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2 章 形同水火
李波沒注意到陳素蘭已經有點傻掉的表情, 只是一個勁兒在那裡說著:“姐,陳宵沒在學校,他被老師帶著去參加比賽了, 昨天就走了, 不過差不多今天或者是明天就能回來了。姐你來的時候不對,陳宵之前可想見你了。他雖然嘴上沒說, 但是你也知道他那個人吧就是不好意思。”
陳素蘭心裡尷尬,呵呵地笑著:這一定是原主以前在孃家時就認識的弟弟,還和陳宵是好朋友呢。
就是她不知道這小子名字啊, 看這尷尬的。
“李波, 這誰啊?”一個綁著麻花辮的女生走了過來, 站在李波的旁邊問他。她也是有些好奇地打量門口的陳素蘭,還對著她很友好的點點頭。
是個看起來很漂亮文靜的女生, 陳素蘭也對她笑了笑。得益於這個女生的突然過來, 現在她知道了眼前這個小夥子叫甚麼了。
李波又是撓著頭髮,嘿嘿一笑道:“楚文佳你要回家啊?這是陳宵的姐姐, 過來看我們的。”
這個被叫做楚文佳的姑娘聽了李波的話之後,驚訝的再次看了看陳素蘭,然後微微一笑對著她喊了一聲:“姐姐你好!”接著她又問李波:“怎麼只有你在這裡?陳宵是還沒有回來嗎?”
李波無奈地朝她攤了攤手。
最後楚文佳一臉失落地朝著兩個人告別回家了。
少女臉上單純的小情愫陳素蘭看的一清二楚,誰不是從這個年紀過來的,看來自己這個弟弟真的挺受歡迎的啊!
“走吧, 李波, 姐帶你去外面吃飯, 正好你跟姐好好說說陳宵的事,姐之前帶孩子太忙了,都疏忽了陳宵了。來,這個紅薯你先拿著墊墊。”
兩個人找了一個吃飯的地方坐下來, 兩個人都要了一份水餃。陳素蘭吃不了那麼多,還把碗中的餃子撥了一半給李波。
兩個人邊吃邊聊,陳素蘭問:“在學校能吃飽不,多長時間能吃一回肉啊?”
李波嚥下嘴裡的餃子,才說道:“姐,我是能吃飽,但是你不知道,陳宵他的生活有點困難,只吃乾糧,在學校食堂都不怎麼打菜吃,更別說吃肉了……”
他說學校食堂的菜價有便宜的,也有貴的。陳宵要麼是直接啃高粱饅頭,就著馬桂枝給他醃的鹹菜,要麼打菜也是隻要一點蘿蔔白菜甚麼的,他都覺得自己這個朋友過得苦。陳宵還說他媽做的鹹菜好吃,還加碎辣椒炒了炒,放了香油。但是再怎麼做,那也是鹹菜啊!
陳素蘭抿了抿嘴唇,有些艱難地問道:“那你知道他……算了!”
連學校食堂的炒白菜都吃不起,能吃的起雞蛋嗎,更別說吃肉了。陳素蘭也不用問他一週或是一個月的生活費有多少,必定是不夠的。
李波這會兒放下了筷子,瞧著素蘭姐的臉色,想了想還是開口道:“姐,要是你現在能顧得上自己的話,還是幫一幫陳宵吧,他在學校過的可節省了,都不和大家一起吃飯的,現在還在外面飯館給人幫忙。”說著,李波還嘆了口氣。
他媽和他說,女的結婚之後頭幾年日子都不好過的,得立足之後說話辦事才有底氣,說素蘭姐之前對陳宵那麼好,肯定是那會兒自己都顧不過來。現在他看著素蘭姐都專門過來找陳宵了,也就直接跟她說自己的心裡話了,他也實在是看不得自己的朋友日子這麼過下去了,素蘭姐要是能幫上一點就太好了。
陳素蘭面對李波懇切的眼神,對著他點點頭,安撫道:“你放心,我是他姐姐,他有事情,我怎麼會真的不管他。不然,我今天專門過來是幹甚麼?”
