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爆炸案(一)
爆炸發生的時候, 江起正在東大醫學部的圖書館裡,查閱一篇關於神經肽類物質在中樞敏化中作用的德語文獻。
低沉的悶響隔著厚厚的玻璃和遙遠的距離傳來,並不驚天動地,卻讓閱覽室裡為數不多的學生和教授們同時抬起了頭, 面露疑惑。
江起的心跳, 卻在那個瞬間, 毫無理由地漏跳了一拍,一股細微卻清晰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不是地震。這個聲音,這個感覺……他猛地合上厚重的文獻,起身快步走到窗邊。
遠處, 城市的天際線並無異樣,但東南方向的天際,似乎隱約能看到一縷不尋常的灰煙,他立刻拿出手機, 螢幕上沒有松田或萩原的緊急資訊,但幾條本地新聞推送已經開始彈出:
【突發!品川區舊倉庫街發生爆炸!疑似燃氣洩漏?多人受傷送醫!】
【現場有不明氣體擴散, 警方已封鎖周邊區域, 提醒市民繞行!】
不明氣體……
江起的指尖微微發涼。
距離那封詳盡描述“四階段病症”的預告函被警方和他解讀, 才過去不到二十四小時,信中提到的“崩解期”劇烈頭痛、眩暈、噁心……與新聞報道中“不明氣體導致多人出現劇烈頭痛、嘔吐、眩暈”的症狀描述, 產生了不祥的重合。
他沒有猶豫,立刻撥通了松田陣平的手機,響了幾聲後, 被接起, 背景音嘈雜而緊迫。
“江起?”松田的聲音傳來,帶著壓抑的緊繃和急促的呼吸聲,顯然正在現場或趕往現場。
“松田, 新聞我看到了,是……預告函?”江起問得直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只有背景的警笛和呼喊聲。“……地點不對,但手法……”松田的聲音壓得很低,“混合了東西,炸了,有氣散出來,靠近的人反應……很像信裡寫的。我們的人有三個衝在前面,吸多了,情況不太好,正在送醫。”
江起的心沉了下去,果然。“需要我”
“你現在在哪?”
“東大圖書館。”
“待在安全的地方,暫時別動。”松田語速很快,“我們正在處理現場,評估毒氣範圍和性質,有需要我會立刻聯絡你,保持通訊暢通。”
電話結束通話。
江起站在窗邊,看著遠處那已幾乎看不見煙跡的方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挫敗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漫上心頭。
他解開了“病症”的謎語,卻沒能阻止悲劇在另一個地方發生。
但是那個傢伙粗暴直接的用爆炸毒氣襲擊,嘲弄了警方的排查,也嘲弄了他的醫學分析。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訊息不斷透過各種渠道碎片化地傳來。
爆炸點是一個堆放廢舊化工原料的倉庫邊緣,引爆物是自制的,但其中混合了成分不明的化學物質,爆炸時產生了帶有神經毒性的氣體。
受傷的市民和警員被分散送往多家醫院,症狀主要是劇烈的頭痛、眩暈、嘔吐和暫時性的方向感喪失,最嚴重的幾名警員出現了短暫的意識模糊和抽搐。
萬幸的是,由於爆炸發生在清晨,倉庫區人煙稀少,且風力稍大,毒氣迅速稀釋,沒有造成大規模傷亡,但三名重傷警員仍未脫離危險。
江起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透過東大醫學部的內部資料庫和許可權,檢索了與爆炸可能相關的化學物質及其神經毒性資料,並整理了一份針對信中描述症狀,及目前已知傷情的初步支援性治療和毒性推測要點,加密發給了松田指定的聯絡渠道。
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在現階段,也只有這些了。
那天下午,他沒有去診所,石田一郎打來電話,聲音裡帶著瞭然的沉穩和關切:“新聞我看到了,你沒事吧?”
