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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聖克里斯多福

2026-05-14 作者:冷筆

聖克里斯多福

聖克里斯多福不是地圖上能找到的地方。

它在灰港市以北四百公里的山區裡,距離邊境線不到三十公里。嚴格來說,它甚至不算一個鎮,只是一個曾經有人居住的聚落。礦山在三十年前關閉之後,年輕人離開了,老人去世了,房子空出來了。現在只剩下十幾戶人家,一家雜貨店,一間郵局,以及一座已經廢棄的天主教修道院。

艾莉絲和丹尼開了將近六個小時的車。前半段是高速公路,後半段是蜿蜒的山路,路面坑坑窪窪,車子顛簸得像在船上。天黑之後,他們經過的路段完全沒有路燈,只有車頭燈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兩旁是黑壓壓的樹林。

“妳確定是這裡?”丹尼看著車窗外的黑暗。

“不確定。但這是莉拉提到過的地方。”

他們在晚上九點抵達。鎮上唯一的旅館是一間家庭式民宿,老闆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婦人,滿臉皺紋,說話帶著濃厚的口音。

“修道院?”她聽到這個詞的時候,表情變了一下。“你們去那裡做甚麼?”

“我們在找一個人。”艾莉絲出示證件。“一個女人,三年前可能在那裡出現過。”

老婦人沉默了一會兒。

“那裡沒有甚麼好看的。已經關了很多年了。”

“妳去過?”

“年輕的時候去過。後來就不去了。那個地方不太對勁。”

“甚麼意思?”

老婦人沒有回答。她給他們兩把鑰匙,轉身上樓,留下艾莉絲和丹尼站在櫃檯前。

“不太對勁。”丹尼重複這個詞。“這是小鎮居民對廢棄建築最常見的評價。”

艾莉絲拿著鑰匙走上樓梯。“明天早上天亮之後去。”

民宿的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單人床和一個衣櫃。艾莉絲沒有換衣服,和衣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她以為自己不會睡著,但藥效來了之後,意識就像退潮的海水一樣,緩慢而不可阻擋地退去。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條很長的走廊上,走廊兩側是無窮無盡的門。有些門開著,有些關著。她走過一扇開著的門,看到母親坐在裡面,正在看書。母親抬起頭,看著她,微笑。

“妳來了。”

“媽。”

“妳長大了。”

“我早就長大了。”

母親放下書。

“妳在找甚麼?”

“一個人。”

“妳找過很多人。”

“這次不一樣。”

母親看著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一種艾莉絲不認識的表情。

“妳找到她的時候,記得跟自己說話。”

“跟自己說甚麼?”

“說妳已經做得夠多了。”

艾莉絲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中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明亮的線。她躺了一會兒,讓那條線慢慢變寬,然後才起身。

丹尼已經在樓下吃早餐了。咖啡、吐司、炒蛋,簡單但份量很足。

“準備好了?”他問。

“好了。”

他們開車前往修道院。

修道院在鎮外兩公里的山坡上,一條碎石路連線著山腳與建築。路面狀況很差,車子開得很慢,底盤刮過凸起的石頭,發出刺耳的聲音。

修道院比艾莉絲想像的大。主體建築是一棟三層樓的石造結構,兩側有翼樓,中央有一座鐘樓。外牆是灰色的,和灰港市的天空同一個色系。屋頂的瓦片大部分還在,但有些已經脫落,露出底下的木板。門窗大多完好,但玻璃上積了厚厚的灰塵,從外面看不到裡面。

丹尼把車停在修道院前的空地上。兩個人下了車,站在陽光下,看著那棟沉默的建築。

“入口在哪裡?”丹尼問。

艾莉絲繞到建築正面。大門是木製的,很厚,門把是鐵的,生鏽了。她試著推了一下,門沒開。她又試了一次,用肩膀撞,門板震動了一下,但沒有被開啟。

“後面。”她說。

他們繞到建築左側。那裡有一扇側門,門鎖已經壞了,門開了一條縫。艾莉絲把門推開,門軸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像是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老鼠。

她拿出手電筒,走進去。

裡面是一條走廊。地面是石板鋪的,縫隙里長出雜草。牆壁上的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石塊。天花板很高,橫樑上掛著蜘蛛網。空氣很冷,很乾,帶著灰塵和某種更古老的氣味。

“莉拉?”她喊了一聲。

回聲在走廊裡來回反彈,然後消失。

沒有回應。

他們沿著走廊往前走,經過一間又一間房間。有些是修士的宿舍,空蕩蕩的,只有幾件破損的傢俱。有些是儲藏室,堆滿了落滿灰塵的箱子和木桶。有些是祈禱室,牆上還殘留著聖像的痕跡,但畫像已經模糊不清了。

