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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體統 成何體統啊。

2026-05-15 作者:糖果年

體統 成何體統啊。

齋期既定, 行宮中撤下了葷腥管絃。這處行宮修建於先蠶壇旁,本就是專供前來行親蠶禮的內、外命婦休憩與齋戒之用。

檀香嫋嫋,錢嘉綰在書韻的服侍中換上一襲素色大袖襦裙。裙身無綺麗繡紋, 剪裁得端莊合度。三千青絲以一對素銀銜玉長簪綰定,又點綴幾支白玉釵並一朵玉蘭珠花。

至齋殿前,寧王妃已在此等候。寧王乃先帝第七子,明惠太皇太后提起過,寧王性子溫平,素來恭敬陛下。

此番親蠶禮,以貴妃為主祭,晉王妃為亞獻,寧王妃為終獻。

晉王妃姍姍來遲, 論禮, 貴妃與親王妃同為一品, 但晉王妃與寧王妃都需向貴妃見禮。尤其中宮無主,貴妃代為主持親蠶禮,便顯得更為尊貴。

不過錢嘉綰不曾受晉王妃的禮,晉王乃陛下的叔父, 宗室之首。論家法, 晉王妃是長輩。

晉王妃心安理得地承了貴妃的謙讓, 貴妃入宮時日尚淺,她與貴妃也只在宮宴上見過兩面。每一回相見,總是讓人忍不住多瞧兩眼的。

今日的貴妃一身素衣,未施脂粉, 有如出水芙蓉一般,當真是個頂尖的美人坯子。

晉王妃不動聲色將人打量過,如此容貌, 難怪能得陛下青眼。若是日後能有子嗣,這地位便徹底穩固了。

晉王妃自己膝下便育有二子一女,世子傅允舟乃她所出,錢嘉綰曾在弘安寺與他有過一面之緣。晉王世子已入朝參政,任了宗正寺少卿兼弘文館學士。

時辰至,尚儀再拜,奏請貴妃娘娘與二位王妃入齋宮。

錢嘉綰先行入了主屋,晉王妃稍候,與寧王妃分別齋戒於東西廂房。

晉王妃望那抹清麗身影,允舟與她提過,親蠶禮上請她留心著貴妃的動靜,讓身邊人與永寧宮人交好。

允舟言陛下如此抬舉錢唐的貴妃,也有籠絡住錢氏一族、以錢唐掣肘南梁的用意。

……

御帳建於營地高處,栗子追逐著一叢蒲公英,這兩日沒了主人約束,它自在地在野地裡打滾玩耍。

山坡上,陛下與宣大人議事,侍從們都退避得遠些。

暗衛稟過京中動向,聖駕行獵在外,京中由中書令與尚書省左僕射代為監朝。

晉王世子以奉旨新修宗室譜牒為由,未曾隨駕前來,得了一份勤勉的名聲。

傅允珩負手於身後,晉王府一切風平浪靜。

皇祖父曾有心以老晉王為皇太弟之心,給他遠勝親王的殊榮。朝野都預設以晉王為儲,就如南梁的那位景王一般。

老晉王是隨皇祖父起兵、平定天下的,麾下有自己的人馬。至今晉王府仍掌三萬兵權,不易削去,足夠掀起些風浪。

宣麟猶記得陛下初登基時晉王府的暗中手段,亦聽聞過先帝即位時老晉王的發難。

不過近幾年晉王府安分守己,晉王世子擔了宗正寺閒職,操持皇室典禮。還篤信了佛法,每隔幾月便要去弘安寺禮佛。

傅允珩道:“年節時,晉王世子與景王在宮外遇見過一面。”

宣麟思忖:“若說是無意相逢,未免太巧合了些。在宮中碰上的可能還高些”

