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 101 章 永生計劃
晨光熹微, 穿透東京高樓間的縫隙,為這座剛剛甦醒的城市披上一層淡金色的薄紗。
疲憊,如影隨形地纏繞著江起的四肢百骸,但更深層的, 是一種緊繃後的虛脫與難以言喻的沉重。副駕駛座上, 他閉著眼,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那個冰冷堅硬的金屬儲存裝置,以及那張邊緣已經磨損、照片上笑容模糊的舊照。
灰衣老人最後安詳又釋然的面容,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駕駛座上,綠間真專注地操控著方向盤, 車輛平穩地匯入清晨漸稠的車流,他臉上看不出太多疲憊,只有慣常的沉靜,但微微抿緊的唇角洩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車載加密電臺裡, 傳來阿笠博士刻意壓低卻難掩激動的聲音:
“訊號穩定了!你們到哪了?柯南一直在盯著螢幕!靜岡那邊的新聞快報出來了,說是‘翠湖園’療養院凌晨發生‘燃氣管道洩漏引發的意外爆炸和火災’, 有數人受傷, 警方已介入, 初步排除恐怖襲擊……哼,掩蓋得倒快!”
綠間真看了一眼導航:“預計二十分鐘後抵達, 江醫生需要休息,儲存裝置需要立刻分析,博士, 準備最高等級的資料隔離環境。”
“明白!早就準備好了!絕對安全的物理隔離分析臺, 連只電子蚊子都飛不進來!”
通訊切斷。
車內恢復寂靜,江起睜開眼,看向窗外飛逝的街景。
熟悉的米花町輪廓漸漸清晰, 便利店、電車軌道、揹著書包的學生……一切如常,彷彿昨夜靜岡山林中的槍聲、爆炸、地下掩體的昏黃燈光、以及一個生命的悄然終結,都只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噩夢。
但口袋裡沉甸甸的觸感和腦海中清晰的記憶,都在提醒他,那不是夢。
“在想那個老人?”綠間真忽然開口,聲音平穩。
“嗯。”江起沒有否認,“還有他給我的東西,和他最後說的話。”
“‘我’自己的身份……”綠間真重複了一遍,目光依舊看著前方,“他掙扎了一輩子,或許直到最後那一刻,才真正為自己做了一次主。你尊重了他的選擇,這就夠了,至於他託付的東西……”他頓了頓,“會有人讓它發揮應有的價值。”
這個“有人”,顯然指的是降谷零及其背後的力量。
車子拐入熟悉的街道,阿笠博士家那棟略顯老舊的二層建築出現在視野中,窗簾緊閉,看起來與往常無異。
車子在博士家門口稍作停頓,江起和綠間真快速下車,閃身進入。
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彷彿將外界的晨光與喧囂也一併隔絕。
地下臨時指揮中心裡,燈光通明。
阿笠博士頂著一頭亂髮和黑眼圈,但精神亢奮,正對著一臺造型奇特、連線著數塊螢幕的機器敲敲打打。
柯南則坐在一旁的轉椅上,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牛奶,鏡片後的眼睛佈滿了血絲,緊緊盯著主螢幕上關於“翠湖園爆炸”的滾動新聞。
看到江起和綠間真進來,兩人同時轉過頭。
“江醫生!綠間!你們沒事吧?”阿笠博士率先衝過來,上下打量著江起,看到他除了神色疲憊、衣服有些灰塵外並無大礙,才鬆了口氣。
“我沒事,博士,讓你們擔心了。”江起勉強笑了笑。