“我沒事,石田先生,只是……沒能做更多。”江起的聲音有些低沉。
“這不是你的戰場,江君。”石田一郎緩緩道,“你的戰場在診室,在病人的脈搏和氣息裡,提供專業的建議,但衝鋒陷陣,阻止罪惡,是警察的職責,不要混淆,也不要過度自責。儲存好你的精力和專業,當傷者送到你面前時,那才是你發揮真正作用的時候。”
石田的話像一劑鎮定劑,讓江起翻騰的心緒稍稍平復,他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謝謝您。”
“嗯,好好休息。”
東大醫學部的階梯教室裡,瀰漫著消毒水、舊書頁和年輕思維蒸騰的混合氣息。
講臺上,神經內科學的教授,正在講解格林-巴利綜合徵的病理機制與最新治療進展,幻燈片上顯示出複雜的神經傳導示意圖和免疫組化染色切片。
江起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投影上,手中的筆卻在本子上無意識地勾勒著幾個複雜的化學結構式——那是他從警視廳帶回,關於□□中特殊神經毒劑成分的初步推測。
他的思緒時而跟隨教授的講解,在脫髓鞘、神經傳導阻滯、免疫調節間穿梭;時而又被那場未散的爆炸陰雲拖拽,沉入“崩解期”、“沉眠期”的冰冷描述,以及那些罕見化合物詭異的合成路徑。
這兩種思維模式在他的腦海中交織、碰撞,有時竟能產生奇異的共鳴,比如,神經損傷的修復機制,與某些神經毒素的阻斷或干擾作用,在分子層面可能共享著某些關鍵的節點。
“……因此,及時的免疫干預和支援性治療,對於GBS患者的預後至關重要。特別是呼吸功能的支援,在急性期……”教授的聲音沉穩地傳來。
江起的筆尖頓了頓,在化學式旁邊寫下幾個小字:“支援性治療… 呼吸… 神經毒劑導致的呼吸抑制… 干預視窗?”
或許,在應對對方可能使用的更復雜毒劑時,除了針對性解毒,強化呼吸迴圈支援、穩定電解質、控制顱內壓等綜合手段,同樣能爭取到寶貴的搶救時間,這是一個醫生,在面對未知毒物時最基本的,也往往是最有效的防線。
下課鈴響起,教室裡的氣氛鬆弛下來,幾個相熟的同學招呼著一起去食堂,江起收拾好東西,婉拒了邀請。
他下午在石田診療所有預約門診,而且……
他拿出手機,螢幕上有兩通未接來電,來自同一個未知號碼,時間是在他上課期間。他回撥過去,響了幾聲後被接起,是一個沉穩的男聲:“江起醫生?”
“我是,請問您是?”
“警視廳搜查一課,高木,我們之前見過,關於昨天的案子,有些新的進展,可能需要您從專業角度再幫忙看看,不知您下午是否方便?”