李波聽了開心的笑著,他想起來甚麼,又問陳素蘭說:“姐,前幾個月你是不是去過汽車站啊?我好像是看見你了,還指著陳宵去看呢,但是他說我看錯了呢。”
陳素蘭回想起之前她確實去汽車站坐車,那時當時去探親的時候。陳宵看見自己了?她記得不大清楚了,當時車站裡似乎是有幾個年輕的學生。
她這麼一說,果然李波就拍了下桌子:“就是嘛!我這視力將來可是準備當偵查兵的,好的很,怎麼會認錯人了!”
原來,他們早就已經見過面了,陳素蘭微微感嘆。
李波是個小話癆,很能說的一個孩子,兩個人吃著飯說了挺長時間,不過下午他還得上勞動課,兩個人到了時間就分開了。
陳素蘭遞給他了十塊錢,讓他幫忙轉交給陳宵。吃這一頓飯的工夫,也足夠她認清一個少年人的品行了,相信他一定會轉交的。
“告訴陳宵,就說我過幾天再來看他。”
之後的幾天,陳素蘭想著再去找一下陳宵,可是一直都是臨時有事情。不是虎頭突然肚子不舒服在家裡哭鬧,讓她沒辦法出門,就是有其他的事情。有一次是頭一天晚上出門穿的衣服都準備好了,但是第二天又別人來找她,她就只能又把自己的計劃推遲了幾天。
是小萍的好訊息。
本來小萍夫妻兩個一直想要個孩子,但是一直努力卻一直沒有。最後小萍聽了陳素蘭隨意說出口的一個建議之後,兩個人去了縣醫院看了看,吃了點藥,這不才幾個月就成功懷上了。
這哪裡能夠不讓這對小夫妻激動,小萍沒想著怎麼慶祝,就是在家裡做了一桌子的菜,請了幾個人過去吃吃席。
陳素蘭接到了邀請,就提著半籃子雞蛋過去了。
因為這些事情,她沒有及時去找陳宵,但是沒想到兩天後的一箇中午,她就被人從家裡喊出來了。
陳素蘭被宋桂花推開門喊,她放下手中的書,邊穿鞋子邊問道:“媽,怎麼回事啊?”
宋桂花面上有難色,她的語氣中還有焦急,她對陳素蘭說:“趕緊穿上衣服去外面看看吧,有個孩子過來找,說是你弟弟那邊出事了。”
甚麼?
陳素蘭趕緊披上衣服出去,一走出堂屋的門,就發現是李波,此刻再也沒上次見他時那張可親的笑臉,而是哭喪著。
“李波,別哭,怎麼回事,陳宵怎麼了?”
“姐,陳宵沒事兒,是陳宵的媽出事兒了,在醫院呢!”
……
陳素蘭回屋了一趟,很快就出來和李波一起兩個人急匆匆地走了。
宋桂花抱著孫子,嘆了口氣,然後搖著頭,回了自己的東屋。
大冬天呢,鄉下人家都在家裡貓著冬呢,怎麼就出事了呢?
