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名的人
退休醫師的家在灰港市西郊,一棟白色的木造平房,門前有一棵很大的楓樹。艾莉絲到的時候是凌晨,天還沒亮。她沒有敲門。她在車裡坐著,等日光慢慢從東邊爬過來,把楓樹的影子從屋頂移到門前,再從門前移到腳下。早上七點,她下了車,踩過那些碎金般的陽光,按下門鈴。
開門的人比她預期的年輕。不是醫師,是他的女兒,大約五十歲,頭髮灰白,眼神銳利得像一把沒有生鏽的刀。她穿著圍裙,手上還拿著鍋鏟。
“找誰?”
“詹姆斯哈里斯醫師。我是聯邦調查局的。”
女人看了她一眼,沒有問為甚麼,側身讓她進來。
客廳不大,但很整齊。沙發上鋪著手鉤的墊子,茶几上放著報紙和一隻老花眼鏡。牆上掛著幾幅水彩畫,畫的是海邊的風景。房間深處傳來收音機的聲音,很輕,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喃喃自語。
“他在後面。”女人關掉爐火,放下鍋鏟。“他這幾年不太說話了。記憶也不好。妳可能問不到甚麼。”
“我試試。”
女人領她穿過走廊,到最裡面的房間。門半開著,推門進去,先聞到的不是藥味,是書味。舊書的、紙張的、油墨的氣味,和灰港市立醫院檔案室一模一樣。
詹姆斯哈里斯坐在窗邊的輪椅上。他比照片上老了太多。頭髮全白了,稀稀疏疏貼在頭皮上。面板鬆弛下垂,像一件穿太久而失去彈性的衣服。但他的眼睛——那雙淺藍色的眼睛——還有一點光。不是年輕人的那種亮,是老到某個程度之後殘留下來的、不願意熄滅的最後一點火。
他看著艾莉絲走進來,看著她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沒有說話,只是在看。
“哈里斯醫師,我是聯邦調查局的艾莉絲馮恩。我想問您一個人。”
沒有回應。
“埃德蒙維克。三十年前,您是他的主治醫師。”
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老人的眼睛動了一下。不是瞳孔的收縮,是眼皮——右眼的上眼皮微微顫抖了一瞬。
“他死了。”他的聲音很低,像一個很久沒說話的人試著發聲。“心臟病。”
“我看到了死亡證明。您籤的。”
沉默。
“但還有一份死亡證明。同一天,同一個死因。簽名的人不是您。”
老人看著她,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出現了某種東西。不是驚訝,不是慌張,是一種接近於悲傷的表情。
“那不是我籤的。”他說。
“我知道。那是朱利安布萊克籤的。您認識他嗎?”
“不認識。”
“但他簽了那張死亡證明。”
老人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瘦得像枯枝,青筋浮起,關節變形。
“他沒死。”他說。
艾莉絲的心跳加速。
“埃德蒙”
“他沒死。”老人重複。“他換了一個名字。去了別的地方。”
“他去了哪裡”
“我不知道。他們沒告訴我。”
“他們是誰”
老人抬起頭,看著窗外。楓樹的葉子在風中搖晃,陽光穿過葉片,在地板上投下跳動的光點。
“那時候,”他說,“我剛到醫院不久。有一個病人,心臟有問題。但不是埃德蒙。是另一個人。那個人要我籤一份死亡證明,說埃德蒙死了。我說他沒死。那個人說,他很快就會死。我說這不合理。那個人說,這裡不需要合理,只需要簽名。”
“那個人是誰”
老人閉上眼睛。
“他不說名字。但他戴著一枚戒指。金色,上面刻著一個圖案。”
艾莉絲從揹包裡拿出一張照片,放在老人面前的桌上。那是修道院祭壇後面的牆壁照片,上面有那個標誌——兩條線交叉,中間一個圓圈。
“這個圖案嗎?”
老人睜開眼睛,低頭看那張照片。他的手微微顫抖。
“是。”
“戒指的主人是誰”
“我不知道。但他經常來醫院。他跟幾個醫生都很熟。他跟院長很熟。”
“他跟朱利安布萊克也很熟”
老人想了想。
“朱利安。那個年輕的精神科醫師。他也在那家醫院工作過一段時間。他來的時候,那個人已經不常來了。”
艾莉絲把那張照片收回揹包。
“哈里斯醫師,埃德蒙維克後來怎麼了”
老人抬起頭,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的白色光線照在他臉上,把皺紋照得更深、更密。
“他走了。”他說。“離開醫院之後,我就沒有見過他。後來有人告訴我,他在別的地方用另一個名字活著。”
“誰告訴你的”
“沒有人告訴我。是我猜的。”他的聲音變得很輕。“因為那個人不需要他死。只需要他消失。”
房間安靜下來。收音機裡傳來一首老歌,女聲,唱的不知道是哪一種語言。
“妳知道埃德蒙去了哪裡嗎”老人問。
“不知道。”
“那妳為甚麼來問我”
艾莉絲想了想。
“因為我想知道,一條已經斷了鏈,有沒有可能從來沒斷。”
老人看著她。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光又亮了一點。
“鏈不會斷。”他說。“只會換方向。”
艾莉絲離開的時候,醫師的女兒送她到門口。
“他還好嗎”艾莉絲問。
“還好。”女人說。“他平常不太說話。今天說了比較多。也許是因為有人願意聽。”
“他以前跟誰說話”
女人低下頭,看著門前的楓樹落葉。
“沒有人。他一個人住很多年了。”
艾莉絲站在門廊上,看著那棵楓樹。葉子開始變紅了,不是全部,是一片兩片,像訊號,像提醒。
她上車,發動引擎。手機有一封簡訊,丹尼傳來的:“埃德蒙維克的檔案有後續記錄。監獄系統有一個同名同姓的人,但社會安全號碼不一樣,出生日期差一天。妳需要親自看。”
她沒有回。她把車開得很慢,在那些灰港市灰濛濛的街道上。陽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在車頭前方投下一小片光亮。不是出口,不是終點,只是前方。可以繼續開的那種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