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 100 章 逃離
東京, 阿笠博士家地下室。
螢幕上一片雪花和斷斷續續的畫面,劇烈的爆炸和強電磁干擾嚴重影響了遠端監控。阿笠博士額頭見汗,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試圖穩定訊號鏈路, 恢復通訊。
柯南緊盯著主螢幕上艱難傳回的、綠間真發回的片段資訊和模糊畫面——爆炸、突襲、交火……他的小臉繃得緊緊的, 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
“第三方突襲……目標明確, 直指核心實驗區……這不是巧合!”柯南聲音急促,“是有人一直在暗中調查‘翠湖園’和那個實驗!他們選在了組織內部因江醫生治療和可能的內部分歧而產生動盪的時刻發動!他們想要趁亂奪取實驗資料、樣本,或者……確認某個重要目標的生死!”
他想到了黑田兵衛,想到了降谷零, 甚至想到了FBI或其他國際情報機構,但無論是誰,這突然介入的第三方,徹底改變了力量對比。
“江醫生的訊號還在原地沒動……”阿笠博士焦急道, “上面打成一團,下面會不會也……”
“那個灰衣老人是關鍵!”柯南思路清晰起來, “如果樓上的‘老先生’是幌子或實驗映象, 灰衣老人可能掌握著更核心的秘密, 甚至可能是真正的‘目標’之一,第三方突襲者知不知道他的存在?他們的主要目標是樓上還是樓下?江醫生和他在一起, 是更安全了,還是更危險了?”
無數疑問翻騰,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靜岡的局面, 已從暗流湧動的試探與囚禁, 演變成了多方勢力交織的激烈衝突。
江起身處漩渦最中心,每一步都險象環生。
“博士,繼續嘗試聯絡綠間先生和江醫生!同時, 啟動我們之前準備的所有備用方案,包括向那個‘特殊號碼’(黑田兵衛)傳送加密示警資訊,內容用模糊程式碼,只提‘靜岡翠湖園,醫療事故引發重大安全事件,有國際武裝人員介入’!”柯南快速決斷,他們不能直接暴露江起和己方行動,但可以用這種方式,將官方力量的視線引向靜岡,或許能對混亂中的局勢產生微妙影響,為江起創造一絲機會。
“明白!”阿笠博士立刻操作。
柯南則轉身,快步走到旁邊另一臺電腦前,調出了之前關於宮野明美、舊校舍監視點、以及“翠湖園”關聯企業的所有資料。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螢幕,試圖在這些散落的線索中,找到能將眼前這場突兀爆發的衝突與更深層陰謀連線起來的那根線。
爆炸的火光彷彿透過遙遠的距離,映在他鏡片後的眼眸中。
偵探的本能在尖叫:真相,或許就隱藏在這片混亂與鮮血之下,而他能做的,就是在後方,拼盡全力,為前線的同伴,點亮一盞微弱的指路燈。
刺耳的警報,閃爍的紅光,嗆人的煙塵,還有上層傳來的爆炸餘波和隱約槍聲,地下掩體內,空氣緊繃如即將斷裂的弓弦。
江起攙扶著意識剛剛從崩潰邊緣拉回、渾身被冷汗浸透的灰衣老人,目光銳利地掃過門口驚慌的警衛。
“大人,必須立刻撤離!通往主通道的路線已經被火力封鎖,備用通道在B區方向,但需要穿過交火區域!”警衛急促地彙報,臉上帶著對未知襲擊者的恐懼和對上層混亂的茫然。
灰衣老人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抹去嘴角因為剛才意識衝擊而溢位的血沫,渾濁的眼睛裡卻恢復了某種異樣的清明,那清明中混雜著痛苦、決絕,以及一絲……解脫的預兆,他看了一眼江起,嘶啞道:“你……剛才做的,算完成了嗎?”
