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好 我已經把他放下了
淚水簌簌而落, 苦澀又酸楚,似要將人的心悉數淹沒。
傅允珩所有的情緒早已煙消雲散,唯餘無盡的心疼與難言的懊惱。
溫熱的淚水沾溼了他的衣襟, 她倚在他懷中哭得幾乎不能自已。
“沒事了。”傅允珩手忙腳亂地安慰著她,想要替她擦去面頰的淚水,卻是徒勞。
錢嘉綰起初的哭聲還壓抑著,漸漸地再也剋制不住,連日的委屈、惶恐與憂傷一併傾瀉而出。
“是朕不好,朕不該關著你,不哭了。”
傅允珩將她牢牢護在懷中,權衡天下、執掌乾坤的帝王此時此刻根本就是束手無策,只能一遍遍重複著不成調的安慰。
殿外, 徐成方才欲來回稟朝中大臣求見, 遠遠隔著屏風見到這等情形, 著火似地趕忙退了出去,守著殿門口。
他望向湛藍的天際,時而一兩聲的泣音隨風送來。
徐成將頭搖了又搖,這陛下的心都要叫貴妃娘娘哭碎咯。
錢嘉綰漸哭得脫力, 傅允珩輕撫著她的脊背, 聲音愈發溫柔。
她哭累了, 眼睛也酸澀發紅,難受得緊。她閉上眼,不知不覺就這麼在他懷中睡去。
傅允珩不敢稍動分毫,小心翼翼將她圈在臂彎裡。他輕輕替她拭去眼角未乾的淚痕, 自責與愧悔交加,堵在喉間,久久未散。
……
情緒總要有個宣洩口, 淋漓地大哭了一場,又長長地睡了一覺。錢嘉綰再度醒來後,身體也好轉了許多。
只一雙眼睛仍感到酸脹,她用手背揉了揉,雙眸適應過殿中的光線。
她瞧見陛下仍守在榻邊,桌案上是一些緊要的需要批覆的奏案。
回想起自己的失態,她又有些不好意思,悄悄地背過身去,裝作自己還未醒。
“餓不餓?”她聽見陛下的問話,“想吃些甚麼?”
體力耗費過甚,錢嘉綰當然是餓了。
她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又道:“陛下去忙罷,不用管我。”
傅允珩無奈地看著將自己捲成一團的她,伸手將她整個抱出來些。
飯菜一直都溫著的,因病中人口中淡,御廚特意將菜餚做得清鮮入味、軟嫩適口。
但錢嘉綰只想吃香甜軟糯的糕點,一口氣吃了好些。玉露牛乳糕,蜜沁桂花糕,棗泥糕,都是她的心頭好。
她有了胃口,病中的不適也去了大半。
殿中不知何時又只剩下了陛下與她二人,錢嘉綰低頭擺弄著手指,還是有些尷尬,不知道怎麼面對陛下。
在陛下欲開口,許是要說起她大哭一事前,錢嘉綰先發制人道:“那臣妾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她記得陛下有提過這一遭,可不能反悔。
她恢復了些活力,傅允珩心中總算安穩下來,頷首:“嗯。”
他本也沒有想要將她如何。既罰過了,她私逃出宮一事就此翻篇,傅允珩不會再提起。
錢嘉綰眨了眨眼,唇角揚起。眸光流轉間透著幾分歡喜與狡黠,鮮活又動人,就像是意外得了肉乾的栗子。
傅允珩揉了揉她的發,將人抱到了自己懷裡。
捏一捏她含笑的柔潤臉頰,他忍不住道:“你祖母說得果然沒錯,確實是膽大妄為。”
錢嘉綰不服氣:“那也得我夫君兜得住才行。若是個沒本事的,我才不敢呢。”
傅允珩:“……”
錢嘉綰堵了他的話,高興一些。然想想又不對,若他是個沒本事的,興許自己已經回到錢唐了。
話題至此,又稍稍有些沉默。她為何要回錢唐,二人間心知肚明。
傅允珩輕嘆了口氣,縱然他是一國之君,然南地政局複雜,形勢變幻莫測,他沒有辦法對她保證。
他向來不做無把握之諾,不願提前妄言。
但在她面前,他還是道:“只要錢唐不宣戰,朝廷不會主動對錢唐興兵。”
於公,錢唐最早稱臣於大齊。先越王跟隨高祖征戰,立下汗馬功勞。朝廷不會寒了功臣之心。
於私,傅允珩望她靈動又漂亮的那一雙眸,他實在不願再見到其中滿含淚水。
錢嘉綰呼吸微滯,國之大事,她明白陛下的這句話分量有多重。
她擺弄著他衣袂上的繡樣,她知道父王最不喜歡打仗了。
她記得小時候有一回,父王抱著她玩耍。有臣子來回稟政務,她就躲在屏風後,無意間聽到了幾句。
朝廷要興兵討伐逆賊,命錢唐出兵相助。父王每每都是大力出錢出糧,少出兵。
錢唐富庶,父王說,不必吝惜財帛,只願錢唐的子民們能少上戰場,不要讓骨肉分離。
她極輕地應了一聲:“多謝陛下。”
日後之事誰都說不準,或許車到山前必有路。上蒼會庇佑錢唐,讓錢唐否極泰來。
何必在此刻急於自擾,無用也徒勞。
但這一道矛盾終究橫亙在二人間,傅允珩輕撫著她的發,天下歸於一統乃是大勢所趨。
真到了那一日,他道:“你終究還是會選錢唐。”
會像這一回一般,依舊毫不猶豫地捨棄他。
殿中靜了許久,在漫長的沉默中,錢嘉綰道:“不會。”
她從傅允珩懷中抬起面龐,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認真道:“陛下與錢唐,我為甚麼要選?”
