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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甦醒

2026-05-14 作者:冷筆

甦醒

馬庫斯是在第三天清晨醒過來的。艾莉絲不在醫院。她回小屋換衣服,手機放在桌上,正在衝咖啡的時候看到米蘭達的來電。她接起來,聽到米蘭達在哭,但不是那種撕裂的、崩潰的哭聲,是一種壓抑的、顫抖的、像某個很重的東西終於落了地的哭聲。

“他醒了。”米蘭達說。“他說話了。”

艾莉絲握著手機,站在廚房裡,水龍頭沒關,水流進水槽發出連續的、穩定的聲響。

“他說甚麼?”

“他說……”米蘭達吸了一下鼻子。“他說‘米蘭達,妳的琴彈得太大聲了,我在睡覺。’”

艾莉絲閉上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眼皮上,變成一片溫暖的橙色。那句話。不是“我愛你”,不是“對不起”,不是“我回來了”。是“妳的琴彈得太大聲了”。這是馬庫斯。永遠在抱怨女兒練琴太大聲,永遠在抱怨之後補一句“但是很好聽”。

“我現在過去。”她說。

開車去醫院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馬庫斯沒有醒來,她會怎麼樣?她會繼續工作,繼續追那些線索,繼續抓那些該抓的人。但她心裡會有一個洞,一個永遠填不滿的洞,像那面鏡子背後的刻字——“知道自己長甚麼樣子,才能變成另一個人。”她已經知道自己長甚麼樣子了,但她不想變成另一個人。她只想變成一個可以好好說對不起的人。

馬庫斯的病房從加護病房轉到了普通病房。三樓,單人房,窗戶朝東,早上陽光會照進來。艾莉絲到的時候,陽光已經移到牆上,在白色的牆壁上畫出一個明亮的方塊。馬庫斯靠著枕頭坐著,頭上還纏著紗布,但眼睛睜開了,眨眼的頻率和以前一樣,不快不慢。他看到艾莉絲走進來,嘴角動了一下。不是微笑,是那種熟悉的、介於調侃和關心之間的表情。

“妳看起來比病人還糟。”他說。

“你看起來不像剛從昏迷中醒來的人。”

“我睡得很好。很久沒有睡這麼好了。”他調整了一下枕頭的位置。“米蘭達說妳來過。”

“來過。”

“說了甚麼?”

“說了很多。你都沒有聽到。”

“妳再說一次。”

艾莉絲在床邊坐下。同樣的椅子,同樣的高度,同樣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但這一次,馬庫斯的眼睛是睜開的。

“對不起。”她說。“三年前在走廊上,你跟我說不是我的錯,我沒有回答。我走了。這三年我不敢回來。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不敢。”

馬庫斯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說“沒關係”。

“我抓到他們了。”她繼續說。“卡爾、傑森、菲利普、諾拉、沃特。全部。”

“沃特是誰?”

“卡爾的父親。傑森的祖父。真正的源頭。”

馬庫斯沉默了幾秒。

“妳一個人做的?”

“不是。很多人幫忙。”

“但妳扛了全部的責任。”

艾莉絲沒有否認。

“艾莉絲。”馬庫斯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正式,像以前在辦公室叫她一樣。“我沒有怪妳。三年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

“我知道。”

“妳說‘知道’的時候,通常代表妳不相信。”

艾莉絲看著那雙深棕色的眼睛。沒有怨恨。三年了,還是沒有怨恨。

“你那時候為甚麼要擋那一刀?”

馬庫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微微彎曲,像一個還沒寫完的句子。

“因為那是我應該做的事。不是因為妳在那裡,是因為壞人拿著刀。任何人在那裡,我都會擋。”

“騙人。”

馬庫斯抬起頭。“妳覺得我在騙人?”

