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060 對手。
大概不疑外面有人, 嚴紹開進屋後並沒有緊閉門窗,蘇宜站在廊後的陰影中,大致可以聽清其中內容。
就在半個月前, 二皇子身邊一干使喚人等都被慎刑司叫去問話,從此杳無音訊, 二王妃及幾個侍妾都被禁足在後院, 由專人看管,不得隨意走動,二皇子已經有整整半個月沒跟人說過話。
看到嚴紹開進來, 二皇子有一瞬間的意外,開口之時, 卻發現自己因為久久不曾同人交談聲音變得有些晦澀古怪:“你來做甚麼?”
嚴紹開一臉隨意的坐下來:“二殿下被皇上關了這麼久, 想來不清楚外面情形, 嚴某今日特意過來同殿下聊上幾句。”
“雖然殿下剛愎自用, 一意孤行,將我軍五萬人馬置於險境, 但是項將軍他們作戰經驗豐富,知道殿下是個紙上談兵的草包,並未聽從你的號令,你走之後倒也方便了他們行事,前日大軍已經帶著戰俘得勝回朝, 倒也不枉出征一場。”
此事實在出乎二皇子意料, 他一時有些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半晌後才道, “怎會如此”
嚴紹開扯出一個嘲諷的笑,晃動的燭火下臉色更是多了幾分猙獰:“的確如此。殿下覺得奇怪,無非是你被圈禁府中, 無人告知此事。況且您覺得皇上罰的這般的重,是因為您作為主帥錯誤的決斷給軍隊造成了無可挽回的損失,皇上才會如此不顧念父子情分,將您軟禁府上。”
“但事實是,即便此次出征打了勝仗,並沒有損失,皇上也依然將您關在這裡,並且開始著手受理那些彈劾您通敵賣國的摺子,您覺得是為了甚麼?”
見二皇子還在不可置信的驚愕狀態當中並未答話,嚴紹開如同毒蛇吐信一般,嘴巴一張一合,幽幽吐出答案:“皇上是忌憚您呢。”
二皇子心中已經徘徊過千百遍這個答案,心底依然堅持著一絲倔強不願去想也不敢相信,只能一遍遍回想著從小到大父皇對他的寵愛和優待,麻痺自己的內心。
而今從旁觀者口中說出印證了自己猜測之後,二皇子腿一軟跌坐回了椅子當中,竟連反駁也失了力氣。
嚴紹開可不管二皇子死活,自顧自繼續補刀道:“說來皇上已經對你忌憚已久,即便沒有這回事,也會有其他藉口和法子。說起來,這事還要追溯到二十幾年之前,殿下剛出生那年,尚在人世的老英國公便起了心思,逼著皇上將你立為太子。”
二皇子的確聽自己的乳母和舅父說起過此事,只是這些年無人提及漸漸已經忘卻,和眼下情境聯絡起來一想不由遍體生寒。
嚴紹開對於二皇子的反應顯然十分滿意,他低頭正了正腰間玉佩,繼續誅心道:“皇上因為經歷了先帝時的戾太子風波,並不願早早立下東宮儲君,老英國公卻逼著他將襁褓中的你為太子,立你的母妃德妃為皇后。”
“當年皇上靠著你的外祖也就是老英國公的支援剛剛登基,不好動他,可你母妃在深宮之中,想要動一些手腳可謂是易如反掌,當年便是他默許雲嬪給你母妃下了慢性毒藥。”
聽他言語之中涉及自己母妃死因,並將矛頭指向皇帝,情緒已近崩潰的二皇子幾乎是下意識道:“你血口噴人!”
嚴紹開顯然是有備而來,面對二皇子的反駁不慌不忙道:“那我問你,為何當年下毒的雲嬪只是被關進了南園,這些年一直好吃好喝的供著,直至前年才病故?而前朝後宮向來關聯緊密,為何她的兄長這些年一直在地方上身居要職,從來沒有受到任何懲處和牽連?二皇子一向聰慧,雲嬪究竟是拿甚麼換了家裡人前程,旁人看不透,難道二皇子您還看不懂嗎?”
