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第十四章鏽鎖
安全屋在城郊的山坳裡,是何聿深名下一套幾乎不用的舊宅。外牆是斑駁的灰白色,院子裡荒草長得比人還高,推開生鏽的鐵門時,鉸鏈發出垂死般的呻吟。屋裡沒通電,何聿深從車裡拎出一臺大功率發電機,轟隆隆響起來,幾盞應急燈慘白的光才勉強刺破室內的昏暗。
邱瑩瑩抱著那個沉重的金屬箱,站在滿是灰塵的客廳中央,感覺懷裡抱的不是甚麼秘密,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箱蓋上那個模糊的徽標,她藉著燈光終於辨認清楚——是十年前就已撤銷的一個市級“地下人防工程建設指揮部”的舊標誌。這個機構,父親當年曾隨口提過,說後來合併了,手續亂得很。
“先看看圖紙。”何聿深的聲音在空曠的屋子裡顯得格外低沉。他攤開那幾張從隔壁院子夾層裡搶出來的藍圖,上面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跡和潦草批註,在應急燈下像某種詭異的紋身。
邱瑩瑩湊過去,藉著光,指著幾處被紅筆圈出來的結構節點:“聿深,你看這裡,還有這裡。原本設計的支撐柱被改成了更細的型號,混凝土標號也降低了兩級。還有這個地下通道的走向……它原本是通向老城區排水系統的,但這裡被硬生生截斷,拐向了……”
她手指移到圖紙邊緣一個被反覆塗抹又隱約可見的區域,倒吸一口冷氣:“拐向了錦繡工地基坑的西南角!那個位置,正好是當年最先塌陷、壓死何婉菁和另外兩個工人的地方!”
何聿深臉色鐵青,指關節因為用力握拳而泛白。他拿出手機,調出當年事故現場的勘察報告和新聞圖片,與圖紙一一比對。“沒錯……他們不是簡單地偷工減料。他們是故意修改了地下通道的走向和支撐結構,讓錦繡工地的基坑在特定壓力下,首先衝擊這個薄弱點,引發連鎖坍塌!”
他猛地抬頭,眼中是駭人的寒意:“這是謀殺!而且是針對地下人防工程潛在威脅的……預防性清除?還是說,這個地下通道,原本計劃通向某個更重要的地方,被何婉菁或者你父親意外發現了?”
邱瑩瑩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涼了。原來十年前的那場“事故”,根本不是天災,也不是簡單的豆腐渣工程,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利用工程掩護的定向爆破和滅口行動!父親和趙啟明,無意中撞破了天大的秘密,所以他們必須被滅口,何婉菁也必須死,因為她可能帶走了甚麼關鍵證據!
“那這個箱子……”邱瑩瑩看向懷裡的金屬箱,聲音發顫,“裡面會不會就是當年被篡改的原始設計文件,或者……施工日誌?”
“很有可能。”何聿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箱子有機械密碼鎖,三個轉輪,每個轉輪有0到9十個數字。常規的爆破會損壞內部文件,我們必須試出密碼。”
他拿出工具包,開始小心翼翼地探測鎖芯結構,眉頭越皺越緊。“鎖芯很複雜,不是普通的三位數。可能是日期,人名拼音縮寫對應的數字,或者某種組合。”
邱瑩瑩在旁邊安靜地看著,大腦飛速運轉。日期?何婉菁的忌日是7月19日。父親的生日?或者忌日?趙啟明的?她試著將這些數字組合在心裡默唸,但何聿深已經搖頭排除了幾個可能性。
“不對。”他低聲說,“鎖芯反饋的感覺,數字間隔較大,不像是連續的日期。更像是……某種代號,或者縮寫。”
代號?縮寫?邱瑩瑩的目光再次落到圖紙上那些潦草的批註。其中一處,用極細的筆跡寫著:“G-07,批覆同意,速辦。——L.C.” 另一個地方寫著:“資金已到位,按原計劃B執行。——C.H.”