晉王府未必會有此閒筆,只不過王府行事謹慎,是否在私下有另行的往來,暫沒有查出蛛絲馬跡。

傅允珩極目遠眺,祖輩的舊事他沒有立場評判。皇祖父曾給了晉王希望,撐起了他的野心,卻又在最後選了親生子,打壓晉王府。

這一起一落間,任誰都會心有不平。

可時過境遷,無論如何,如今坐穩帝位的,是他。

他的江山,容不得任何不臣之輩。

見陛下目光忽而停留在一處,宣麟隨著陛下的視線望去,見到了山坡下兩隻對峙的小貍奴。

它們之間劍拔弩張,繞著圈尋著對方的破綻,不斷地用前爪互相試探著,大戰一觸即發。

宣麟觀察著坡下痕跡,它們應當已打過一兩個回合。

下一刻,新一回合開始。

黃色的那隻貍奴體型更威武些,當先一個縱躍而起,壓向對手。

黑色的貍奴不甘示弱迎上,兩隻貓扭打成一團,四爪並用,在草葉間滾來滾去,伴著各具氣勢的叫嚷。

宣麟收回些視線,見身旁的陛下依舊看得專注。他還覺得奇怪,也是沒想到陛下竟有這等閒心,居然在看兩隻貍奴打架。

他正不解著,忽而察覺那隻暖黃色的貍奴有些眼熟,

再仔細一瞧,這彷彿是貴妃娘娘的愛寵,也難怪陛下在意。

不過眼下看來,貴妃娘娘的貍奴處境怕是不太妙啊。

對面的黑色貍奴四爪雪白,胸口有大片白毛,格外兇悍。

貓毛四逸,栗子不敵,開始逃竄。

黑色的貍奴乘勝追擊,又接連幾回合攻擊,栗子邊跑邊叫喚。

在見到人後,黑貓適可而止,很快消失在叢林中。

栗子見到了救星,奔向了傅允珩。

“喵嗚,喵嗚。”

傅允珩半蹲下身,小心檢查過它周身傷勢。栗子跑得快沒受甚麼傷,單就屁股上被咬掉了兩口毛,很不體面。

栗子委屈得很:“喵嗚。”

傅允珩鬆口氣,百思不得其解,問它:“你怎麼還打輸了?”

論這身型,論分量,論中午吃的那一盆糧,怎麼看都不像會輸啊。

像是聽懂了他的嫌棄,栗子的頭埋得愈發低,尾巴垂落。

宣麟還是第一次在貍奴的臉上看到“黯然神傷”四字,瞧這小貍奴實在可愛得緊。

傅允珩帶了栗子回去,宣麟告退。

許是覺得無顏見人,甫一回營,栗子便鑽進了自己的小窩裡,神色怏怏,怎麼喚都不肯出來。

傅允珩命人給它切了一小盆它最愛吃的豬肝,它也不肯吃,應該還不餓。

他便讓人好生照看著它,晚膳給它備得豐盛些。

一隻信鴿停在了御帳前,它從行宮的方向來,徐成小跑著上前取下綁在鴿腿上的信卷,呈給陛下。

傅允珩展開,信上畫的是一叢野花,彷彿可聞見花香,落款一個“安”字。他眸中不自覺含了笑意,畫是她的親筆,她見到的景緻,與他共享。

傅允珩提筆回信,同樣是作畫,畫的是坡下兩隻小貍奴打架的模樣。一黃一黑,怕她擔憂,他特意寫上“安然無恙”四字。

他放飛了信鴿,幾炷香的工夫,又收到了一封新回覆的信箋。

畫上是一根被舉起的棍子,對向一隻瑟瑟發抖的黃色小貍奴。

栗子不聽話出去亂跑,還打架,看來等她歸來,它要挨罰了。

傅允珩笑了笑,若是栗子能看懂這幅畫,或許會老實些。

已是晚膳光景,一向無需人催促的栗子,此刻仍怏怏地悶在它的小窩裡。

任誰喚它都不肯出來,偶爾還發出一兩聲委屈的嗚咽。

這一場敗仗對它打擊不小,各色吃食排在它的小窩面前,放了許久都不見它來吃一口。

傅允珩又讓人換了些新鮮的一批,只好安慰它:“勝敗乃兵家常事,輸了這一場沒事。”

栗子餓了大半天,也是受不住了,終於勉強吃了些。

……

本以為事情告一段落。哪裡能想到傅允珩第二日見到悶在窩中的栗子時,它前腿掛了彩,金色的絨毛間隱隱可見血痕。

“這是怎麼一回事?”陛下沉聲開口。

栗子不會說話,有略略熟悉內情的宮人猜測道:“回陛下,奴才昨日半夜在遠處聽見了貓叫聲,許是在打架?”

