椅子扶手,那裡有一個極其微小的針孔,旁邊還有一點不易察覺的粉末殘留,“有人遠端觸發了植入他體內的微型裝置,或者,是定時藥物釋放。他想滅口!”
何聿深眼神冰冷地掃視著書房,目光最終定格在電腦螢幕上——螢幕保護程序是一張風景照,但照片的EXIF資訊裡,隱藏著一個加密的座標點。他立刻用手機記錄下來。
“沒時間了。”何聿深將不省人事的周明拖到沙發上,胡亂扯了條毯子蓋在他身上,“他暫時死不了,但我們也問不出甚麼了。這個座標,可能是沈文淵的藏身之處,或者是另一個線索點。”
他拉起邱瑩瑩:“走!立刻離開這裡!周明這條線斷了,但座標還在。我們去會一會這個‘導師’,或者,他背後的勢力!”
兩人迅速撤離了教師公寓,消失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裡。邱瑩瑩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心中一片冰涼。周明的突然“發病”,意味著對手的反擊,已經到了不惜一切代價滅口的瘋狂地步。
而她和何聿深,距離那個可能終結一切的答案,似乎更近了,也似乎,更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