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02 博弈。
看蘇縝神情就知道,他這些日所遭受的事情比他們想象中要糟糕得多。
蘇宜眼色一黯,調轉話題道:“私塾潘先生早先年也取得了秀才功名,只是為人清高,生性要強,在書院裡受了其他先生排擠後,不願再去外頭學堂教書,才留在鄉里做了私塾先生。旁的不說,教你兩年考個縣試也儘夠了。”
和文中其他的幾位學神學霸相比,蘇縝在科考一事上並無多少天分,即便家人已經努力創造了最好的條件,他自己也是寒窗苦讀十幾年,依然在透過院試之後便止步不前,後來做了榮王門客後,更是將科考入朝一事拋諸腦後。
蘇縝雖然配合地點頭應著,眉間仍是透了幾分深深的憂慮出來。
蘇宜見不得不到十歲的小孩這麼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她抬手揉了揉他額前毛茸茸的碎髮,緩聲安慰道:“爹孃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沒準過兩日便能轉圜心意,你且放寬心便是。”
蘇宜從書房出來,經過隔壁臥房時見得大門緊閉,隱隱聽到蘇家夫妻兩人幾句低聲私語,一看就是在商討些甚麼。
她的提議的確有些超出他們二人最初的設定,他們想要多做商討謹慎決定也屬正常。
蘇宜原也沒想要一蹴而就,即便他們這會兒不同意也沒關係,畢竟而今蘇家的經濟情況的確算不上樂觀。等再過些時日,家裡寬裕一些,總能有法子去學堂讀書。
而距離男主盛祈安來金陵讀書還要兩年時間,事態還不算緊急,可以慢慢來。
臥房內,蘇父關起門來對妻子道:“原想著縝兒去學堂能借一借他大哥的光,和先生們搞好關係,卻不成想這孩子竟是這般不爭氣,遇上點不如意的事情就呼天搶地,吵嚷著不去上學……他當這個學是給誰上的?”
想起早亡的大兒子蘇潯,林茵也有一瞬間的失神。雖然她也希望蘇縝能像他兄長一樣優秀上進,日後出人頭地,卻也不敢再逼他太多,壞了身子,最終又是跟長子一樣,竹籃打水一場空。
眼看著丈夫還在等著自己回話,她幽幽嘆氣道:“小縝這會兒就是鐵了心的不去,咱們有能甚麼辦法?學堂遠在縣裡,你還能日日去學堂外盯著人讀書不成?”
林茵的父親早先年曾在縣學教書過,也算是當地有文化的先生,卻總說女孩子讀書無用,從來不許幾個女兒跟著習字唸書,面對著蘇宜想要去學堂讀書的請求,林茵此時驀地生出來幾分補償心理,不知是補償前些年沒機會念書的蘇宜,還是補償少時沒能讀書的自己。
她話鋒一轉,道:“倒是小宜,看著是個有主意的,不論日後學得如何,有這份心氣兒的確不易。我看小縝那樣子,大抵是真心不想去了,要不……就讓小宜試試?”