G-07?B計劃?L.C.?C.H.?
她忽然想起父親錄音裡那句模糊的話:“……藍色的……盒子……她給的……在老家……” 還有何婉菁遺言筆記裡提到的“一份名單”。名單上會不會就是這些代號和縮寫?
“聿深,”她指著那兩個縮寫,“L.C. 和 C.H.,會不會是密碼的一部分?或者是鑰匙?”
何聿深眼神一亮,立刻用工具測量鎖芯:“有可能!L是第12個字母,C是第3個。但數字組合太多……”他頓了頓,忽然想起甚麼,快速從口袋裡掏出那部加密手機,翻找著之前獲得的資料。“等等,趙啟明那個隨身碟裡,有一份他私下記錄的、關於當年上級部門突擊檢查的通知單影印件,簽發人署名……是‘李成’!”
李成。L.C.!
何聿深立刻嘗試將字母轉換為數字:L是12,C是3。但三位數密碼,12和3怎麼組合?123?312?1203?都不對。
邱瑩瑩也湊過來,看著手機螢幕上“李成”的名字,又看看圖紙上的“L.C.”和“C.H.”。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她的腦海。
“不是字母順序!”她急聲說,“是筆畫!中文名字的筆畫數!”
何聿深一怔,隨即眼中爆出精光:“李成!李是7畫,成是6畫!76?還是67?”
他立刻嘗試將密碼鎖的第一個轉輪轉到7,第二個轉到6。第三個轉輪呢?C.H.是誰?陳浩?陳海?還是圖紙上另一個批註裡可能出現的名字?
邱瑩瑩搶過手機,快速搜尋著記憶中可能相關的名字。父親提到過驗收簽字的李總監,全名好像是李國棟?不對。林薇?林是8畫。王海?4畫。
“試試‘婉菁’!”邱瑩瑩脫口而出,“何婉菁!婉是11畫,菁是11畫!111?或者1111?”
何聿深沒有絲毫猶豫,迅速轉動第三個轉輪。他先試了“7611”,鎖芯無動靜。接著試“6711”,還是不對。他沉吟一秒,將第三個轉輪撥到“11”的位置,然後嘗試“7-6-11”和“6-7-11”……
“咔噠。”
一聲輕微的、卻無比清晰的脆響,在寂靜的屋子裡宛如驚雷。密碼鎖,開了。
何聿深和邱瑩瑩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抑制的震撼和一絲後怕。密碼竟然真的是用中文名字的筆畫陣列合而成!而“L.C.”對應的是“李成”(7畫和6畫),第三個轉輪的“11”,對應的是“婉菁”(各11畫)!
這證明了甚麼?證明了當年那個叫李成的人,是知情者甚至參與者!而何婉菁,她可能無意中發現了這個密碼規律,或者,她就是被這個“李成”或者相關的人滅口的!
何聿深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啟了箱蓋。
裡面沒有預想中堆積如山的文件。只有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已經有些發黃。袋口用火漆封著,印鑑模糊,但依稀能辨認出是那個早已撤銷的“地下人防工程建設指揮部”的章。檔案袋上用毛筆寫著一行字:
「錦繡專案地下通道修改原始批覆及資金流向(絕密)」
何聿深戴上手套,小心地拆開火漆,抽出裡面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蓋著紅章的批覆文件,批准將原設計的地下通道改道,理由是“最佳化管線佈局”,簽發人簽名處,赫然是“李成”兩個字!批覆日期,正是何婉菁出事前一個月!
下面,是一疊銀行流水單和轉賬憑證的影印件,資金從一個名為“宏鑫貿易”的空殼公司賬戶,流向多個個人賬戶和幾個看似正規的建築公司賬戶。其中一筆大額轉賬,收款方是“林薇”的名字!
再往下,是幾頁手寫的施工日誌記錄影印件,記錄著修改支撐結構、降低混凝土標號的指令,簽發人縮寫是“C.H.”。這個縮寫,和圖紙上那個“資金已到位,按原計劃B執行。——C.H.”的縮寫一致!
