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頂層
那把鑰匙在艾莉絲的口袋裡躺了兩天。兩天裡她做了很多事:去醫院看馬庫斯,陪他吃了兩餐醫院伙食,聽他抱怨布丁太甜但還是把兩份都吃完;回FBI分部寫了一份報告,關於埃德蒙維克的,但把最後一段省略了;整理小屋的書架,把堆在地上的書一本一本放回去;洗了積了幾天的衣服;換了床單。這些都是需要做的事。但每一件事做的時候,她都在想那把鑰匙。
第三天,她去了聖克里斯多福。
秋天的修道院比春天更安靜。樹葉變黃了,有些已經落了,在地上鋪成一層柔軟的地毯。風吹過的時候,樹枝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她把車停在同樣的空地上,下車,走向鐘樓。
旋轉樓梯很窄,石階很陡。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往上走。牆壁上的石灰粉蹭在她的手掌上,留下一層白色的痕跡。經過鐘樓那層時她沒有停,繼續往上。她之前沒有注意到這條樓梯還可以往上。不是因為它隱藏得好,是因為她沒有找。她以為鐘樓就是最高處了。
但樓梯還在。更窄,更陡,更暗。
樓梯盡頭是一扇門。木頭的,很舊,顏色已經看不出來了,像是灰色、棕色和黑色的混合體。門上沒有門把,只有一個鑰匙孔。她把那把鑰匙插進去,轉動。鎖芯發出沈悶的聲響,不是清脆的咔噠聲,是那種很久沒有被開啟過的金屬在彼此摩擦時發出的聲音。她推開門。
裡面不是房間。是另一個樓梯,更窄,更陡,更暗。像一道裂縫,被劈在石頭裡。她往上爬,牆壁幾乎貼著她的肩膀,頭頂幾乎碰到上一級臺階。空氣很冷,很乾,帶著石頭和灰塵的氣味。
樓梯盡頭是另一扇門。沒有鎖,只有一個鐵門把。她推開。
這裡是修道院的最高處。
一個很小的空間,大約兩坪。四面牆各有一扇拱形窗戶,沒有玻璃,沒有鐵欄杆。風從四個方向灌進來,比下面更強,更冷,帶著秋天的氣味。落葉、泥土、成熟過頭的果實。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灰塵,沒有人踩過的痕跡。她是第一個。
不。不是第一個。灰塵上有痕跡。不是腳印,是更輕的東西,像是某種東西被拖過地面——也許是掃把,也許是拖把,也許是一個人為了不留下腳印而鋪在地上的布。
空間中央有一張桌子。很小,木頭的,桌面只有一張紙的大小。桌上沒有鏡子,只有一本筆記本。
黑色封面,A4大小。和卡爾在採石場洞xue裡的那本一模一樣。
她走過去,站在桌前。風從視窗灌進來,吹動她的頭髮,吹動筆記本的封面。封面在風中微微掀開,像一隻想要睜開的眼睛。
她沒有立刻翻開。她先看了看四周。牆壁是石頭砌的,沒有粉刷,沒有裝飾。窗臺上沒有灰塵,像是經常被擦拭。但除了那張桌子和那本筆記本,這裡沒有任何東西。沒有椅子,沒有燈,沒有筆。
她伸出手,翻開封面。
第一頁。不是手寫的字,不是印刷的字,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黑髮,短髮,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身裙。站在一個像是教堂的地方。手提著一個白色箱子,箱子上有紅色的十字標誌。
莉拉。
這張照片和寄到FBI分部的那張一模一樣。同樣的背景,同樣的衣服,同樣的表情。但不是同一張。這張的角度稍微偏了一點,莉拉的視線偏左,寄到FBI的那張視線偏前。
她在這裡也放了一張。
艾莉絲翻到第二頁。
凱特琳威爾遜。自然博物館的實習生。十年前失蹤。彩色照片,比她在檔案裡看到的更鮮豔。凱特琳站在礦物展廳的玻璃櫃前,手裡拿著一塊石頭。笑得很燦爛。
第三頁。一個她不認識的男人,大約三十歲,穿著實驗室的白袍。站在一個像是醫院的地方。
下面寫著一行字。“大衛莫里斯。目擊者。”