蘇隅皺眉道:“她一個女孩兒,打小沒出過門,也沒見過甚麼世面,只覺得讀書容易,等她真去了學堂,知道了求學不易,沒準幾日就回來了。”
眼見妻子臉色沉了下來,蘇隅忙改口道:“不過你說得對,宜兒有這想法難得,不該折了她這份心氣兒,既如此,那就先應了她便是。”
蘇家過來上元縣之時,多少也有些家底,房子蓋得還算不錯,家裡統共有三間臥房可供使用。
蘇縝這兩年在外求學,他們兄弟兩人之前那間臥房便被蘇母撥給了蘇宜,蘇縝回來之後只能在被用作書房的小北間休息。
第二日蘇宜晨起出門之時,就見得蘇縝從書房走了出來,後面跟著面無表情的母親林茵,顯然今日早上二人的談話算不得愉快。
林茵一見到蘇宜就道:“我跟小縝都說好了,這半年你先去學堂。”
頓了頓,她又補充道:“要是在那邊不適應就回來,也別為了家裡太勉強自己。”
蘇宜不知道她和蘇隅二人如何夜談,但這個結果的確順利得有些超乎預期。
事情到了這裡也算告一段落,林茵再開口時聲音也輕快了幾分:“早膳我做好了,去叫你阿婆過來吃飯。”
看著大清早被批評後耷拉著腦袋已是死人微活狀態的蘇縝,蘇宜主動起身承擔這個任務:“我去把阿婆叫來。”
這年頭的人結婚生子都早,竇氏雖說已當了祖母,但只有四十幾歲的年紀。
竇氏雖然為人固執嘴上不饒人但手腳麻利,尤其是在林茵這一年來所做繡品賣上價格後,更是幫著承擔了大部分的家務和活計,也算是充分整合家中人力資源,在現有的條件下努力讓一家五口過上好日子。
只是今日的祖母實在有些反常,辰時過半依然沒有起身出門,蘇宜推門進去時,見她正倚在床頭一臉不忿,就知道蘇隅夫妻兩個大概一早把決定告訴了她。
跟這鄉里其他做了婆母的婦人相比,竇氏還算做得不錯,不會在多年媳婦熬成婆後,就把支使兒媳幹活當成理所應當。
但作為一個在封建時代生活了大半輩子的鄉間婦女,她的思維仍有一定侷限,連帶一些根深蒂固的思想作祟,認為孫子有出息蘇家才有未來,進而把所有希望寄託在蘇縝身上,對蘇宜這個孫女總是差著幾分。
蘇宜倒也不惱。
畢竟竇氏雖然在吃飯穿衣這些小事上大都時候向著孫子,但在關鍵時候卻沒掉過鏈子。
一次是原主五歲時和松鄉地震,竇氏睡得輕,第一個醒來,想都不想就將睡在門邊的蘇宜帶了出去,才抽身回來抱蘇縝出門;還有後來一家人趕路進京遇到匪徒之時,竇氏也是先拉著身體不好的原主逃難,連蘇縝都沒來得及管。
後來蘇縝在朝中站隊錯誤,被寧王牽連抄家後,竇氏將僅剩的一點銀子都拿來給原身做了嫁妝,並沒有給孫兒蘇縝添補。
綜上所述,竇氏大事上還知道一碗水端平,甚至會更向著弱者,並不糊塗,所以這些無傷大雅的小事,蘇宜都一直睜隻眼閉隻眼,只要生活還能過得去,並不同她較真。
竇氏抬眼打量著這個剛過十歲的孫女。
自打去年落水被救回之後,大姐兒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伶俐得不像話。
先是提出爹爹木匠手藝做得好,只是大半時間要用於種地沒時間出去幫工,便建議他去城裡接活的同時,將家裡田地低價租給村裡最缺糧的大有家來種,不光讓家裡的進項翻了一番,還收穫了鄉親們一致好評,都說蘇家人厚道,見不得大有家三個小子沒有糧吃,才願意施此援手。
省了一半租金的林家人更是時不時的幫襯蘇家耕種,出門逢人見客都道蘇家人好。
後來蘇宜看母親林茵針線功夫好,繡活做得精細,叮囑蘇縝跟著先生前往金陵城遊學之時,去書肆買了時新繡冊帶了回來,又在隔壁大有出門時,託他將新做的繡品帶去各地成衣鋪子比價售賣,足足翻了兩倍的價錢。
竇氏也不得不承認,蘇宜的主意確給家裡帶來了一定財運,如果真像之前夫妻二人規劃的那樣,送她去私塾唸書,多認識幾個字,日後找個好人家,憑著她這頭腦日子準過不差,但要去城裡學堂唸書這事……那就出格了。
畢竟這十里八鄉可從來沒有女娃去學堂唸書的先例。
蘇宜看竇氏神情便知她如今心中思緒也是千迴百轉,好在這一年來已經深知對方脾性,想要拿捏這個祖母並不是難事。
蘇宜剛要開口叫人之時,就聽得母親和外頭客人說話聲音傳來,竇氏更是在聽清之後臉色一沉:“她又來做甚麼?”
