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資格
評審資格的事,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幾方人馬的推動下漾開漣漪,但湖面之下,卻是暗流洶湧的角力。
石田一郎的申請連同目暮警部的強力推薦信、柳家出具的正式情況說明,一併遞交到了厚生勞動省下屬的醫藥事務科,和漢方醫藥協會特別委員會。
流程啟動了,但反對和質疑的聲音,比預想的更早、也更猛烈地襲來。
首先發難的是一位在協會內資歷頗深,以嚴守規範和學術正統著稱的老教授,姓小泉。
他在一次非正式的內部討論中,毫不客氣地指出:“一個二十歲出頭的留學生,學的是現代醫學,靠著不知所謂的‘家學’和幾次偶然的成功急救,就想打破行規,獲得漢方藥應用資格?簡直是兒戲!漢方醫學是深奧的學問,需要數十年的臨床浸潤和經典薰陶,不是會扎幾針、背幾個方子就能濫竽充數的!這要是開了口子,以後豈不是甚麼阿貓阿狗都能來開藥?患者的安危誰來保證?”
小泉教授的質疑代表了一批保守派的聲音,他們認為江起太年輕,沒有系統性的漢方教育背景,所謂的“家學”無從考證,之前的成功案例(急救)更多體現的是應急能力和現代醫學素養,與需要深厚理論支撐,和豐富經驗的漢方用藥是兩碼事,他們擔心破格授予資格會拉低行業標準,甚至引發不良效仿。
支援的一方,以石田一郎和幾位與他交好、更看重實際能力且瞭解部分內情(如救治佐藤管理官的細節)的委員為主,則據理力爭。
他們強調江起在針灸上展現出的、超越年齡的精深造詣,本身就證明了其傳統醫學底蘊;他處理複雜病例(手冢、幸村)的思路清晰嚴謹,並非莽撞之徒;警方的背書和患者方的強烈請求也說明了現實需求和社會認可。
他們認為,應該給真正有才華的年輕人,一個透過嚴格考核來證明自己的機會,而不是用資歷一棍子打死。
雙方在會議桌上、電話裡、乃至私下交流中,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流程雖然啟動,但關於是否真的為江起舉行“特例評審”,評審的規格和標準如何設定,陷入了僵局。
小泉教授甚至放話,除非江起能拿出“顛覆性”的漢方醫學見解,或有無法辯駁,處理複雜漢方適應症的“硬核”案例,否則他絕不會投贊成票。
時間一天天過去,僵局依舊。
江起依舊每天往返於學校、診所和公寓,沉浸在古籍和藥草的世界裡,但偶爾從石田一郎微蹙的眉頭和更加簡短的交談中,他能感覺到事情的膠著。
不過他並不十分焦躁,反而更加沉下心來打磨自己。
然而,打破僵局的,並非又一場學術辯論,而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
週五的深夜,暴雨如注。
罕見的強對流天氣襲擊了東京都,狂風捲著豆大的雨點砸在城市每一個角落,能見度極低。
江起因為整理一批新到的藥材資料,離開診所時已近晚上十一點,石田一郎原本讓他留宿,但江起想著明天一早還有實驗課,便婉拒了。
他撐著傘,頂著狂風暴雨,艱難地走向地鐵站。
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肆虐的風雨聲和遠處隱約的雷鳴。
路過一處高架橋匝道口時,一陣極其刺耳混合了金屬扭曲、玻璃爆裂和輪胎摩擦地面的巨響,壓過了風雨聲,從高架橋上方傳來。
緊接著,是重物墜落的沉悶轟響,彷彿就在不遠處。
江起心頭猛地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攥緊了他,他立刻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繞過匝道護欄,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高架橋上,一輛黑色的大型豪華轎車車頭嚴重變形,撞斷了橋邊的護欄,半個車身危險地懸在橋外,搖搖欲墜。
更可怕的是,橋下方不遠處的輔路上,一輛顯然是躲避不及的銀色家用轎車被從橋上墜落的部分車身殘骸和護欄砸中,幾乎被壓扁,車窗全部碎裂,車體扭曲成了可怕的形狀。
雨水混合著洩漏的汽油、玻璃渣和難以辨明的液體,在地面上肆意橫流。
兩輛車,橋上橋下,死寂一片,只有嘩嘩的雨聲、車輛漏液的滴答聲,以及……隱約極其微弱的呻吟聲?
車禍!重大車禍,而且看樣子剛剛發生。
江起的大腦在瞬間高速運轉,他首先掏出手機,用最快的手速撥通了119,語速清晰到近乎冷酷地報出了準確地點、事故嚴重性、以及自己正在現場準備施救。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毫不猶豫地衝向了那輛受損更嚴重,看起來也更危急的銀色轎車。
在他衝向現場的瞬間,視野中,刺目、層層疊疊的紅色警示如同爆炸般湧現!