在走廊盡頭,他們找到一扇通往地下的門。

門開著。

樓梯很陡,石階上佈滿青苔,踩上去很滑。艾莉絲一手拿著手電筒,另一手扶著牆壁,一步一步往下走。丹尼跟在後面,兩人之間的距離保持得很近,近到她可以聽到他的呼吸。

地下室比樓上更冷。天花板很低,管線裸露在外,牆壁是原石砌的,沒有粉刷。空間被隔成幾個小房間,原本可能是酒窖或儲藏室。

在第三個房間裡,他們找到了莉拉。

她坐在一張椅子上,面對牆壁。她的頭髮很長,灰白色的,披散在肩膀上。她的衣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像是灰色、棕色和黑色的混合體。她的腳上沒有穿鞋,赤腳踩在石板地上,腳趾甲很長,彎曲得像貝殼。

她還活著。

她的眼皮顫動了一下,然後慢慢睜開。

她轉過頭,看著艾莉絲。

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很久沒有見過光了,瞳孔縮得很小,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哭過,又像是很久以前哭過之後就沒有幹過。

“莉拉。”艾莉絲蹲下來,聲音很輕。“我是艾莉絲馮恩。朱利安叫我來找妳的。”

莉拉看著她,看了很長時間。

“朱利安。”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還好嗎?”

“他生病了。但還在。”

莉拉點點頭,像是在消化這個資訊。

“妳在這裡多久了?”艾莉絲問。

“不知道。”莉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瘦,青筋浮起,指甲很長,邊緣碎裂。“很久了。”

“誰把妳關在這裡的?”

莉拉沒有回答。

“莉拉,誰把妳關在這裡的?”

莉拉抬起頭。

“導師。”她說。

艾莉絲的心跳加速。

“導師是誰?”

莉拉看著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出現了一種艾莉絲無法解讀的表情。像是恐懼,像是困惑,也像是一個終於可以說話的人,在開口之前需要先決定先說哪一個字。

“我不確定。”她說。“我只見過他三次。每次他都戴著面具。”

“甚麼樣的面具?”

“白色。沒有表情。像是一張空白的臉。”

沒有表情的白色面具。不是悲劇,不是喜劇,不是希臘戲劇中那種誇張的表情。是空的。是一張還沒有被賦予任何意義的臉。

“他為甚麼把妳關在這裡?”

“因為我拒絕接近妳。”莉拉的語氣變平了。“他們要我去灰港市,找到妳,監視妳,彙報妳的行蹤。我不願意。他們說如果我不去,我就是背叛者。背叛者要被關在第三層。”

第三層。

艾莉絲終於知道那是甚麼意思了。

不是地獄的一層,是這棟建築的一層。地下室。第三層。

“他們還關了其他人嗎?”丹尼問。

莉拉點頭。

“幾個?”

“我不知道。我在這裡的時候,聽到過隔壁的聲音。有人在哭,有人在自言自語。但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面。”

艾莉絲站起來,拿出手機,撥了緊急號碼。

“我需要支援。灰港市以北,聖克里斯多福,廢棄修道院。地下室發現至少一名被囚禁者。可能還有更多。”

結束通話電話後,她蹲回莉拉麵前。

“我帶妳出去。”

莉拉看著她。

“妳是誰?”

這個問題讓艾莉絲愣了一下。

“艾莉絲馮恩。”

“我不是問名字。我是問,妳是誰?”

艾莉絲看著那雙深棕色的眼睛。這是一個被關了三年的人,在重見光明的第一刻,沒有問“今天是幾號”,沒有問“外面發生了甚麼事”。她問的是:妳是誰?

艾莉絲想了想。

“我是來帶妳出去的人。”她說。

這句話不夠深刻,不夠動人,但它是真的。

莉拉聽完,點了點頭。

“好。”

艾莉絲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莉拉的腿已經沒有力氣了,站不穩,整個人靠在艾莉絲身上。她很輕,輕得像一把乾柴。

丹尼在前面開路,艾莉絲扶著莉拉跟在後面。他們一步一步走上樓梯,經過空蕩蕩的祈禱室、灰塵滿布的儲藏室、破損的宿舍,穿過側門,走出修道院。

陽光照在莉拉臉上。

她閉上眼睛,頭往後仰,讓陽光灑滿整張臉。

“三年了。”她說。

“三年了。”艾莉絲重複。

莉拉睜開眼睛,看著天空。那種藍色,灰港市很少見的那種藍。

“我以為我出不來了。”她說,聲音很輕。

“妳出來了。”

莉拉轉頭看著艾莉絲。

“謝謝妳。”

艾莉絲搖頭。

“不要謝我。謝朱利安。”

莉拉沒有問為甚麼。

她只是站在陽光下,閉上眼睛。

救護車的聲音從山下傳來,越來越近。

支援到了。

艾莉絲扶著莉拉,一步一步走向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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