大衛。莉拉照顧過的那個病人。車禍,住院十週,出院兩年後藥物過量死亡。他不只是一個目擊者。他是一個被記錄下來的人。在這本筆記本里。
第四頁,第五頁,第六頁。每一頁都是一個人的照片。有些她認識,卡爾、朱利安、傑森、菲利普。有些不認識,臉和名字都沒有見過。每一張照片下面都有一行字。
名字。角色。狀態。
“卡爾維斯特。學生。已轉變。”“朱利安布萊克。學生。已轉變。”“傑森米勒。學生。進行中。”“菲利普格雷。場地。已終止。”“莉拉華萊士。護士。觀察中。”
觀察中。不是背叛者。不是囚犯。觀察中。從她被關在修道院地下室的那一天起,就有人在這裡記錄她的狀態。
她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張照片。
她自己。
艾莉絲馮恩。照片是偷拍的,在灰港市港口區貨櫃碼頭,她站在封鎖線外面,正在看犯罪現場。那時候她還沒有重新加入調查,還以為自己只是去幫忙看一眼。
下面寫著一行字。
“艾莉絲馮恩。追蹤者。尚未終止。”
尚未終止。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長時間。風從視窗灌進來,吹動筆記本的紙頁,發出輕微的啪嗒聲。她沒有阻止那些紙頁翻動。讓它們自己決定該停留在哪一頁。
最後,風停了。
筆記本翻開在第一頁。
莉拉。
她闔上筆記本,拿起來,抱在胸前。
她站在那扇拱形窗前,看著窗外的山谷。樹林、河流、教堂的屋頂、遠處的山脊線。一切都很小,很小,像一個被縮小了很多倍的世界模型。她站在最高處,看著那些她走過的地方。採石場、舊火車站、聖塞西莉亞音樂廳、自然博物館、醫院。她走過了很長的路。
但那條路還沒有走完。
她轉身,走出那個小房間。走下那道窄的、陡的、暗的樓梯。經過那扇用鑰匙開啟的門,繼續往下。經過鐘樓,繼續往下。經過二樓,經過一樓,經過大廳,經過側門,走出修道院。
陽光刺眼。她瞇起眼睛。
車停在空地上。她走過去,開啟門,把那本筆記本放在副駕駛座上。
發動引擎。
手機響了。丹尼。
“凱特琳的DNA比對結果出來了。空地灰燼中的三根指骨,其中一根是她的。另外兩根還在比對。但我們找到了一個新的名字。”
“誰?”
“埃德蒙維克。監獄系統的記錄裡,他有一個假釋後的聯絡人。不是親屬,不是朋友。是一間律師事務所。那間律師事務所三十年前就關了。但事務所的合夥人,名字還查得到。”
“誰?”
丹尼說了一個名字。
艾莉絲的心跳沒有加速。她只是握著方向盤,握得很緊。
“那個合夥人,跟朱利安有關係。”丹尼繼續說。“他是朱利安的父親。”
艾莉絲閉上眼睛。
鏈。從監獄裡的老人,到律師,到朱利安的父親,到朱利安。不是沃特開始的。不是埃德蒙開始的。它在更早的地方就開始了,只是沒有人回頭看過。
“艾莉絲?”丹尼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妳在聽嗎?”
“在。”
“妳在哪裡?”
“修道院。”
“找到甚麼?”
“一本筆記本。”
“甚麼內容?”
她低頭看著副駕駛座上的黑色封面。
“一個清單。”她說。“所有被追蹤過的人。”
“包括妳?”
“包括我。”
丹尼沉默了幾秒。
“帶回來。”
“我會。”
她結束通話電話,發動引擎。車輪碾過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碎石路在車窗外往後退,修道院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她沒有回頭看。
筆記本在副駕駛座上安靜躺著。黑色封面,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暗沈的光澤。
她伸出手,放在封面上。
不是翻開。只是放著。
風從車窗縫隙中灌進來,吹動紙頁。
那翻動的聲音很小,很快就被引擎聲蓋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