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05 送飯。
明德書院的放學時間在申正一刻,蘇宜步行抵達姨母家中的時候已是晚膳時分。
她的雙生子表妹鍾鈺和鍾琪兩人正在桌前擺飯,見到她進屋雙雙笑道:“表姐回來了。”
過逝的外祖雖然也是當地小有名氣的教書先生,但卻一直封建入腦,認為女子沒有讀書的必要,在家安分賢惠相夫教子才是第一位。
蘇宜的母親林茵沒聽進去,小姨林萍卻很明顯聽進去了。
也正因如此,鍾姨媽對於專程過來縣城唸書的蘇宜也沒甚麼好臉色,自顧自嘟囔道:“女孩子家家的讀甚麼書,沒的叫人笑話。看你那祖母倒也像個明白人,怎麼這種大事上這樣含混不清,把小縝送去私塾,把你送了學裡。”
說罷,不等蘇宜說話,從盤中挑了兩塊最大的肉片放到她飯碗:“快吃,看你瘦的,若是在學院裡跟他們起甚麼衝突,可不是一拳就得讓人價給放倒了。”
今晚鐘姨媽做了一道青菜炒肉片,當中一共擱了薄薄的五片肉,夾給蘇宜兩片之後,餘下娘仨一人一片。
面對此情此景,接受能力一向是強的蘇宜也了沉默了幾秒。
林萍這個人怎麼說呢?
雖然觀念上對她的行為有些不認同,但心裡還是疼她這個外甥女的。
蘇宜覺得,她跟竇氏應該挺有共同語言,難怪方才說祖母是個明白人。
用過晚膳之後,鍾姨媽又轉身去屋裡提了個食盒出來,對兩個女兒道:“今天還餘了幾個果子和我午間蒸的豆腐包子,一會兒去對街給你阿爹送去。”
看兩個表妹臉上神情很是精彩,抗拒之情溢於言表,蘇宜主動起身:“就是對街那家酒樓嗎?我去送吧。”
姨母方才給她把飯壓得太實了,她又不想浪費糧食,一整碗都吃下去,這會兒撐得有些難受,正好出去溜溜。
再說相比兩個表妹而言,她這一身男裝出門也的確方便。
鍾鈺鍾琪姊妹兩人都明顯鬆了一口氣,殷勤送表姐出門。
姨丈入職的那家泰豐樓規模不小,賬房先生共有兩位。
一個是蘇宜的姨丈鍾明,另一個姓徐,看著是位十分乾練的中年女子。
鍾明習慣了蘇宜之前女孩打扮的樣子,乍一看還有些詫異。他起身接過外甥女手中的食盒:“今兒怎麼是你過來?”
“姨母讓我來送些吃食過來,叮囑您店裡忙的時候也顧惜著自己身子。”
徐娘子聞言打趣道:“喲,又是來送吃食的,家裡有這樣的嫂子,鍾兄真是好福氣。”
蘇宜聽出了她話音中的調侃,大大方方應道:“是啊,姨母還讓我代她向娘子問好。”
鍾明點點頭,對蘇宜道:“我還有一些賬目要算,你先自己坐著歇會兒。”
說話間,身形窈窕的老闆娘朱氏走進來,拿剛塗好蔻丹的手指不輕不重的敲了敲桌臺:“縣衙賈大人家那兩個親戚剛走,說是剛才那桌還是記在縣丞大人賬上。”
徐娘子撇嘴:“就他家年底要賬最難,一個八品縣丞譜兒比縣太爺都大呢。說起來,您家裡上頭也是有人的,怎麼沒想著去找他說道說道。”
老闆娘嘆氣道:“縣官不如現管,再說你怎麼知道他上頭沒人?先記上吧。”
蘇宜捧著徐娘子遞過來的熱茶坐在一旁,聞言感嘆這家人的跋扈在上元縣中已到了人盡皆知的程度,也難怪最後倒臺之時誰都想去踩上兩腳,下場悽慘。
一刻鐘後,蘇宜帶著空了的食盒回到家中微笑著交給姨母。
“今天店裡忙,姨丈一直在那邊算賬記賬,沒空跟人說話,老闆娘來了也沒甚麼功夫搭理,倒也真是辛苦。”
姨母聽聞此話當即笑得十分溫和:“你阿孃前兒還跟我說,你是個有分寸的好孩子,待人接物都很是妥帖,今日一見,果然不錯。”
說罷,還十分大方的給了蘇宜五文零花錢。