柯南跳下椅子,走到江起面前,仰起小臉,眼神裡是超越年齡的嚴肅和關切:“上面打得很厲害,我們還一度失去了你們的訊號……後來綠間先生說你安全了,我們才……到底發生了甚麼?那個儲存裝置……”
江起摸了摸柯南的頭,從口袋裡取出那個金屬隨身碟,遞給阿笠博士:“所有的經過,稍後詳細說。博士,先看看這個,那位‘灰衣老人’臨終前託付的,說裡面有一些關於‘映象’、‘銀葉’實驗,以及他身上被嘗試過的部分記錄。”
阿笠博士的眼睛瞬間亮了,如同看到珍寶的龍,小心地接過隨身碟,彷彿它是甚麼易碎的聖物。“交給我!”他立刻轉身,走向那臺被層層遮蔽和物理隔離的分析主機。
江起則在綠間真的示意下,坐到了旁邊的沙發上。
疲憊如潮水般湧上,但他強打著精神,將昨夜在地下掩體與灰衣老人的對話、對方的身份自述、樓上“老先生”為更精密的“展示用映象”,以及對方最終請求安樂死並託付資料的過程,儘可能清晰、簡潔地講述了一遍。
隨著他的講述,阿笠博士敲擊鍵盤的聲音時快時慢,柯南的小臉越來越凝重,綠間真則抱著手臂站在一旁,眼神深不見底。
“所以……真正的boss叫做烏丸蓮耶,而且依然隱藏在更深處,甚至可能不在日本?”柯南喃喃道,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沙發扶手,“‘翠湖園’只是他丟擲來的一個實驗場和誘餌?用兩個精心製造的‘映象’來應付外界的窺探,同時進行那種慘無人道的意識對映和痛苦分擔實驗……這簡直……”
“喪心病狂。”綠間真冷冷地補充了柯南未盡的形容詞。
“資料解密需要時間,而且有很厲害的多重動態加密和自毀程序。”阿笠博士頭也不回地說,手指在鍵盤上飛舞,“給我點時間……不過,從文件結構和殘留的後設資料碎片看,這裡面涉及的資料量非常龐大,而且分類極細,不僅有實驗日誌、生理資料,好像還有……一些人員的代號名單和專案資金流向片段……”
就在這時,主分析機的螢幕上,跳出了一個進度條,旁邊顯示著“核心加密層破解中……”。同時,另一個小視窗自動彈出,開始快速滾動過一些被成功剝離出來的文字碎片和模糊的圖表縮圖。
儘管模糊且殘缺,但一些關鍵詞依舊刺痛了眾人的眼睛:
【…專案‘銀葉’-子項‘意識錨點穩定性測試’…受試體編號:M-07(映象-07)…同步痛覺傳遞效率:84.2%…記憶碎片溢位率:17.8%…副作用:重度認知混淆,人格解體傾向…】
【…關聯實驗體記錄:‘容器’-03(即灰衣老人)…生命體徵同步衰減曲線…關聯錨點應激反應資料…建議:可考慮作為‘銀葉’專案最終階段‘意識載體’備選方案評估物件…】
【…外部合作方清單(部分)…‘永生會’(資金渠道/高階樣本篩選)…‘’(運動生理及神經藥物測試)…‘慈心健康促進會’(底層人群廣譜篩查)…關聯企業:長生製藥(研發支援/原料供應)…】
【…特殊樣本標記(‘高耐受性/高潛能’)…編號列表(部分隱匿)…包括但不限於:運動創傷快速恢復個體(標記為‘R’)、特殊神經系統反應個體(標記為‘N’)、極端環境下生理機能異常穩定個體(標記為‘S’)…注:需持續觀察,評估‘容器’適配性…】
一條條冰冷的資料,一個個非人化的代號,勾勒出一張龐大、精密、將活生生的人視為零件和材料的黑暗實驗網路,而“容器適配性”這幾個字,更是讓所有人後背發涼。
“他們……不只是在做實驗,他們是在篩選……篩選能夠承受他們最終那個瘋狂目標的‘載體’?”柯南的聲音有些發乾,他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切原赤也,甚至想到了那些服用過“慈心”維生素的普通老人。在組織眼中,他們是否都被打上了某種潛在的“標籤”?