江起搖頭,語氣沉凝:“只勉強幹擾了第一個節點,遠未‘剪斷’,強行中斷,反噬劇烈,您現在狀態極不穩定,需要靜養,不能再受刺激,更不能再嘗試。”
“靜養?”灰衣老人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目光投向掩體厚重的頂壁,彷彿能穿透水泥,看到上面正在發生的血腥廝殺,“這地方,哪還有靜養可言?老鼠闖進了貓窩,貓和老鼠,還有黃雀……呵,真是熱鬧。”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做出了某個決定,對警衛命令道:“帶我們從C密道走,去‘安全屋’。”
“C密道?大人,那條路很久沒用了,而且出口在……”警衛有些猶豫。
“執行命令!”灰衣老人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隨即看向江起,“江醫生,你也一起,上面的渾水,你現在蹚進去,十死無生。跟我走,或許……還有機會完成我們的‘交易’。”他特意加重了“交易”二字。
江起心思電轉,留下,陷入不明勢力的交火,極度危險。
跟著灰衣老人,雖然同樣前途未卜,但至少對方目前看來需要他,且似乎掌握著不為人知的逃生通道,更重要的是,或許能借此更接近某些核心秘密。
“好。”江起點頭。
警衛不再多言,迅速在前面帶路。
灰衣老人拒絕了江起的攙扶,自己拄著一根不知從哪摸出來的手杖,步履雖然踉蹌,卻異常堅定地走向掩體角落一處看似普通的牆壁,他在牆上一塊顏色略深的磚石上按了幾下,又輸入一串密碼,牆壁無聲地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縫隙,露出一條向下傾斜、漆黑狹窄的階梯通道,潮溼的黴味撲面而來。
“走!”灰衣老人率先鑽入,江起緊隨其後,警衛斷後,牆壁在他們身後迅速合攏,將外界的警報和混亂徹底隔絕。
通道內沒有燈光,只有警衛開啟的一支強光手電照亮前方。
階梯陡峭,溼滑,空氣中瀰漫著陳腐的氣息,三人都沉默著,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腳步聲在狹窄空間內迴盪。江起能感覺到灰衣老人的狀態很糟,身體時不時輕微搖晃,但始終咬牙堅持著。
大約向下走了五分鐘,階梯變成一條水平、更加狹窄低矮的甬道,需要彎腰才能透過。
又前行了近百米,前方出現一扇鏽跡斑斑的金屬門,警衛再次操作開啟。
門後,是一個大約十幾平米、佈滿灰塵和蛛網的小房間,看起來像個廢棄的儲藏間。
但灰衣老人沒有停留,徑直走到房間另一頭,挪開一個沉重的空木箱,露出後面另一個更加隱蔽的電子鎖面板。一番更復雜的操作後,牆壁再次滑開,這次露出的是一個僅有兩三平米、宛如電梯轎廂的密閉空間。
“進去。”灰衣老人聲音疲憊。
三人擠入這狹小空間。
門關上,輕微的失重感傳來,這個微型升降機開始執行,方向似乎是向上,但速度很慢,執行了足足兩三分鐘才停下。
門開,外面是一條裝修普通、甚至有些簡陋的走廊,看起來像是某棟老舊建築的內部,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陳舊木頭混合的氣味。這裡異常安靜,聽不到任何槍聲或爆炸聲。
“這裡是……?”江起疑惑。
“‘翠湖園’三公里外,一家已經倒閉多年的私立小型療養院的舊址地下室。”灰衣老人喘著氣,靠在了牆壁上,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更加灰敗,“很多年前準備的……逃生路徑之一,沒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他示意警衛去前面探路警戒,然後看向江起,眼神複雜:“江醫生,我們的‘交易’,恐怕要換個方式完成了。”
“您想怎麼做?”