江起看了一眼時間:“我下午一點半開始在診所的門診,大概四點後有空。”
“好的,那下午四點左右,我…和同事去診所拜訪您,方便嗎?不會佔用您太多問診時間。”高木涉的語氣很客氣,但透著急切。
“可以,請直接到診所,我會跟前臺說一聲。”江起應下,他知道,如果不是有重要且緊急的發現,警方不會在他上課時間連續撥打,並如此急切地約定當天見面。
離開東大,穿過熟悉的街道走向地鐵站。
午後的陽光透過已經開始稀疏的梧桐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江起走在其中,感官卻下意識地保持著某種程度的警覺。
到達石田診療所時,剛好一點二十分,小林護士看到他,微笑著打招呼:“江醫生,下午好,預約的患者差不多都到了。另外,剛剛警視廳的高木警官打電話來,說下午會來拜訪您,我跟他說了您門診結束的時間。”
“嗯,我知道了,謝謝。”江起點點頭。
下午的門診按部就班,長期失眠的銀行職員,膝關節退行性變的老者,備考壓力過大導致神經性頭痛的高中生……
江起收斂心神,將全副注意力投入到眼前的患者身上。
問診,察舌,切脈,思考,下針,開方,叮囑,在每一個病例中,他都試圖將現代醫學的診斷與中醫的辨證融會貫通,用最合適的針藥組合去緩解患者的痛苦。
這種專注、與疾病直接對話的過程,奇異地安撫了他心中那因爆炸,和詭異預告而翻騰的不安。
治療間隙,他瞥見放在桌角的那張漢方醫藥協會的學術交流會請柬。
下週,他將以“在痿證治療中取得突破的年輕漢方醫師”身份,在一個正式的場合,面對業內諸多前輩和同行。
剛送走最後一位病人,診療室的門被敲響,推門進來的是高木涉和伊達航,兩人都穿著便服,但眉宇間帶著清晰的疲憊和凝重。
“江醫生,打擾了。”高木涉微微躬身,語氣鄭重,“關於上午的爆炸案,我們有一些新的需要您專業意見的發現,伊達前輩和我負責跟進這條線索。”
伊達航點了點頭,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平板電腦:“情況緊急,我們就直入主題了,技術部門對爆炸殘留物做了更精細的分析,結果……指向性很強,但也有點超出常規。”
江起請他們坐下,神色專注。
伊達航操作著平板,調出幾張電子顯微鏡圖片和複雜的成分譜線圖:“我們在□□的核心殘留物中,發現了多層複合材料的塗層,最外層普通,但中間層和內層……很不一般,特別是最內層,是一種高生物相容性的多孔陶瓷材料,在爆炸高溫下會碎裂成微米級顆粒。”
他將圖片放大,指著那些細微的孔隙:“在這些陶瓷顆粒的孔隙內部和表面,我們檢測到了微量但結構經過特殊修飾的神經肽類似物。簡單來說,這不是簡單的炸藥加毒氣,而是一種設計精密,以陶瓷顆粒為載體的緩釋毒劑遞送系統,爆炸將載毒顆粒高效拋灑,形成毒氣雲,顆粒微小,可深入肺部甚至進入血液。”
江起的眉頭緊鎖,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犯罪,而是帶著強烈“實驗”和“展示”意味的技術犯罪。
“能追蹤到這種技術的來源嗎?”江起問。
“有方向。”高木涉介面,又調出另一份文件,上面是模糊的機構標識和專利摘要,“這種多孔陶瓷載藥技術,與一家大型醫療企業‘曙醫療集團’旗下,某個已關閉的‘先進藥物遞送與組織工程研究室’的前沿專利,在核心設計理念上高度相似,那個研究室當年主攻的方向,就是用於神經修復因子靶向輸送的智慧生物材料。”
曙集團……江起想起了松田之前提到,可能與棒球手小林圭介相關的另一樁灰色研究。
“研究室的核心人員呢?”
“專案數年前因故中止,研究室解散。”伊達航面色嚴肅,“我們重點排查了當時的主要研究人員。
其中一名副主任研究員,杉本浩一,四十歲,擁有神經化學和生物材料學雙重背景,是多項關鍵專利的主要發明人,此人性格偏執,有極強的技術優越感,對研究被中止極為不滿,曾公開抨擊管理層。
研究室關閉後不久,他便辭職,此後幾乎從所有正規記錄中消失。有未經證實的訊息稱,他可能仍在私下進行相關研究。”
杉本浩一,江起在心中記下這個名字。
“還有一條關聯線索。”高木涉滑動螢幕,顯示出一張陽光的棒球運動員照片,“在篩查所有可能與那個研究室有過間接接觸的人員時,我們發現了這個——高木信介,前職業棒球投手。”
江起看著照片,覺得有些眼熟。
“他兩年前因嚴重的‘易普症’和焦慮症,職業生涯瀕臨崩潰,他的經紀人曾透過非公開渠道,聯絡了一家與曙集團有合作、號稱能運用‘生物反饋和神經調節’技術治療運動心理障礙的機構,而該機構使用的核心裝置的技術支援方,正是杉本浩一所在的研究室。”
高木涉的語氣帶著一絲沉重,“根據有限的記錄,高木信介在接受‘治療’後,初期有過短暫改善,但隨後出現嚴重的藥物反應、幻覺和震顫,最終精神崩潰,被迫退役,銷聲匿跡。他近期的零星醫療記錄顯示,患有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和軀體症狀障礙。”
一個被不成熟甚至危險技術摧毀的運動員,江起感到一陣悲哀,也捕捉到了其中的聯絡。
“你們認為,高木信介是杉本浩一技術的一個……‘失敗案例’?”