【銀色轎車:駕駛座,成年男性,重度顱腦損傷伴活動性出血,左側張力性氣胸,多發肋骨骨折,生命體徵急速衰竭!】
【銀色轎車:後座,兒童(約5-7歲),意識喪失,疑似頸椎損傷,內臟出血可能!】
【黑色轎車:後座,老年男性,重傷,意識模糊,血壓驟降,疑似內出血(脾?),冠狀動脈問題?生命體徵不穩定。】
【黑色轎車:前座,司機及保鏢?一死一重傷。】
【環境風險:燃油洩漏、電路短路火花風險。】
資訊量巨大,但江起此刻異常冷靜,系統提供的不僅是診斷,更是優先順序。
現場只有他一個人,他必須做出最殘酷也是最正確的選擇,先救存活希望最大、且能最快處理穩定傷勢的人。
銀色轎車裡的兒童頸椎損傷風險高,不能輕易移動。
駕駛座的男性張力性氣胸必須立刻處理,否則幾分鐘內就會要命,黑色轎車裡的老人內出血,需要專業裝置和手術,他現場能做的有限。
“救命……孩子……救孩子……”銀色轎車駕駛座,滿臉是血的男人似乎還有一絲意識,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手指無力地指向後座。
“堅持住!我是醫生!救護車馬上到!”江起朝他吼道,同時已經撲到副駕駛一側,車門扭曲變形,無法正常開啟,他撿起地上一塊尖銳的金屬殘片,用盡全力猛砸車窗邊緣,幾下之後,玻璃碎裂,他小心地清理掉碎玻璃,探身進去。
男人臉色紫紺,呼吸極度困難,頸靜脈怒張,張力性氣胸的典型表現。
江起的目光瞬間掃過車內,沒有無菌器械,但有一支掉落在車內,看起來嶄新的金屬圓珠筆。
來不及任何消毒了。
他一把抓起圓珠筆,迅速擰掉筆頭和筆尾,露出中空的筆管。
憑藉對胸部解剖的深刻記憶,和系統標註的精確位置,他找準男人左側鎖骨中線第二肋間,毫不猶豫地將筆管尖銳的一端狠狠刺入。
“嗤——!” 一股強勁的氣流帶著血沫從筆管中衝出,男人紫紺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解了一些,雖然依舊痛苦,但呼吸似乎順暢了一點點。
江起迅速固定好筆管,避免其移位或堵塞。
接著,他快速檢查後座的兒童。
孩子昏迷,但脈搏和呼吸還有,他小心翼翼地用車上找到的一條圍巾,初步固定了孩子的頭頸,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晃動。
“堅持住!你的氣胸我暫時處理了,不要亂動!孩子情況暫時穩定,等救援!” 他對駕駛座的男人快速說完,轉身衝向那輛黑色轎車。
黑色轎車的情況同樣糟糕。
司機當場死亡,副駕駛的保鏢重傷昏迷。
江起直奔後座。一位穿著考究,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茍,但此刻面色如紙,氣息微弱的老人歪倒在座椅上,雨水混合著血水從他嘴角滲出。
老人身邊,還癱坐著一位穿著和服,同樣昏迷不醒、額頭有傷的老婦人。
視野提示老人的內出血和心血管問題極其危急。
江起迅速檢查,老人脈搏快而弱,血壓低得可怕,他立刻將老人放平,抬高下肢。
沒有止血帶,他解下自己的皮帶,在老人腹部上方施加適度壓力,希望能稍微減緩出血速度。
同時,他持續監測老人的脈搏和呼吸。
“堅持住……救援馬上就到……”他對著意識模糊的老人低語,手中不停,又快速檢查了老婦人的情況,主要是頭部外傷和可能的手臂骨折,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也需要固定。
做完這些最基本的現場處置,不過才過去了幾分鐘。
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漫長。
狂風暴雨中,江起渾身溼透,手上、衣服上沾滿了血汙和泥水,但他彷彿感覺不到,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三個重傷員的體徵上,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終於,遠處傳來了由遠及近,撕破夜空的救護車、消防車和警車的密集警笛聲。
紅藍光芒閃爍,迅速包圍了現場。
第一批衝下來的急救人員,和消防員看到眼前的慘狀,和唯一一個正在施救、渾身溼透血汙的年輕人,都愣了一下。
“我是東大醫學部學生江起,現場初步處置:銀色轎車駕駛座張力性氣胸已用簡易穿刺筆管減壓,後座兒童疑似頸椎損傷已用圍巾固定;
黑色轎車後座老年男性疑似嚴重內出血伴休克,已平臥抬高下肢,腹部加壓,另有一老婦人頭部外傷手臂骨折;
黑色轎車前座一人死亡一人重傷,注意燃油洩漏!” 江起用最快、最清晰的聲音,向衝過來的急救隊長交接了所有關鍵資訊。
急救隊長是個經驗豐富的中年人,只看了一眼江起做的處置和現場情況,眼神就變了,那是一種對同行專業和冷靜的認可。
“明白了!交給我們!你受傷了嗎?”