鍾家姊妹齊齊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從前她們給爹爹送飯回來的時候,阿孃接過食盒時回回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還能得到零用錢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三姐妹的房間被鍾姨媽安排到了一處,等母親轉身去廚房忙活之後,鍾琪便將兩個姐姐拉進房裡,低聲對蘇宜道:“表姐你用了甚麼法子哄阿孃開心?她以前可不是這樣……”
鍾鈺也在一旁認同的頻頻點頭,她和妹妹可沒少為了給阿爹送飯的事情吃阿孃的排揎。
蘇宜想了想,道:“你們是不是覺得,那酒樓裡面甚麼吃的沒有?姨丈那麼大的人了,不可能餓著自己,姨母這都是多此一舉,所以去泰豐樓放下東西就回來。”
鍾鈺點頭道:“是的表姐,可我們明明都按著阿孃說的話去做了,回來她依然不高興,不像表姐你……送飯回來,阿孃就很開心。”
“其實也不是你阿孃多此一舉,只是有些不放心姨丈,所以讓你們過去看看……”
經過這些日子的接觸,蘇宜一早就看出,姨母林萍是個有些彆扭的性子,就像剛才她剛進家門時,明明對她十分關心,但嘴上卻依然不饒人,總要叨唸幾句。
酒樓當中有精明能幹的徐娘子,還有生得美豔動人的老闆娘朱氏,林萍藉口送飯,實則是想讓女兒去酒樓看看丈夫的工作情況,尤其是女有沒有跟女同事有越界表現。
但她生性傲嬌,即便對著親生女兒也說不出口,每次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卻又心中煩鬱。
蘇宜短短几句話便交待了鍾姨夫在工位很忙,忙得連和女同事說話的功夫都沒有,林萍自然滿意。
只是兩個妹妹年紀還小,蘇宜也不好跟她們說得太多,只是道:“反正我最近都在,放學後也沒甚麼事,我去送給姨丈送飯就成,也省得你們再跑。”
等她三年之後學成歸家,想來兩個表妹也就到了能夠理解母親的年紀,可以精準傳達有效資訊。
蘇宜第二日抵達學校之時,教室昨日空著的幾個位子已經坐了一半的人,只是個個都有些沒精打采,神色鬱郁。
蘇宜這才想起,今年金陵府的縣試舉行的早,這會兒已然發榜完畢。
書院按照學生科考程度分級,這個班級主要面向的是準備縣試的學生群體,也就是說,這幾個孩子都是沒能考過縣試所以只能回到本班,不能去高年級班的學生,也難怪這樣垂頭喪氣。
今天授課的先生姓戴,據說跟某位副院長是親戚,上課一向不準時,這會兒還沒過來。
同學們早讀結束後,開始三三兩兩小聲討論起來。
除了討論今年縣試題目和參考同學的成績外,就是昨天放學前的那件突發事件。
蘇宜的鄰桌和她並不不熟,也沒有想要主動交往的意思,便趴在那裡跟前桌交流起來。
“你說蘇縝沒事招惹韓家少爺幹嘛,賈夫人可就這一個弟弟,最是疼惜他們韓家這根獨苗,若是真的傷了殘了,保準拔下蘇家一層皮來。”
前桌皺著眉搖頭道:“聽說賈家上面有人,難怪平日比縣令還能拽呢,蘇家一個尋常農戶,能有多大能耐?蘇縝在學裡也不知道夾著尾巴做人,惹出這樣的麻煩,若是韓家追究起來,此事怕是不得善了。”
蘇宜聽得直皺眉頭。
這兩人一副理中客的口氣品評著整個事件,只覺得是蘇縝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才有了這段官司,卻無一人提及他其實也是遭受了無妄之災。
蘇宜活動脖子看向窗外,見戴先生正在廊下點頭哈腰,將一位牽著十三四歲孩子的夫人一路引了過來。
書院明文規定家長不入內,蘇宜剛入學時,蘇父也想著將她送進學校,卻被門外教務人員連聲制止,而這些有權有勢的夫人卻個個都往學裡跑,當真是把“雙標”一詞演繹的淋漓盡致。