灰衣老人從懷裡摸索出一個小小、看起來像老式隨身碟的金屬儲存裝置,遞向江起。他的手在微微顫抖。“這裡面……有一些資料,關於樓上那個‘映象’,關於‘銀葉’,關於……他們這些年在我身上嘗試過的部分東西的記錄,不全,但足夠證明很多事。”
江起沒有立刻去接,只是看著他。
“我不是烏丸蓮耶。”灰衣老人忽然低聲說道,語氣平淡,卻像驚雷炸響在江起耳邊,“從來都不是。我只是……一個比較‘成功’的早期實驗體,一個用來測試意識承壓和痛苦分擔極限的‘容器’,一個……在必要時刻,可以丟擲去吸引火力的‘影子’。”
他慘然一笑:“樓上的‘那位’,也不是,他比我更晚,是技術‘改進’後的產物,更像一個精緻的‘展示品’,承載了更多本體的記憶碎片和生理特徵偽裝,用來應付那些最頂層的試探和窺視。
真正的‘那位先生’……他在哪裡,是甚麼狀態,連我也不知道。
也許,只有貝爾摩德,還有極少數核心中的核心才清楚。”
江起心中震動,但臉上努力保持平靜,這個資訊印證了他之前的許多猜測,也揭示了組織核心的重重迷霧和狡兔三窟。
“你為甚麼告訴我這些?又為甚麼給我這個?”江起問。
“因為……我累了。”灰衣老人眼神渙散了一瞬,透出深深的疲憊,“影子當得太久,已經忘了陽光的溫度,那些東西,不僅僅是痛苦,更是枷鎖,你剛才……讓我看到了一絲切斷的可能,哪怕只有一瞬,這就夠了。”
他強行將儲存裝置塞到江起手裡:“拿著,把它交給該給的人,黑田兵衛,或者……你信任的其他‘獵人’。這會是一把鑰匙,能開啟很多鎖,作為交換……”
他頓了頓,喘了幾口氣,眼神重新聚焦,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幫我……真正解脫,不是剛才那種危險的嘗試,用你的針,用你的方法,讓我……安靜地睡過去,不要再醒來。
我的大腦,我的身體,已經是一團被各種實驗攪爛的廢墟,活著只是延長痛苦,讓我……以‘我’自己的身份,結束這一切。”
他提出了一個比“剪斷關聯”更終極,也更殘酷的請求——安樂死。
江起握緊了手中冰冷的儲存裝置,也握緊了袖中那幾根特製的銀針,他看著眼前這個被組織當作實驗品、囚禁了不知多少年、連自我都幾乎被磨滅的老人,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
醫者的天職是救死扶傷,但面對一個在無盡痛苦中祈求解脫的生命,純粹的“拯救”是否還是唯一答案?
“您確定嗎?”江起聲音低沉。
“再確定不過。”灰衣老人露出一個近乎安詳的笑容,“這是我……作為‘我’,能為自己做的,最後一個選擇了,江醫生,拜託了。”
通道那頭傳來警衛壓低的聲音:“大人,探過路了,外面暫時安全,但需要儘快離開,這裡也不絕對隱蔽。”
灰衣老人看向江起,等待著他的決定。
江起閉上眼,瞬息間,學醫以來的誓言、經歷過的生死、對生命的敬畏、以及對眼前這扭曲悲劇的憤慨,在心頭激烈碰撞。最終,他緩緩睜開眼,眼中是一片沉靜如水的悲憫與決斷。
他取出了針包,選了幾根最細的針。
“請躺下,放鬆。”他低聲道。
灰衣老人順從地在佈滿灰塵的地上躺下,閉上了眼睛,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解脫的弧度。
江起下針。百會、神庭、印堂安神定志;內關、神門寧心安神;最後,是湧泉,引火歸元,亦是……送君歸去。
他的手法極輕,極柔,針尖帶著一縷溫暖平和的“氣”,並非摧毀,而是引導,引導那早已殘破不堪、被痛苦充斥的生命之火,平和地、緩慢地熄滅,如同燃盡的燭芯,自然湮滅最後一縷青煙。
灰衣老人的呼吸逐漸變得悠長、微弱,臉上的痛苦皺紋一點點舒展開,最終歸於一片徹底的平靜。他的胸口停止了起伏。
江起輕輕起針,手指拂過老人安然閉合的眼瞼,他沒有說“走好”,只是默默地將那冰冷的儲存裝置,和從老人貼身口袋中找到的一張早已褪色、上面是一個年輕女孩模糊笑臉的舊照片,一起小心地收好。
警衛聽到動靜,回頭看來,臉上露出複雜的神情,有悲傷,也有一種如釋重負。他顯然知曉老人的決定。
“大人他……”
“他解脫了。”江起站起身,“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警衛沉默了一下,低聲道:“大人之前吩咐過,如果他……不在了,讓我護送你到安全地方,然後我自己離開,隱姓埋名,我知道該去哪裡。”
江起點點頭,這個警衛,或許也是被灰衣老人暗中救下或感化的可憐人。
“我們從哪裡出去?”
