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張臉
FBI分部的會議室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不是沒有人說話的那種安靜，是說話的人說完之後，沒有人接話的那種安靜。話掉在地上，沒有回聲，沒有反彈，像一顆石頭丟進深水裡，只發出一聲悶響，然後沉到底。
四十七張照片貼滿了整面白板。不是整齊排列的，是艾莉絲按照時間順序貼的。最左邊是三十年前的黑白照片，最右邊是幾個月前剛拍的照片。從黑白到彩色，從模糊到清晰，從年輕到年老。三十年，四十七張臉。每一張臉都在看著鏡頭。或者不看。有些人的視線偏左或偏右，有些人低著頭，有些人閉著眼睛。他們不知道有人在拍他們。
但那臺相機知道。
丹尼站在白板前，雙手交叉在胸前。他已經站了很久，久到咖啡涼了也沒有去換。鑑識分析員站在他身後，手上拿著一份報告，還在唸，但沒有人聽了。報告上的字每一個都對，但它們拼在一起的時候，像是某種她聽不懂的語言。
“四十七張照片。三十七人已確認身份。其中二十一人死亡，十六人在世。十人身份待查。拍攝時間跨度三十年。拍攝地點分佈在七個國家。大部分在醫療機構、博物館、教堂或修道院。”
“攝影師呢？”丹尼問。
分析員翻了翻報告。“底片和照片上沒有指紋。沒有留言。沒有標記。無法確認攝影師身份。”
“但照片是朱利安沖洗的。”艾莉絲說。她靠在窗邊，陽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白板上，蓋住好幾張臉。“信是他寫的。底片是他寄到那個地址的。”
“他可能是攝影師。”丹尼說。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艾莉絲走過來，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臉。“他沖洗了底片，但不代表他拍了照片。他說他沒有救那些人，只拍了照片。如果照片不是他拍的，說謊的是誰？”
會議室又安靜了。
分析員闔上報告。“還有一張。編號四十八。”
“四十七張底片，怎麼會有四十八張？”
“不是底片，是照片。夾在最後一張底片和信封之間。可能是不小心放進去的，也可能是有意的。”
他把那張照片放在桌上。
不是黑白，不是彩色。是紅色的。整張照片都是紅色的。不是空白的紅色，是有東西的。太暗了，暗到看不出來那是甚麼。像一張被紅墨水浸泡過的紙，幹了之後留下深淺不一的痕跡。
“這是甚麼？”丹尼問。
分析員搖頭。“不知道。不是正常拍攝造成的。可能是鏡頭蓋沒開啟，也可能是某種濾鏡。需要更專業的裝置分析。”
艾莉絲站在那張紅色照片前面。那一片紅色，像血，像夕陽，像閉上眼睛之後眼皮內側的顏色。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沒有字，只有一個編號。不是數字，是字母:F.R.
F.R. 兩個字母。不是縮寫，不是名字。可能是某個詞的開頭。她不知道。她知道的是，這兩個字寫得很工整，比朱利安的字跡更工整。像一個用尺子比著寫出來的人寫的，像一個從不寫草書的人寫的。
“F.R.”她念出來。
沒有人接話。
她把那張紅色照片貼在白板的最右邊。和其他四十七張不一樣。不是人的臉。是一個顏色。一個需要被解讀的、不知道是不是線索的、也許甚麼都不是的顏色。
那天晚上，她沒有回小屋。她留在會議室裡，坐在白板前面，看著那四十七張臉。燈關了，只有走廊的光從門縫漏進來。那些臉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知道他們在哪裡。她知道每一張臉的位置，知道每一個人的名字，知道他們做過甚麼、發生過甚麼。有些人還活著，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被抓了，有些人還在逃。
她想起菲利普說的話:“有些人不需要被拯救，只需要被看見。”
她看見他們了。全部都看見了。但看見了之後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看見是第一步。不是最後一步。
手機亮了。一則簡訊。號碼不認識，和上次同一組。“妳看到那張紅色的了嗎？”
她盯著螢幕。藍色的光在黑暗中照著她的臉。
“那是甚麼？”
不再有回應。她等了十分鐘，手機螢幕暗了。會議室又回到黑暗中。
那張紅色照片在白板上，看不見了。但她知道它在。
那個人也知道。
他在看。
她站起來，開啟燈。日光燈閃爍了幾次才穩定，光線慘白，把那些臉照得更清楚、更蒼白。她走到白板前，把那張紅色照片撕下來，放進揹包。
然後她走出會議室，經過走廊，經過丹尼的辦公室，經過那些關著的門。
她走出大樓。
凌晨兩點的灰港市，街道空無一人。路燈的光在溼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像一面黑色的鏡子。
她站在那裡，等待。
她知道電話會再響。
也可能不會。
但她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