陳素蘭跟著李波匆匆到了醫院的三樓,只見角走廊的盡頭手術室的門緊緊地關著。陳素蘭抿抿唇,然後慢慢走過去,到角落旁的一個身影處蹲下。
地上的少年蹲坐在走廊的衛生牆旁,抱著自己的膝蓋,整個臉都埋了進去,像是一個十分可憐的小狗。
他此刻全然沒有注意到旁邊有人過來,只是抱著自己的手臂,全身似乎都崩的緊緊的,脫離在整個世界之外。
“陳宵?陳宵?我把你姐給喊來了,你看看?”李波也蹲下身去,蹲在他的旁邊,用手輕輕碰了碰他。
少年聽到朋友熟悉的聲音,微微抬起頭看向他,然後在李波的眼神示意之下,又看向旁邊另一個方向。
陳素蘭也緩緩蹲下身子,眼睛動也不動地看著陳宵。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原身的這個弟弟,少年人扭過頭來看向她,眼睛紅紅的腫腫的,明顯狠狠哭過的樣子。在看到她這個姐姐的一瞬間,嘴巴動了動,像是準備說些甚麼,但是眼睛很快就又湧出來淚花來。
陳素蘭嚇了一跳,趕緊從口袋裡掏出來自己給虎頭用的小毛巾遞給他。陳宵伸手接了,拿著在自己的眼睛上面沾了沾。
過了一會兒,他吸了下鼻子,然後開口說道:“姐,我媽,我媽她在裡面——”
話沒說完,旁邊又響起了腳步聲,原本還安靜的陳宵立刻就爆衝起來,站起來跑過去使勁推了一下剛才出現的那個人。
“誰讓你來這裡的,趕緊滾,滾啊!”少年聲嘶力竭地喊著,彷彿面前這個人是他的生身仇人一般。
陳素蘭也站起了身,冷冷地看著面前這場面。
路上李波也算是和她說清楚了,大冬天的陳宵的媽媽馬桂枝早早就出門去 了,估計是想要上山上挖點野辣菜醃一醃,然後拿到鎮上去賣,到時候換點錢回來補貼家用。不知道是不小心還是身體虛弱的原因,在山上失足摔下坡了。
等到村裡人發現的時候,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
他媽現在還在裡面,生死不知,這個時候他怎麼會不恨自己這個無能的父親。如果不是他毫無責任感,他媽也不會吃了這麼多的苦頭,受了這麼多的罪。
那麼冷的天氣,他媽就那麼躺在地上。而他的父親卻還在家裡,一心摸著自己那些破木頭,甚麼也不知道。
陳文材臉上原本也是有一些擔心,他聽見訊息就趕過來了,上來就被這孩子這麼一推搡,臉上都覺得不好看了,手張起來,就想揮過去。
陳素蘭一把過去攔住他,“好好說話,動甚麼手呢?”
陳文材看見閨女說話偏心,用手指狠狠的在空氣中對著她點了幾下,“都是一個個能耐了,學會跟你們爹對著幹了,沒有我哪裡有你們的今天?”
閨女兒子都不待見他,陳文材有些訕訕的,看著還算能交流的閨女,問她:“人怎麼樣了?要是沒啥事兒,就趕緊回家吧,在這醫院多貴啊,真不行的話咱去鎮上的大夫那裡看看啊!”
李波在旁邊扶著陳宵,差點都沒拉住他。陳宵這小子是氣的狠了,看著陳文材的眼神都十分不善。
陳素蘭擔心局面再失控了,趕緊拽著他往旁邊的拐角處帶,走過去拐角,等到那邊看不見了,才放下手跟他說:“你也少說兩句吧,你沒看見陳宵那個樣子正不好受呢。那是他親媽,現在還在手術室裡面呢,怎麼樣都還不知道呢。”
陳文材吃驚般地“啊”了一聲,他只聽人說人摔了,但是不知道這麼嚴重,咋還得手術呢!往四周看了看,他是真心疼錢,更何況家裡也沒啥錢。不過,陳文材心念一轉,看向自己閨女陳素蘭,“素蘭,你可得幫襯點啊,你要是不肯,我可去找女婿說了。”
陳素蘭白了他一眼:“他早就走了,你有本事找過去就去吧!”說完,又扔下一句話:“就在這裡待著吧,別過去招嫌了。”就走了。
留下陳文材在原地站著,嘴巴里嘟囔著:我這親閨女瞧著竟然還沒見過兩面的女婿貼心。
她回去的時候,見到陳宵和李波兩個人正在椅子上坐著,陳素蘭也順勢坐到旁邊。
陳宵轉過頭來看著她,輕輕的說了一句:“姐,我恨他!”聲音很小,但是陳素蘭卻在他旁邊聽的一清二楚。
她嘴唇微啟,但是也說不出甚麼安慰的話來,只能安撫般的拍了拍少年單薄的背部。
韓銘說的果然不假,她的這個弟弟真的是太瘦了。這麼單薄的一副身子骨,她相信馬桂枝一定儘可能地對自己這個唯一的孩子好了。所以,本應該盡到一家之主和父親責任的陳文材,因為他作為家裡唯一成年男性的失職,確實值得一個少年的去恨不是嘛?
