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天然的博弈
小萍婆家的地離得遠，還在山頂上面。陳素蘭先到了，所以先和她分開了。
看著小萍提著飯繼續往山上爬，陳素蘭回過頭來，伸手拂掉了一片被風吹到孩子頭頂的草沫子，然後逗弄了下他，“走嘍，虎頭，咱們快要到啦！”
說完便繼續往老韓家的地裡走去。
回應她的便是一陣咿咿呀呀的小兒聲音。
陳素蘭到地頭的時候，看見老韓頭兒夫婦兩個人已經坐在樹蔭底下歇著了。
兩個人可能是這會兒一直在等著，眼睛朝路的方向張望著。所以陳素蘭剛走近，便看見她婆婆已經起身走了過來。
宋桂花可不是去歡迎陳素蘭的，她是去看她寶貝孫子的。原本想過去抱著，走近了才看見媳婦兒又是給裹在身前了，她抱出來不方便，這才要過來兒媳婦手裡的那個籃子提在手裡。
裝飯的籃子提在手裡了，宋桂花又笑著逗了下孩子，然後便轉身走在了前面，口中高聲喊著“他爹，吃飯了！”
老韓頭敲了敲手中的煙桿，然後別在腰上不準備吸了。兒媳婦兒前些日子說過讓孩子聞見煙味不好，以後會長不高。那可不行，以後這孩子長大了可得和他爹一樣去當兵呢，可不能長不高。
可是沒辦法，吸了一輩子旱菸的人了，總不可能說戒就戒了，只能不當著孩子的面抽了。
陳素蘭帶著孩子到了老兩口坐的那塊陰涼地兒，聞見些煙味也沒再說甚麼，畢竟是開闊地兒，一會兒味兒就散了。
她解開揹帶，然後鋪在地上把孩子給放了上去。
孩子剛一放到地上，做奶奶的宋桂花就搶著掐著孩子的咯吱窩給抱在腿上了。她笑的和菊花似的一張臉，抵在孩子的眼前，嘴裡還高興的說著：“奶奶的大孫子呦！我大孫子香噴噴的！”
陳素蘭蹲在地上從籃子裡拿飯出來的時候，聽見這話也是心裡覺得想笑。當時她說孩子得勤洗，人家還說洗甚麼洗，孩子都一樣髒。現在洗的乾乾淨淨了，怎麼那麼急著抱懷裡呢，還香噴噴的？
真是笑死了。
臭小子不臭就算了，只要在地裡出點汗兒，毛茸茸的頭頂就是一股小狗味兒。
老韓頭也親香他，拉著虎頭的小手一直擠眉弄眼地逗著，聽見陳素蘭說著可以吃了，才正經了起來。
陳素蘭今天中午帶過來的是饅頭和炒菜。
老韓頭兒種地是把好手，也是個精細人。前些年困難的時候，他總是把上一年留下的南瓜種子到處在沒人的角角落落裡種上一點，到了秋天成熟的時候多多少少總是能摘下些老南瓜，為家裡節省了不少口糧。
現在可以光明正大的種自己家的地了，老韓頭兒更是種的多。家裡家外，村裡村外，反正種子也甚麼不值錢，到時候就算被人看見了偷了也沒關係，也沒費多大的力氣。
所以，每年一到九月份這個時候，老韓家的南瓜吃不完，都快堆了一屋子了。蒸著吃，炒著吃，烙餅吃，煮湯吃，刨成片曬乾了想甚麼時候吃就甚麼時候吃。
特別能儲存，放到年關也可以。
陳素蘭就聽見老韓頭兒對她婆婆宋桂花說：“看見這些南瓜我就高興，能放到來年呢！”
這是從困難日子裡過來的老人的獨特智慧和憂患意識。
所以，剛拿出來的一盆菜就是辣椒炒南瓜，甜甜的又帶點些許辣味，味很不錯。還有一盤炒雞蛋，這是中午給幹活的人補充體力的，現在正是做農活的時候，不能像平時一樣只吃素菜了。
她給老韓頭兒遞了雙筷子，“爹，給您筷子！快吃吧！”她把裝饅頭的筐子也往前推了推，讓大家都能拿到。
老韓頭兒“誒”了一聲，然後接下了陳素蘭遞過來的筷子。