二皇子一直都是皇帝口中最優秀的兒子,被寄予厚望的長子,曾在皇帝南巡之時兩次擔任監國,也一早就獲得了朝中大部分文臣的支援,這些年可謂是順風順水,除了三皇子的挑釁之外極少遇到煩心事。
如果說嚴紹開點出皇帝忌憚他這件事,只是把二皇子隱隱的不安拿到明面上,而皇帝默許雲嬪殺害了德妃,只為斷了外祖幫他奪位念想這件事,已經超出了他的接受能力。
嚴紹開也知道自己等不到二皇子的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從殿下出生那年起,便在陛下心中埋下了忌憚的種子,而今看著滿朝文武擁護,幾個皇子捆在一處也不是殿下您的對手,皇上心中的忌憚只會更甚。”
“當年不對殿下下手,一則因著老國公的確在他登基之時的確出了大力,剛剛登基的陛下不能自毀根基,二則殿下那時年幼,又是皇上唯二的孩子,皇上自然下不去手。而如今老國公身故,殿下又羽翼頗豐,這麼多年過去,想來皇上的心境也和從前不盡相同。”
二皇子沉默的坐在那裡,大概過了一刻鐘功夫後,才終於消化了嚴紹開這一番話語裡的訊息,也稍稍找回了一些理智:“是老三叫你來的?”
嚴紹開並未正面回答,而是說起了幾日前的一段經歷:“那日在茶館遇到一年輕男子,我見了只覺面善,攀談之後才知道是雲嬪家侄兒,中了秀才後來京中國子監讀書。我這心裡頭著實替德妃娘娘唏噓,自己那貴為皇子的兒子,卻連殺人兇手的侄兒過得都不如……實在可惜。殿下和我濟國公府交手多年,情分和旁人不同,故而漏夜前來,坦誠相告,讓殿下做鬼也明白些。”
看著二皇子由驚懼憤怒逐漸轉為悲涼渙散的眼神,蘇宜便知他大抵活不過今晚。
她突然有些不確定,原文當中的二皇子是因為接受不了自己的領兵失敗而自戕,還是也曾被嚴紹開攪亂心神後憤懣而亡。
這個答案除非原作者透流題,否則很難知曉,但今晚這臺大戲也再次給她敲醒了警鐘——一定要當心眼前這個名喚嚴紹開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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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自戕一事震驚朝野,皇上聽聞訊息後更是險些一口氣沒提上來,差點在早朝時就暈過去。
刑部和大理寺的刑偵高手紛紛出動,奉旨調查二皇子死因,最終發現屋內門窗緊閉,也沒有半分打鬥和兇手侵入的痕跡,還是以夜半自戕結案。
皇帝對這個名義上的長子還是有些感情,二皇子活著的時候百般刁難,在兒子死後反而念起了他的好來。
皇帝輟朝十日,不思飲食,將自己關在寢宮一連寫了百餘首悼詞,再出來時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
三皇子也因為二皇子的死被皇帝遷怒,這些日子一直躲在府中,夾著尾巴做人。
而蘇宜也在皇帝發話之後,過來兵部幫著項準寫戰事總結報告,雖然也有不少兵部的文臣私下裡對她甩臉,話裡話外都覺得她一介女流就應該安分守己,而非仗著三皇子撐腰和皇帝的優待來兵部亂攪和,卻也只敢在背後暗戳戳生事,礙於項準強勢不敢鬧到臺前。
一轉眼就到了臘月下旬,臨近年關,為了早些交上報告讓大家過個好年,蘇宜加班加點,絞盡腦汁加工總結報告。
項準雖然在文字方面功底平平,大部分工作都要蘇宜來做,但他也沒有理所應當地在那兒閒著,而是盡最大努力給蘇宜提供基礎支撐材料和良好的辦公環境,茶點宵夜更是管夠,從不讓蘇宜受分內工作之外的一絲委屈。
小年傍晚,正當蘇宜抱著前幾次戰事的報告模板死磕遣詞用句之時,項準樂呵呵的帶了人進來。
“我是個行軍打仗的粗人,幫不上縣主甚麼,想起縣主之前在彭城時跟我提到過,就該找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才能事半功倍的把事情做好。這不,我今兒就去翰林院裡頭搶……啊不,請了人來,能幫上你一些也是好的。”
蘇宜從厚重公文中抬起頭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稜角分明的絕美側顏。
原來項準大費周章從翰林院請來的這位潤筆先生,正是剛剛升任六品的史官修撰盛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