“看來,我們之前對組織目標的推測,雖然細節有誤,但方向沒錯。”綠間真沉聲道,“他們確實在嘗試干預生命程序,甚至涉及意識領域,而這些層層巢狀的外部網路,就是他們撒向整個社會的‘篩網’和‘培養皿’。”
江起看著螢幕上滾過的、關於“運動創傷快速恢復個體”的標記,心中凜然,這無疑指向了他,在組織眼裡,或許正是一個極其罕見的、值得深入研究的“特殊樣本”。
“博士,能追蹤到這些資料的最終接收或備份地址嗎?哪怕只是大致方向?”江起問。
“很難……加密太複雜,而且有很強的反追蹤設計。不過,從資料流的時間戳和部分隱藏的伺服器標識碎片看,除了‘翠湖園’本地伺服器,這些資料定期會向幾個海外加密節點同步,其中一個節點的路由特徵……似乎與瑞士某個著名的、以客戶隱私保護著稱的私人銀行資料中心有關聯。”阿笠博士擦了擦汗,“這很可能就是資金和核心資料的終極保險庫之一。”
瑞士銀行……烏丸蓮耶的百年財富和罪惡研究的最終堡壘嗎?
“這些資料,加上灰衣老人的證言,足以讓官方高層,至少是黑田兵衛那個級別的人,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和組織的真正規模了。”綠南沉吟道,“必須儘快讓降谷先生拿到。”
“我已經透過緊急通道,將我們脫險和獲得關鍵資料的概要傳送出去了。”綠間真說道,“他會知道怎麼做,在我們這邊,博士,繼續嘗試破解,看能否找到更具體的、關於組織核心人員、或者真正烏丸蓮耶所在地的線索,柯南,你該去上學了。”
柯南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看到綠間真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江起疲憊的面容,最終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江醫生,你好好休息。”他知道,自己現在留下也幫不上太多忙,反而可能讓大人們分心。
“去吧,路上小心。”江起溫和地說。
柯南背上書包,離開了博士家。
晨光已然大亮,街道上充滿了上學上班的人流,他走在其中,感覺昨夜的一切如此不真實,但口袋裡那個沉甸甸的、從江起那裡暫時“借”來研究的舊照片,又時刻提醒著他現實的殘酷與複雜,那個照片上的女孩……是誰?
送走柯南,江起也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無力感襲來,高強度緊張後的鬆弛,加上精神和“氣”的巨量消耗,身體發出了抗議。
“你需要休息,江醫生。”綠間真不容分說地扶住他,“我送你回診所,甚麼都別想,至少睡一覺。博士這邊有訊息,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江起沒有拒絕,他現在確實需要睡眠來恢復。
回到“江起漢方診所”,熟悉的草藥味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鬆懈,綠間真沒有久留,確認門窗安全後便離開了,他需要去處理那輛車和一些善後事宜。
江起鎖好門,甚至沒有力氣上樓,就在一樓診室的檢查床上和衣躺下,幾乎是頭沾到枕頭的瞬間,深沉的睡意便如潮水般將他吞沒。
這一覺,無夢,卻也並不安穩,身體在沉睡,意識深處卻彷彿仍能聽到遙遠的爆炸聲、灰衣老人嘶啞的請求、以及貝爾摩德那雙冰藍色,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持續的門鈴聲吵醒。
陽光已經有些刺眼,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摸出手機看了一眼,竟然已經接近中午了。
門鈴聲還在不依不饒地響著,伴隨著一個有些耳熟、帶著焦急的女聲:“江醫生?江醫生你在嗎?開開門好嗎?我媽媽有點不舒服!”