管理層怕是早就忘了宋先生辦學時的初心,難怪這幾年都在走下坡路。
身著天青色杭綢團花錦袍的小公子一臉不情不願地走了進來,蘇宜記得昨天那個位子上還沒有人,今日卻又回了教室,顯然也是去縣試沒有考好,怨氣很大,被家裡扭送著來上學。
送走那夫人之後,戴先生開始授課,講完教案上的常規知識後,又聊起了去年中秋之事。
中秋這樣闔家團圓的重要日子,竟然有學生大老遠跑家裡,打擾了他和親人相聚的時光,只為了送兩塊花生餅過來,弄得他這一整年都不想吃烙餅,一看到就覺得後槽牙隱隱有些酸。
戴先生這幾句話的提示屬性太過明顯,蘇宜腦海當中驀地出現王老師在秋雅婚宴上的那張臉,對著當年送掛曆的學生一臉大度:“老師不記仇”。
科舉是讀書人一生的大事,而學堂先生便在其中擔任“引路人”的角色,只要對方提出的不是太過分的事情都儘量滿足。
戴先生的暗示很快起了效果,下面已經開始有學生討論這個中秋應該給他送些甚麼。
戴先生對於今天的講課成果十分滿意,很難得的給了個笑臉,道了“下課”後便轉身離開。
戴先生徹底帶偏話題後,蘇宜再也沒從周圍人的討論當中得到任何有用的資訊,而更讓她出乎意料的是,段文翰大概考過了縣試,一直沒有再回這個班級。
這也讓她越發的無從下手。
蘇宜不自覺地有些煩躁起來。
書院學生的解決午飯方式分為兩種,一種是去書院飯堂用餐,另一種則是自行帶飯。
書院不是後世學校,沒有財政補貼,飯堂價格也比尋常餐館更貴一些。
蘇縝來上學時,家裡提前給了姨母伙食費,讓姨母給他帶一點主食和醬菜作為午餐。
而蘇家父母覺得蘇宜到底是女孩兒,不比男孩子耐摔打,出來學習本就辛苦,應該吃點好的,便又添了錢給學校讓她直接吃食堂,不必帶飯過來。
書院食堂的菜色比家裡更種類更豐富一些,也會變換花樣,在學了一個上午的“之乎者也”之後,能吃上熱乎乎的飯菜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而對於這些十歲上下的孩子而言,去食堂吃飯的意義不僅僅是吃飯,更多的是一個融入集體的象徵,且相比於從家中帶飯在教室胡亂解決的那些孩子,更添了一重隱隱的優越感。
蘇宜用過午膳後抄近路回教室,卻在半路被李笙叫住。
“我看了你昨兒交上來的功課,不光立意不錯,字也寫得很好。這兩日要給幾個學生記檔入冊,我這字卻又實在有礙觀瞻,正好你過來幫我記這幾冊。”
眼見下午上課時間還早,對面的李先生又是一臉的真誠懇切,蘇宜沒有理由拒絕,便跟著他去了工位,一併幫著填寫。
這一批透過縣試的學生不少,書院的學籍檔案上自然也少不了添上一筆。
前面幾個學生謄錄起來都十分順利,拿到段文翰的學籍檔案後,蘇宜卻發現了問題。
蘇縝給她寫的那本冊子上曾經提到,段文翰和班裡一位姓秦的同學是老鄉,祖籍都在徐州府,可段文翰的學籍檔案裡分明寫著,他的祖籍就是金陵。
科舉制度的嚴格程度比起後世中考高考不遑多讓,籍貫方面尤其不允許作假。
朝廷一直都有規定,不管考生在哪裡讀書生活,都要到原籍參加考試,而如果籍貫一旦作假,則會被廢除成績,永不錄用。
從考試難易程度來看,金陵府的教育水平更高,縣試比起徐州府競爭也更為激烈,段文翰在金陵考試明顯是吃虧的那個,而他卻選擇將籍貫填作金陵,在這邊參加科考。
如果不是蘇縝不當心弄錯了同學籍貫的話,那麼段文翰身上一定有更大的問題。
這個秘密讓他寧願冒著被取消成績的風險也要更改籍貫,掩蓋這背後的秘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