陳素蘭又看向抱著虎頭的宋桂花，“媽！您也趕緊吃吧，一會兒菜涼了。”
宋桂花也接過她遞過來的筷子，只是嘴裡卻說：“我抱著我大孫子，你們吃，別管我！”
她還是逗弄著抱坐在她大腿上的孩子，虎頭嘴裡發出“啊啊”的聲音，小手也朝著陳素蘭的方向伸著。
宋桂花順著孩子小手的方向看過去，然後皺著眉頭看了眼正坐在單子上的兒媳婦，她的臉上帶了些困惑。
“我說素蘭啊，你是不是瘦了點，奶水現在夠不夠？別到時候我們虎頭不夠吃了？”
說完，宋桂花又招呼著老韓頭兒，她急急地說道：“老頭子，別吃了，你說是不是啊，這素蘭是不是最近瘦了？”
她抱著虎頭嫌棄地上上下下打量著陳素蘭，這臉瞧著都比以前清瘦了，還有這胸瞧著好像也小了？怪不得前些日子孩子怎麼總哭鬧，兒媳婦怎麼哄都哄不好呢！肯定是奶水少，給孩子餓著了。
宋桂花覺得前些日子孩子哭鬧是因為兒媳婦餓著她寶貝孫子了。可實際上，當時是因為這具身體換了個芯子，來了蘇藍這個新手媽媽，帶孩子可不是手忙腳亂的。
老韓頭兒平時哪裡會兒仔細打量兒媳婦兒甚麼樣，只是聽老婆子說人似乎是瘦了，才急急忙忙地拿眼去瞧。
不過他倒是也看不出來，既然老婆子說了，那可能就是瘦了點吧？
“素蘭啊，是不是這些天干活忙累了，那可得多吃點啊，活兒少乾點沒甚麼，有你娘和我呢，可不能瘦了！”
陳素蘭和他們說：“前些日子是有點累著了，可能是這個原因吧。那我聽爹的，該休息就休息，二老放心吧！”
她嘴角勾起微微的弧度，笑著和對面的公婆說。
要不說陳素蘭覺得家裡的公公比婆婆好相處呢，同樣的話，兩個人說的就是不一樣。
公公說的話還算好聽，至於婆婆宋桂花，陳素蘭這些時日也算是摸準了她的脾性。
說她人壞，倒也不至於，因為這個年代的婆婆，如果放到後世來評判的話，很少有好的，幾乎都是要被媳婦兒放到網路上去批判的那種。宋桂花就是這個年代很普通的一個婆婆，她只是把兒媳婦當外人，不捨得讓她吃，讓她穿，還生怕她少幹一點活。
剛結婚的時候，原主還是一個新媳婦兒，結婚第二天丈夫就回部隊了，沒人護著，她只能是吃得少幹得多，在婆家當牛做馬。
她萬般忍耐，深信著多年媳婦熬成婆的道理，家家的兒媳婦都是這樣子過來的，總覺得以後就會好了。就是懷孕之後，婆婆對她好了那麼一點點，已經讓她覺得感恩戴德了。
所以，原主的這個婆婆直到去世之前一直拿捏著她。
宋桂花她心裡也是認為理所應當，她家石頭是別人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男人。她陳素蘭能嫁到他們韓家來是她的福氣，乾點活兒吃點苦怎麼了，那都是應該的。
所以，以前原身表現得越孝順能幹，宋桂花就越瞧不起她，越擺自己做婆婆的架勢。
可是在現在的陳素蘭看來，婆媳兩種關係之間，其實是天然存在博弈的。
你弱對方就強，你強對方就弱。
如今她來了，就已經不再是那個可以隨便被她擺弄的兒媳婦了。
宋桂花看見兒媳婦兒沒回自己的話，心裡氣的不行。這個媳婦兒，最近真的是越來越沒把她這個當婆婆的放在眼裡了。以為給老韓家生了個虎頭，就抖擻起來了，真是無法無天，等石頭回來的時候她非得好好說道說道不可。
看著此時忍氣吞聲的人變成了婆婆，陳素蘭也覺得挺好笑的。其實宋桂花能拿捏她的一個是她當婆婆的身份，一個就是她兒子了。
可是這真的能拿捏住一個換了芯子的蘇藍嗎？
不會。