“小外甥還好嗎,姐你來了,他在家怎麼辦?”
陳素蘭注意到他一邊說話,一邊掐著自己的手指,明顯還是十分心緒不寧的樣子。
這個孩子,現在還在找話題,想要儘可能地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實在是他媽狀況嚇到他了,他覺得自己要是不幹點甚麼說點甚麼的話,一定會胡思亂想。
陳素蘭放緩了自己說話的聲音,“你說虎頭啊,放心好了,他在家爺爺奶奶看著呢,沒有事情的。到時候我帶著他讓你看看,讓虎頭看看他還有這麼帥氣的一個小舅舅。人家都說外甥像舅,我現在一看,倒真的有點像你呢。”
陳宵聽得認真,嘴角也微微提起,儘管還是有些僵硬,但是相比之前的狀態已經好很多了。他說:“好啊!我也一直想看看他來著呢。姐,上次我還遇見了姐夫,我想著他一定已經和你說過了吧!”陳宵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必要再去介意之前姐姐不去看他,還有之前在車站沒有看見他的事情了,姐姐還是這麼的溫柔,他沒有覺得生疏。
陳素蘭點點頭,“你姐夫說他差點沒認出來你呢,說你變化很大。”
“我可是一眼就認出姐夫來了,他還帶我吃了碗肉絲麵,可香了。”
“姐也能帶你吃,甚麼時候吃都行!”
“姐,我也想吃。”李波在旁邊插嘴道。
“都吃都吃,帶你們吃的飽飽的,吃不飽不準走!”
……
三個人慢慢地說著話,可是誰似乎都沒辦法真正輕鬆下來。陳宵是擔心自己的媽媽,眼睛總是忍不住去瞟手術室的方向,陳素蘭和李波雖然擔心馬桂枝,但是也擔心陳宵。
手術室的門突然就開啟了,一個穿著白大褂帶著帽子的大夫走出來。陳宵立刻就從凳子上站了起來,然後一臉急切地跑了過去。
她和李波也是緊跟著跑過去,一瞬間,陳素蘭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因為大夫的臉色很不好。
馬桂枝最後是被推著出來的,還在昏迷著,沒有半點意識。
醫生的意思當時說的很清楚,說是病人之前身體就不是很好,很虛弱,營養不良都是最基本的問題,肺部還有毛病。現在身上還多出骨折,估計支撐不住,說難聽點也就是這一個星期的事情。
小縣城的醫院現在是沒有現代意義上的ICU的,甚至是加護病房也就是隻是靠近護士站的“重病室”而已。
馬桂枝一輩子沒住過這麼高階的屋子,這個時候也是住上了。乾淨蓬鬆的褥子和棉被,屋裡還有全縣都少見的暖氣片。
陳宵不肯接受他母親病重的事實,陳素蘭也知道這對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來說很難。看見這樣一個少年日夜守護在他母親的床邊,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鐵石心腸。
李波不能在這裡待多久,他還要繼續去學校,只是在放學的時候,跑著過來看望看望自己的小夥伴,跟他說說學校的事情。
陳素蘭儘可能地在這邊陪著,幫忙跑著醫院的事情,還有帶些飯過來勸著陳宵吃一點。
幾天下來,陳宵一直都是寡言少語。唯一的情緒波動就是在看見陳文材的時候,他會生氣憤怒地將人趕走,並且讓他永遠不要再來。
似乎是良心發現一般,最後陳文材不知道從哪裡拿過來了十來塊錢,非要塞給陳宵。可是陳宵哪裡肯要,直接就給扔了出去。
父子之間的關係已經形同水火。
只是等回到病房的時候,少年把臉埋在他母親的手上,閉著眼睛嗚嗚地小聲哭著。
最後,陳宵日夜的祈禱和守護並沒有出現奇蹟,他的母親最終還是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