“若是真正的屬於我的錦繡良緣,不會讓我做出這等兩難的選擇。”
話已說到這個份上,錢嘉綰乾脆將所有話語都說開:“陛下就不問問我,我為何會與景王分開嗎?”
他自然是極好的人,時至今日錢嘉綰依舊如此覺得。可他與她的錢唐相悖,註定了他不是她的良配,他們有緣無分。
“我和陛下間,不會是這樣的。”
這是她三年朝夕相處中對他的信賴,更是她冥冥之中的直覺。
她是錢唐的王女,受錢唐子民供養。既然獨獨是她嫁入了中原,維繫兩地,是不是上天也想讓她做些甚麼?
她想到了王祖母曾給她看過的祖父的遺物,只有她一人知曉。
是天意嗎?
對上她蘊含希冀的目光,她的眸子亮得驚人。
傅允珩有片刻的失神。
是,他不該讓她做這樣的抉擇。
他不該有此一問。
午後的暖陽漫了滿室,先前的沉鬱凝滯盡數散去。
錢嘉綰身心舒暢,依偎在陛下懷裡,連這處陌生的殿宇都看得喜歡了起來。
但一會兒後,陛下週身的氣息又轉冷了些。
錢嘉綰很快反應過來是為何,她悄悄望了一眼陛下的神色,他果然還是不高興的。
她小聲腹誹:“都是陳年舊事了,陛下無緣無故去查這些做甚麼?”
也不知道陛下是怎麼翻出來的,真不容易。
傅允珩只有四字:“陰差陽錯。”
錢嘉綰將臉頰埋在他懷中,像只小鵪鶉似的,順暢地把話說下去。
“我真的已經把他放下了,陛下也放下罷。我們二人之間,我看是陛下更介懷於心。”
“就像栗子,栗子現在也只認陛下啊。”
“陛下就忘了他罷。”
傅允珩捧起她的臉頰,她的眸中坦坦蕩蕩,無一絲雜念。
“當真?”
錢嘉綰鄭重點頭:“嗯!我只是……遇見他更早而已。”
你才是我真正的良緣啊。
……
雨過天晴,連日來都是陽光燦爛的明媚天氣。
花苑之中秋意正好,風清氣爽。梧桐與銀杏染上金芒,楓葉丹紅點綴其間,草地被太陽曬得鬆軟溫暖。
錢嘉綰帶著栗子在放風箏,秋菊猶在開放的盛時,她並未錯過太多的好風景。
風箏在白雲間遨遊,栗子卻玩得有些累了,懶洋洋地趴在地上,要回自己的小窩睡覺。
錢嘉綰來喚它,它也不肯動,想要人抱。
錢嘉綰對它指指點點:“你看看你都圓成甚麼樣子啦?再玩一會兒。”
栗子兩隻耳朵稍稍豎起些,可是它也聽不懂,但彷彿能感受到主人話語裡的嫌棄。
“喵嗚,喵嗚。”
傅允珩到花苑中時,就見到一人一貓在互相說話,誰都聽不懂誰的。
“陛下怎麼來了?”
栗子換了個地方躺下,勉強算是跟陛下打了招呼。
申時召了眾臣議事,傅允珩在理政間隙有了些空餘的時辰。
他道:“內廷已經安排妥當,過兩日去圍場秋獵,可好?”
政務有些緊湊,傅允珩原本是想遣一位親王代往的。
但想來她應當想出宮好生玩一玩,傅允珩便定下了日程。
“真的嗎?!”錢嘉綰喜出望外,笑得眉眼彎彎,盡是輕快與喜歡。
見她這般真心開懷,傅允珩唇角也不自覺染上淺淡笑意:“晚些時候,朕過來用膳。”
“好啊,臣妾等著陛下。”
錢嘉綰一整日都有好心情,連午後喝補藥時,都覺得這藥沒有那麼苦了。
不對,這藥好像是沒有前段日子那麼苦,是改了方子?
錢嘉綰昨日方搬回永寧宮中,藥是御醫署新送來的,在永寧宮中煎熬。
明畫盡職盡責地查了藥方,是滋補養身的極好的方子。
聞聽貴妃娘娘在禁足時還喝了另一種藥,明畫審慎起見,想帶人去將留存的藥渣取回來。
錢嘉綰倒不覺得陛下會讓人害自己,但明畫既有心,便也由她去了。畢竟用中藥時須注意飲食,省得與其中的藥材有所衝突。
明畫一絲不茍地對照了藥渣與新藥方,這兩副方子大同小異,藥效是一樣的。
至於貴妃娘娘說的苦,明畫笑道:“娘娘沒有嘗錯。舊方子裡用了苦參與龍膽草,有此二味藥材,這藥當然變更苦了。”尤其是苦參,藥如其名。
“這兩味藥材是必備的嗎?”
明畫笑著搖頭:“回娘娘,能替代的藥材不少。新藥方里就換了炙甘草與枸杞,還用了甘棗調味,沒有那麼難入口。”
一旁栗子睡飽了,慢悠悠地踱了過來。
錢嘉綰看著自己喝空了的藥碗,那是誰非要往她的藥方裡添苦參呢?
真是不好猜啊。
“是不是,栗子?”
作者有話說:某陛下小發雷霆,幹了件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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