“奚家阿婆來了。”蘇宜探頭看了一眼,緩聲道,“阿婆前兒過來說是納鞋底沒線了,跟借了阿孃兩股麻線,今兒大概是過來還的。”
竇氏冷哼一聲,不情不願起身迎客。
蘇家母子大概是十五年前搬來和松鄉的,竇氏在這其中大概有十四年都跟奚家阿婆不對盤。
竇家祖籍直隸,祖輩往上數三代頗有家資,竇老太太也總覺得到底是皇城根下長大的,高人一等,說話做事不免總帶出來。
偏偏這奚家雖然這些年沒落了,祖上卻也是闊過的,從前光在這和松鄉就有一百畝水田,也自詡大戶人家,看不慣竇氏這般做作顯擺的做派。
即便兩人如今都是“落地的鳳凰”,日子過得半斤八兩,但每次碰上了總要用言語分個高下。
這個時候奚家阿婆過來,蘇宜只覺真是老天都在幫她。她跟在竇氏身後低聲道:“這年頭讀書本就不易,隔壁鎮上那個之前中榜的那個姓許的廩生,前些日讀書讀得人都恍惚,拿了菜刀去學堂,叫囂著要給之前欺辱自己的人一點顏色瞧瞧,後來是被衙役捆著扭送回來的。”
“二弟年紀小,又是一個人在縣裡求學,想來也是頂著諸多壓力,日後的路還長著,勤學苦讀不差這幾日,休上一年半載養好身子再入學讀書也未嘗不可。”
之前年紀輕輕就溘然長逝的大孫子也同樣是竇氏的心病,一聽這話不免動容。
蘇宜又道:“您不是說嗎,以前京城那些大戶人家跟我們不一樣,咱們把錢花在刀刃上,人家可是把錢花在刀背上,您前好歹是從前在直隸長成的人,跟他們可都不一樣。”
竇老太太在精神上一直自詡貴族之後,蘇宜這幾句話讓她著實很是受用。
緊接著,她又聽得蘇宜道:“您從前也總跟我說,京裡頭大戶人家閨女是嬌客,養得可比哥兒們可精心多了,那些好的閨學的謝師禮可是比哥兒們去學堂的束脩高上幾倍不止。若我和小縝都能學出來有個不錯的前程,您日後便是老封君一般的人物,您這些年顧著小縝也疼惜我,跟奚家阿婆她們那些只注重香火,緊著男人吃喝的長輩可不一樣。”
蘇宜這話無異於一道驚雷劈開了竇氏的思緒。
從前她就覺得奚家媳婦膚淺,沒見識,不想和她們一樣流於世俗,但苦於沒有能在某個方面層級大大高出他們的地方。
蘇宜這番話給她提供了新的思路。
家裡條件有限,其他的或許做不好也做不到,但是同樣的錢,分配給孫女多一些卻是一件容易的事。
竇氏當即換了臉色,道:“我和你阿爹不過是看外頭艱難,怕你去學裡吃苦受罪,既然你決心已定,那便去罷。”
說話間奚家阿婆走了進來,衝著竇氏道:“小縝回來了,今兒你們家裡倒是熱鬧。”
蘇隅招呼她坐下來:“今兒無事,家裡頭起得晚,這會子正要用飯,嬸子正好坐下來一起用一些。”
奚阿婆連連擺手道:“我是來還你媳婦針線的,在家都吃過了,你們吃你們的,別讓我耽擱了,弄得吃個早飯也不安生。”
都是鄉里鄉親的熟人,平常飯點去旁人家裡也是常有的事,蘇隅不再客氣退讓,先請竇氏入座用飯。
見竇氏一上來便將最稠的米油和紅棗都給了蘇宜,又往她碗裡一連添了兩個雞蛋,奚家阿婆驚訝得睜大了雙眼。
這竇阿婆以前也是最看重孫子的,今兒怎麼就轉性了?
“你家哥兒難得回來一趟,這小身板瘦得一陣風就能吹倒,孩子好容易回來一趟,老姐姐你不說給他可勁兒補補,還光緊著你家姑娘。”
短短一個早晨,竇氏就在新人設上找到了優越感和舒適區,一聽這話當即來了精神。
“我們祖上以前好歹是皇城根下住過的,也見過內城那些貴人們家裡的派頭,家裡頭待姑娘都是極好的。而今我們蘇家雖說不比從前,但家裡姐兒卻從不虧著,都是要拿來當嬌客的,跟尋常人家裡且不一樣呢。”
奚阿婆:……
不過平白說句閒話罷了,這竇氏卻上來抬高自己的同時打翻了一船人。
真是顯著你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