她的兒子遠在天邊，遠水根本解不了近火。宋桂花去跟老韓頭兒抱怨媳婦兒，可是老韓頭兒自己也有眼睛，知道兒媳婦對家裡是一個有功也有用的人，她們婆媳的事情，他可不摻和。
宋桂花她也做不出來那種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樣子，給她兒子丟臉，只等著兒子回來讓他幫自己好好說說這個媳婦兒。
她生兒媳婦的氣，抱著孩子不肯鬆手，就在陳素蘭的面前和孩子親香，“虎頭，咱們叫奶奶，虎頭喜歡奶奶是不是……”
陳素蘭瞥了眼這一幕，臉色淡淡，但是心裡卻是笑翻了。她還輕鬆了呢，孩子喜歡你，那你就多帶會兒！
她夾起一塊青椒放進嘴中，緩緩咀嚼著。心想著剛才公婆兩個人說她瘦了點的話，心裡竟然舒了口氣。
這些日子偷偷摸摸的忍飢挨餓，可算是有點效果了。
天知道最初她看到原主身材的時候有多崩潰，那麼壯實的一個女人，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胳膊上的肉都是硬的。
怪不得她幹起活來沒人心疼呢。
原主沒嫁人之前就是一個很能幹的姑娘，不過那個時候她還是個姑娘家，身材雖不纖細，但是也能看得過去。畢竟，老韓家雖然想找一個能幹的媳婦兒操持家裡，但是如果相貌身材都差勁的話，他們也不會說給自己留在部隊 裡的兒子。
可是懷孕生產之後，原主就徹底沒了姑娘的樣子，任誰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個結過婚的婦女了。
丈夫雖然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家，但是他的工資是寄回來了的。婆婆雖然對媳婦兒不捨得，但是媳婦兒肚子裡的可是他們老韓家的後代啊，因此生產前後原主都吃的很好。孩子生了之後呢，老兩口看著大胖孫兒，更是喜笑顏開，為了孩子的口糧，陳素蘭現在每天還能吃兩個雞蛋呢。
那可是雞蛋啊，農村裡面最有營養的東西。
所以，原主能吃能幹，現在可不就是一個身材結實的農村婦女，出門別人都得叫一聲“大嫂”的那種。
原主覺得沒有甚麼，畢竟她沒上過學，也沒出過遠門，甚麼見識也沒有。她看到周圍結了婚的婦女不都是這個樣子，結了婚還管甚麼呢，好好照顧家裡的公婆和孩子才是她的職責。
誰還關心身材啊？還看甚麼漂亮不漂亮啊？
可是現在換成了蘇藍，她真的接受不了啊！
她以前雖然是一個打工牛馬，但在外人眼裡也是一個精緻時尚的打工牛馬啊！精緻的妝容，不俗的穿搭是她的標配，可是這些都要配上一副纖薄苗條的身材，不然一切都是白搭。
身材臃腫大腹便便的人，在外人的眼裡就是沒有自制力，沒有能力的表現。沒人會覺得你有魅力，也沒有人會覺得你聰明有前途。
可想而知，現在她每天晚上脫下衣服睡覺的時候看見粗粗的大腿的，和水桶一樣粗的腰。以及那樣，那樣的胸脯時，她是需要花費多長時間才能哄著自己入睡的。
除了第一天的時候，她再也沒有照過鏡子了。
因為實在是沒有勇氣。
更何況這個家裡面，也就是她的屋子裡有個圓圓的，可以支起來的小鏡子，和盛菜的盤子一樣大。
連個全身鏡都沒有。
現在她終於瘦了點了，也算是有點安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