C.H.是誰?
邱瑩瑩和何聿深迅速翻閱著所有文件。在檔案袋底部,他們發現了一張摺疊的、與其他文件紙質不同的信紙。展開,是趙啟明熟悉的潦草字跡:
「邱工親啟:若君見此信,則我已身陷囹圄或 worse。箱內文件,乃我從指揮部舊檔案室竊出之副本,原件恐已被毀。L.C.即李成,時任副主任,主謀之一。C.H.疑為陳浩,李成心腹,負責現場執行。林薇參與其中,系資金經手。藍色盒子內照片,或可指認更多參與者。婉菁小姐之死,非意外,乃滅口。吾亦自身難保,唯盼君能護女周全,並將真相公之於眾。切記,勿信穿藍裙之人(指林薇),勿近水邊老槐(恐有埋伏)。珍重。——知情者絕筆」
信紙從邱瑩瑩手中滑落。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李成,當年的主管部門官員,主謀。陳浩,他的執行者。林薇,資金經手人和可能的參與者。王海,是現場實施偷工減料和滅口的具體執行人之一。而那個“上面有人”,很可能就是李成背後更深的權力庇護傘,甚至可能涉及跨境洗錢或利益輸送,所以才會有境外勢力的介入!
何婉菁,是因為發現了李成批覆修改通道的文件,或者偷拍到了相關證據(藍色盒子裡的照片),才被滅口。父親邱正業,是因為和趙啟明一起試圖阻止或揭露,才被構陷、被追殺,最終抑鬱而終。
趙啟明,這個懦弱的工程師,在最後關頭,用自己和女兒的性命,將這份能置主謀於死地的證據,透過那個“7”的暗號,輾轉送到了他們手中!
“陳浩……”何聿深咀嚼著這個名字,眼神冰冷,“我查過,李成退休後,他的秘書陳浩接任了部分職務,後來下海經商,現在是一家大型建材公司的董事長,和何氏集團有過幾次競標衝突。”
他猛地看向邱瑩瑩,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決絕:“瑩瑩,我們手裡的東西,足以讓李成、陳浩、林薇、王海這一夥人,把牢底坐穿,甚至……掉腦袋。但同樣的,這也意味著,我們徹底捅了馬蜂窩,而且,是那種盤踞多年、根系蔓延到我們無法想象之處的毒蜂窩。”
他撿起那封信,目光掃過“勿信穿藍裙之人”、“勿近水邊老槐”的警告,冷笑一聲:“可惜,我們既已近了水邊老槐,也早已撕破臉。現在,沒有回頭路了。”
邱瑩瑩看著那個被開啟的、彷彿潘多拉魔盒般的金屬箱,又看看何聿深眼中燃燒的、近乎毀滅性的火焰。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所謂的“囚愛陷阱”,所謂的“契約婚姻”,都已經不重要了。
這是一場不死不休的戰爭。一方是她與何聿深,揹負著父輩的冤屈和摯親的鮮血;另一方,是盤根錯節的腐敗網路和背後的黑惡勢力。
她深吸一口氣,從地上撿起那封信,緊緊攥在手心,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聿深,”她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接下來,我們怎麼做?”
何聿深看著她,良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殘酷的弧度。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許久未聯絡的號碼,聲音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
“老K,是我。‘映象’計劃第二階段,啟動。目標:陳浩,及其所有關聯資產、人脈。手段不限,我要他在太陽昇起之前,身敗名裂,眾叛親離。”
他結束通話電話,看向窗外沉沉的、即將破曉的天色。
“天亮了,邱瑩瑩。”他轉過頭,目光鎖住她,“但屬於他們的黑夜,才剛剛開始。”
安全屋裡,應急燈慘白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佈滿灰塵的牆壁上,彷彿兩尊即將奔赴戰場的、染血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