“我沒事!” 江起退開,讓專業的救援人員接手。
消防員迅速處理洩漏的燃油,破拆車輛,急救人員熟練地將傷員轉移,進一步處理、送上救護車。
整個過程高效而緊張。
江起站在雨中,看著一輛輛救護車呼嘯著將傷員送往不同的醫院,這才感覺到刺骨的寒冷和疲憊襲來,身體微微發抖,腎上腺素的效果開始消退。
“這位……同學?” 一個穿著警服、看起來像是負責現場指揮的警官走了過來,表情嚴肅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敬意,“非常感謝你的現場處置!我是警視廳交通課的坂本。能告訴我你的全名和聯絡方式嗎?後續可能需要你配合做詳細的事故說明,還有……你的急救行為,很可能會被作為見義勇為和緊急醫療處置的典範。”
“你好,我叫江起,聯絡方式是……” 江起報上了自己的資訊,他此刻只想回去洗個熱水澡,但知道這是必要的程序。
“江起君……等等,你是不是……之前在杯戶購物廣場那邊,也協助過□□處理?” 坂本警官忽然想起甚麼,問道。
江起點點頭。
“原來是你!” 坂本警官看他的眼神徹底不同了,“我聽過你的名字,今晚……你又救了好幾個人,真的,非常感謝。”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渾身散發著精幹氣息,表情異常凝重的男子,在幾名警察的陪同下匆匆走來。
他沒有理會坂本,目光銳利地掃過現場,最後落在正在被抬上另一輛救護車、那位銀髮老人身上,眼神中閃過一絲焦慮,但很快被壓制下去,他低聲和旁邊一位警銜更高的警官快速交談了幾句,然後,他的目光轉向了渾身溼透狼狽的江起。
他走到江起面前,微微鞠躬,姿態恭敬但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這位先生,我是宮內廳的杉本,今晚的事故,非常感謝您第一時間伸出援手。
關於您救治的那位老先生……他的身份非常特殊,您的處置,為他贏得了至關重要的時間。
我謹代表……家屬,向您致以最深的謝意,後續可能會有專人拜訪,再次致謝,今晚,請您務必保重身體。” 他說完,又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迅速轉身,跟上了運送老人的救護車。
宮內廳?江起心中一震,他救治的那位老人……身份果然非同小可。
坂本警官在旁邊也聽到了,倒吸一口涼氣,看向江起的眼神已經不止是敬佩,簡直像是在看一個行走的傳奇。“江、江起君……你今晚救的……”
江起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說,他現在很累,頭也開始隱隱作痛,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甚。
“坂本警官,如果沒甚麼其他事,我可以先回去了嗎?有點冷。” 江起聲音有些沙啞。
“當然!當然!你快回去休息,有需要我們會聯絡你!這邊有車,送你回去!” 坂本警官連忙說道。
江起沒有拒絕。
坐上警車,離開一片狼藉、燈光閃爍的現場,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那驚心動魄的幾分鐘,血色、雨聲、警報、以及系統冰冷的提示,還有那位宮內廳官員凝重而恭敬的臉,交織在一起。
他不知道,今晚之後,事情恐怕真的要起變化了,不僅僅是漢方資格的問題。
不過他現在完全顧不上,進入公寓後,連喝了好幾杯熱水,試圖驅散昨夜淋雨後的寒意。
作者有話說:
本章醫學描述性質
本章急救場景是對標準創傷急救知識與技能的高度濃縮、戲劇化呈現。所有描述的傷情識別要點和急救操作,其理論基礎和操作規範均來源於《急診醫學》、《外科學》、以及AHA(美國心臟協會)或類似機構的急救指南。文中透過“系統提示”將複雜的傷情判斷直觀化,並透過江起精準的操作,將多個本應由團隊完成的急救步驟集中於一人身上,這是文學性的強化處理,旨在極致展現主角的冷靜、果斷和專業素養,並非鼓勵非專業人員在類似情況下進行同等複雜度的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