徐成又盤問了當值的侍衛,黑夜中好似是有人看到一撮白毛。

於是真相水落石出,昨日半夜,那黑色的貍奴尋氣味來挑釁。隔得遠,人聽不到它的叫聲,但栗子可以。

栗子英勇地出去迎戰,毫無疑問,看它那垂頭喪氣的模樣,它自然是又打輸了。

栗子不讓外人碰,書蘭按著御醫的囑咐,給栗子敷些傷藥。

傷勢不嚴重,栗子屁股和後腿上還有幾道抓痕,又被咬掉一口毛。

傅允珩給侍衛傳了命令:“去查,對面是哪家府上豢養的貍奴。”

那貓不像是野貓,必定有主。

“是,陛下。”

侍衛走出幾步,又被陛下叫住:“不許驚動人,更不可暴露身份。”

“是,陛下。”

傅允珩按了按眉心,栗子被不知名的黑貓接連揍了兩頓。一旦傳出去,面子往哪兒擱。

書蘭還犯愁,等貴妃娘娘回來了,她們該如何向娘娘交代。

偌大的一座行營,人好找,尋只不明來歷的貍奴實在是有些棘手。況且陛下密旨,還不能大張旗鼓搜尋。

傅允珩瞧著食不下咽的栗子,就算當真尋到了那隻貍奴,他又該如何為栗子作主?對面的貍貓本也沒做錯甚麼。

行宮來的信鴿又停在了御帳外,傅允珩想了想,還是等事情有些眉目,再與她說起罷。

是夜御帳內,傅允珩批覆過京都送來的需要他定奪的幾樁政務,獨坐於燈下。

徐成奉了安神茶,道:“陛下,可要安寢?”

“不急。”

他將栗子的小窩挪到了自己帳中,萬籟俱寂時,那隻貍奴果然又尋了過來。他交代過侍衛不必刻意阻攔。

原本還睡著的栗子最先聽到聲響,立刻起身出戰,頗有百折不撓的架勢。

傅允珩不放心,沒有帶人,跟著栗子尋了出去。

戰場是在一株大樹旁,朗月清輝下,對面的貍奴完全就是壓著栗子打。

栗子毫無還手之力,眼見著栗子又要受傷,傅允珩用腳飛踢起一段枯枝,那黑貓敏銳地跳開。

栗子有了喘息之機,調整了姿勢重新進攻。

傅允珩折下一段長枝加入了戰場,他下手有分寸,不會真打傷對面的貍奴。多是在它兇悍的進攻時為栗子防禦,化解對面的攻勢;或是分散它的注意,打亂它的陣腳。

栗子如有神助,愈戰愈勇。

“喵嗚!喵嗚!”

幾個回合下來,對面的黑貓不敵退敗,栗子乘勝追出好一陣,也咬它的屁股。

栗子打了勝仗,歡天喜地折返,在傅允珩錦靴旁繞來繞去,不斷地用腦袋蹭他,心悅誠服奉他為主。

慶功的模樣,彷彿他們真是凱旋一般,傅允珩忍不住笑了一笑。

雖說勝之不武,但好在沒有人看見,唯有清風明月爾。

傅允珩心底有一陣說不出的輕鬆與暢意,好像從未有過如此無拘無束的時刻。他對栗子道:“走罷。”

栗子聽話得很,樂顛顛地跟著他回帳中,大口大口地吞吃著盆中的食物。

到了第三日的午後,帳外的戰局又捲土重來。

栗子衝出幾步,見身後人沒有跟上,急切地跑回來,咬著他的衣襬,要他參戰。

傅允珩執著手中書,無奈地與它對視。

朕堂堂一國之君,幫你打架,成何體統啊。

成何體統啊。抄起了樹枝的皇帝陛下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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