江起緩緩分析,“而杉本浩一,可能將這種失敗視為自身‘完美技術’的汙點,或者,他扭曲地認為,是像高木信介這樣的‘不完美受體’,或者我們這些試圖‘修復’損傷的醫生,阻礙或玷汙了他的‘傑作’?
預告函中對‘修復者’的敵意,或許正源於此,他現在的行為,可能既是對外界的報復性‘演示’,也是在扭曲地證明自己技術的‘正確’與‘力量’。”
伊達航讚許地點頭:“和我們的側寫團隊分析的方向一致,杉本浩一具備技術、動機和偏執的心理基礎。
他現在很可能處於一種自以為是的‘科學清道夫’或‘審判者’狀態,高木信介的下落,是找到他的重要線索,但也需警惕,高木信介本人可能已深陷危險,甚至其精神狀態已異常,被杉本浩一利用或誘導。”
“找到高木信介了嗎?”
“沒有。”高木涉搖頭,“他最後的住所已空,家人也失聯,我們正在全力尋找。但時間緊迫,距離預告函中的‘天空之門’,只剩不到四十小時,江醫生,”
高木涉和伊達航同時看向江起,目光鄭重:“我們需要您從專業角度,協助我們推演杉本浩一還可能掌握哪些技術手段,特別是如果襲擊地點真的在高處,他可能如何利用環境和投送毒劑,您的分析,對預判和防範下一次襲擊至關重要,同時,”
伊達航補充道,語氣帶著告誡,“根據側寫,您這樣能‘解讀’他‘病症’描述的專業人士,很可能也被他視為目標或‘挑戰’的一部分。請您務必提高警惕,注意安全。”
“我明白。”江起沉聲應道,感受到肩頭沉甸甸的責任,“那些詳細的技術分析報告、杉本浩一的研究資料,以及高木信介的全部醫療記錄,我需要儘快看到,我會盡快給出我的分析。”
“資料已經準備好,加密連結和訪問方式稍後發給您。”高木涉起身,“再次感謝您的協助,江醫生,請務必小心。”
送走高木和伊達,診療室裡只剩下江起一人。
窗外,夜幕已完全降臨,都市的燈火映在玻璃上,卻驅不散室內的凝重。
他坐回桌前,開啟電腦,等待接收那些至關重要的資料。
作者有話說:由於是變數了摩天輪爆炸的案子,所以寫的有點難,不過每天會更新
【本章專業知識背景說明】
本章涉及的爆炸傷急救、神經毒劑中毒症狀與處理、藥物緩釋載體(多孔陶瓷)原理、易普症(Yips)及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等醫學、心理學內容,參考了《外科學》、《急診醫學》、《毒理學》、《生物材料學》、《精神病學》、《運動醫學》等相關教材及學術資料。其中,“定製化毒劑遞送系統”為基於現有科學原理的文學想象與情節設計。犯罪心理側寫部分參考了犯罪心理學的一般模型。所有專業內容均已進行藝術化處理,旨在服務於劇情和人物塑造,不構成任何實際操作指南。面對真實危險,請遵循專業機構的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