“跟我來。”
兩人不再多言,警衛在前帶路,江起最後看了一眼地上安息的老人,轉身跟上。
他們沿著老舊建築的內部通道七拐八繞,最終從一個隱蔽的後門,來到了外面清冷寂靜的夜色中。
這裡果然是一處荒廢的舊院區,雜草叢生,遠處能看到“翠湖園”方向的天空,隱隱有火光和煙柱,但槍聲已經稀落。
一輛不起眼的舊轎車停在樹影下,警衛將車鑰匙交給江起:“車是乾淨的,油是滿的,沿著這條路下山,第一個岔路口右轉,可以避開主要關卡,大人說……祝你好運。”
江起接過鑰匙,看著這個沉默的警衛消失在夜色中,他沒有立刻上車,而是先聯絡了綠間真。
通訊依舊不穩定,但斷斷續續傳來了綠間真急切的聲音和定位——他正在朝這個方向趕來接應。
十分鐘後,綠間真的車如同幽靈般滑到近前,他跳下車,看到江起安然無恙,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但隨即被凝重取代。
“快上車!警方和自衛隊的直升機快到了,這裡很快會被封鎖!”
江起迅速上車,綠間真駕車,如同游魚般駛入黑暗的山道,遠離那片混亂之地。
車上,江起簡短講述了地下發生的一切,包括灰衣老人的身份、請求、以及交給他的儲存裝置,綠間真一邊駕駛,一邊聽著,臉色越來越沉。
“映象……實驗體……真正的烏丸蓮耶依然成謎……”綠間真低語,“這個儲存裝置,必須立刻交給零,透過他最安全的渠道破解和分析,這可能是我們目前拿到的最接近組織核心實驗真相的東西。”
“那個老人……”江起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黑暗山林。
“他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你尊重了他的選擇,也完成了承諾。”綠間真聲音平穩,“這不是謀殺,是解脫,也是他最後能給予我們的幫助,記住這點,江醫生。在這個黑暗的世界裡,有時候,讓痛苦終結,也是一種慈悲,尤其是當這份痛苦是他人強加的時候。”
江起沉默,他知道綠間真說得對,但心中那份屬於醫者的沉重感,依舊揮之不去。
“東京那邊情況如何?”他換了個話題。
“博士和柯南一直在嘗試支援,他們應該已經收到我們脫險的訊息。
另外,柯南似乎用模糊程式碼,透過某種渠道,將靜岡的混亂間接捅給了官方高層,可能會加速官方的介入和清理。”綠間真看了一眼後視鏡,“這次第三方突襲,很可能是FBI或者公安另一條線的人,他們和我們一樣,一直在盯著‘翠湖園’。這次混亂,恐怕會打草驚蛇,但也可能迫使組織轉移或暴露更多東西。”
車子在夜色中飛馳,將靜岡的混亂、火光、秘密與死亡,遠遠拋在身後。
但江起知道,這場風暴的影響,才剛剛開始擴散。
他懷裡的儲存裝置沉甸甸的,那個老人安息的面容,貝爾摩德冰冷的眼神,樓上“老先生”的痛苦呻吟,還有那個始終未曾露面的、真正的“烏丸蓮耶”的陰影……這一切,都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