江起晃了晃依舊沉重的腦袋,掙扎著爬起來,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衣服,走到門前,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門外站著的是鈴木園子,她正攙扶著一位臉色蒼白,捂著胸口,呼吸有些急促的中年婦人——是園子的母親,鈴木朋子夫人。
“江醫生!你終於開門了!”園子看到江起,明顯鬆了口氣,但臉上的焦急未減,“我媽媽今天早上起來就說心慌、氣短,本來想去醫院的,但她非說醫院人多麻煩,聽說我上次肩膀在你這裡治得好,非要我帶你過來看看!實在不好意思,這麼突然……”
鈴木朋子夫人雖然不適,但依舊保持著世家夫人的儀態,對江起微微點頭示意,只是眉頭緊蹙,顯然很不舒服。
“快請進。”江起立刻側身讓開,醫者的本能瞬間壓倒了疲憊。他仔細看了看鈴木朋子的面色,嘴唇略有發紺,呼吸淺促。“夫人,請這邊坐,慢慢呼吸,別緊張,我先為您把個脈。”
將鈴木母女引到診室坐下,江起洗了手,平心靜氣,三指搭上了鈴木朋子的手腕。脈象細促而結代,左寸(心)脈尤弱,結合症狀,很可能是陣發性室上性心動過速,或者心肌缺血引起的不適。不算急症,但需妥善處理。
“系統,掃描。”
【掃描確認:目標心臟右冠狀動脈中段存在輕度狹窄,導致心肌間歇性供血不足,引發心悸、氣短。當前處於發作期,建議:擴張冠狀動脈,改善心肌供血,穩定心率。】
江起心中有了數,他一邊溫言安撫著有些緊張的鈴木朋子,一邊迅速取針,選取內關、郄門、膻中以寬胸理氣、寧心安神;心俞、厥陰俞以調養心氣;遠端取足三里健脾胃以資氣血生化之源。
下針輕柔準確,行針以平補平瀉為主,重在引導和疏通。
同時,他讓園子倒來溫水,又取出一點自制的、具有活血通絡寧神效果的藥粉,讓鈴木朋子含服。
針灸配合藥物,效果立竿見影。
不過十幾分鍾,鈴木朋子夫人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臉色也恢復了些許紅潤,緊蹙的眉頭舒展開來。
“感覺……好多了,胸口沒那麼悶了,心也不亂跳了。”她長長舒了口氣,驚訝地看著江起,“江醫生,你這針灸,真是神奇,比吃那些西藥片舒服多了。”
“您這是心血不足,心脈瘀阻之象,平時要注意休息,避免勞累和情緒大起大落,我再給您開個方子,調理一段時間,會好很多。”江起邊起針邊溫和地說道。
“真是太感謝你了,江醫生!”園子在一旁連連道謝,又有些不好意思,“打擾你休息時間了……”
“沒事,夫人好了就行。”江起擺擺手,寫下藥方,又仔細叮囑了煎服方法和注意事項。
送走千恩萬謝的鈴木母女,診所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陽光暖洋洋地照進來,空氣裡漂浮著微塵,江起站在診室中央,看著自己剛剛撚過銀針的手指,又看了看窗外明媚的街景。
昨夜的血火、陰謀、生死抉擇,彷彿已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而此刻,他只是一個治好了病人、收穫了感謝的普通社群醫生。
但腦海中那些未解之謎,以及遠方依然潛藏的龐大黑暗,都在提醒他,這平靜的日常,是何等珍貴,又何等脆弱。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混合著草藥、陽光,他走回內間,開始整理有些凌亂的器械,準備迎接下午可能到來的其他病人。
生活還要繼續。
帝丹小學一年B班的午後,陽光透過玻璃窗,在課桌上投下慵懶的光斑。
講臺上,老師正用溫柔的嗓音講解著簡單的算術,但江戶川柯南的心思早已飄到了九霄雲外。
他託著腮,鉛筆在攤開的筆記本上無意識地勾勒著,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和連線——關於“翠湖園”的資料碎片、灰衣老人照片上的女孩、還有阿笠博士正在破解的那個儲存裝置中,那些觸目驚心的“容器適配性”標記。
他的目光偶爾會瞥向窗外,彷彿能穿透遙遠的距離,看到阿笠博士家地下室裡那些閃爍的螢幕。資料破解有進展了嗎?那個瑞士銀行的節點,能追查到更多嗎?還有江醫生……他恢復得怎麼樣?
焦躁,混合著一絲無能為力的憋悶,在他胸中縈繞,他需要做點甚麼,不能只是等待。
學校、家庭、甚至阿笠博士的網路監控,都有其侷限。
他需要一個更隱秘、更不受常規約束的渠道,去探查那些隱藏在資料深海中的陰影。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那個阿笠博士特製功能強化過的兒童手機,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不是來電或簡訊,而是一個預設的、代表“特定關鍵詞網路觸發警報”的提示。
柯南心中一動,藉口要去洗手間,徵得老師同意後,快步離開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