“你那時候可以閃開。你選擇不閃。因為你想保護我。”

馬庫斯沉默了很久,久到艾莉絲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也許。”他說。“但那是我的選擇。不是妳的錯。”

陽光從牆上移到地板,變成一個長長的、淺黃色的長方形。病房裡的儀器早就撤走了,只剩下床頭櫃上的一杯水和一束米蘭達帶來的花。

“馬庫斯。”

“嗯。”

“謝謝你。”

馬庫斯看著她,嘴角慢慢上揚。這一次是真的微笑。很輕,很短,像那杯水錶面被微風吹起的漣漪。

“不用謝。”他說。“妳該去工作了。”

艾莉絲站起身。

“我會再來。”

“我知道。”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已經閉上眼睛了。不是昏迷,是睡著了。呼吸平穩,眉頭鬆開,像一個終於可以休息的人。

她走出病房,輕輕關上門。

丹尼在走廊上等她。臉色不好。

“比對結果出來了。”

“灰燼中的DNA?”

“比對到一名失蹤者。”

艾莉絲的心跳加速。

“誰?”

“凱特琳威爾遜。二十二歲。灰港市大學學生,自然博物館實習生。十年前失蹤。案件從未偵破。”

十年前。

沃特還在博物館當館長的時候。凱特琳是他的實習生。

“她的遺體是在哪裡發現的?”

“沒有發現遺體。她失蹤後沒有找到任何東西。當時的調查方向是她離家出走,因為她的室友說她最近情緒不穩定,和家人關係不好。沒有人想到會和博物館有關。”

“現在有了。”

丹尼把手機遞給她。螢幕上是凱特琳的照片,一個年輕女人,金色長髮,藍色眼睛,笑得很燦爛。站在博物館的鯨魚骨架下面。

“她在那裡實習的時候,負責甚麼?”

“礦物展廳。整理標本。她的指導老師是沃特維斯特。”

艾莉絲把螢幕關掉,手機還給丹尼。

“其他碎片呢?另外兩根指骨?”

“還在比對。可能需要幾天。”

“沃特的審訊安排在哪裡?”

“明天上午。但他有律師。律師說他只回答關於博物館工作的問題,不回答任何與案件相關的提問。”

“他會回答的。不是因為律師,是因為他想說。”

“妳怎麼知道?”

“因為他把那面鏡子留給我。地下室的鏡子。他知道我會找到。他想讓我知道。”

丹尼看著她,沒有追問。

“明天審訊,我會在場。”她說。

“好。現在呢?”

艾莉絲看了一眼馬庫斯的病房門。門關著,門上的號碼牌在日光燈下反射出淺淺的光。

“去吃東西。”她說。“我已經很久沒吃飯了。”

他們走到醫院地下室的餐廳。很難吃的三明治,很難喝的咖啡,但艾莉絲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複習咀嚼這個動作。丹尼坐在對面,沒有說話。等她吃完,他把那杯難喝的咖啡推到她面前。

“艾莉絲。”

“嗯。”

“如果沃特真的是十年前就開始了,那可能不只三個人。”

“我知道。”

“妳打算追到甚麼時候?”

艾莉絲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燙的,和朱利安監獄醫療中心的一樣燙。

“追到不能再追的時候。”

“那是甚麼時候?”

她放下杯子。

“不知道。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十年後。但我現在還不能停。”

丹尼點點頭,沒有再說甚麼。

他們走出餐廳,走過走廊,走過那些排隊掛號的人、那些在藥局視窗等待的人、那些坐在輪椅上被家屬推著經過的人。每一張臉都不同,每一張臉都在過自己的生活。有些人很快就會好起來,有些人不會。

她走出醫院大門,站在臺階上。天空還是灰的,但陽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在停車場上投下幾塊不規則的光斑。她瞇起眼睛,看著那些光斑。

她想起大衛的紙條。想起莉拉的眼睛。想起朱利安的信。想起馬庫斯的微笑。

這些人,這些事,這些話,都還在。在她裡面,在她繼續往前走的時候,跟著她。

她走下臺階,走進陽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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