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修仙乃逆天之舉。”
半月後。
九重天, 問道峰大殿。
容扶越端坐高位,神情漠然。而座下的各位修仙大能們喜不自勝,自謝氏宗主戰死消亡後, 他們修仙者同魔族的對戰一向落敗, 直到九重天的入場。
高位之上那位仙尊出手後, 可憑藉一己之力扭轉戰局。
“此戰大捷!多虧了仙尊的計謀!”
“若非仙尊道出天池水對於殺死魔族有奇效……又施法淬鍊兵器,吾等難以……”
那掌門的恭維話語還未說完, 容扶越輕輕一笑, 揮手示意, 對方識趣即可閉上嘴巴。
昔日不問世事的仙尊掃過每一個面孔, 最後停在謝紓身上。
“擊退魔族多半還是依仗各位義士……特別是劍宗一脈, 死傷慘重。”
“謝賢侄, 節哀。”
在座的人誰都知道, 仙尊口中惋惜的是誰。
謝氏宗主……不,該稱呼他為上一任宗主, 謝聽寒多次協助封印魔族, 可偏偏一次失誤, 神釘失蹤, 連與魔龍爭鬥亦輸的慘烈, 自生前傳出的風言風語從未消散, 還是其子接位後才止住謠言。
大殿內, 有人朝謝氏的位置望過去, 只見少年清俊沉穩,早已換上屬於宗主的黑色鶴羽。謝紓額上還帶著白色抹額, 象徵尚在孝期。
“……”謝紓一時間沒有接話,少年曆經鉅變,短短時日內, 難以消化。
少年難以想象,自己自小傾佩、如父如師的人,亦有消亡的一天。無論是仙盟還是長老,都說連屍首未曾留下。
那可是凜晝劍主。
無數劍修嚮往的存在。
再者,不知為何,眼前這位仙尊語氣總令他感到……
還是周邊長老提醒,謝紓才禮數週全地回應幾句。
眼看著沒話聊,一邊的仙盟高層又開始打圓場,“魔族如今大敗,仙盟義士們已然將其逼近老巢,仙尊下一步,有何指示?”
“將其一網打盡,趕回魔族老巢封印個上百萬年罷了!”
“可沿途必定戰火淹沒……”
“我知曉張掌門擔心甚麼,只是此戰完畢,利在千秋,怎可因為一時得失計較?”
“但不光是凡人死傷慘重,我們派去的弟子亦難以生還……魔族兇殘豈可坐以待斃,那些弟子的命便不是命嗎?”
一說到這裡,眾人又開始喋喋不休。
大殿內吵嚷不斷,不過礙於容扶越威壓,並未過於放肆。
“停。”
聲音不大,卻如同一記洪鐘,場內瞬間靜了下來。
容扶越叫停眾人。
他道:“諸位不必擔憂。”
“吾有一提議。”
“若將魔族逼退至無妄海,加以封印,不過是權宜之計,魔族狡猾嗜殺總有一日,必定會捲土重來。”
“天池之水素來至純至潔,能洗淨一切。若是以天池水淨化,方為正途。”
座下有人不解。
“可仙尊,我們不是一直都這樣行事嗎?”
自九重天開放以來,天池水淬鍊兵器,殺魔除邪不知快上幾倍。
而容扶越嘴角輕揚,緩緩道:“所以……吾的意思是……將天池水倒灌入無妄海。”
此話一出,殿內靜的落針可聞。
無人不震驚,因為此舉意在……滅種絕代。這是他們從未想過的,與魔族爭下去的結果。
能將魔族壓制封印已廢盡力氣,竟然還能做到……這一步……該是何等的……
振奮人心!!!
寂靜之後,是轟鳴的贊聲。
而角落邊緣裡,謝紓擰了擰眉頭,望向高座之上那位向來以慈悲著稱的仙尊,體會到了一絲怪異。
……
北海。
鮫人皇宮。
戰火還未完全波及海族,粼粼波光下,仍有載歌載舞。
幾條鮫人扭動著纖細的腰,曼妙舞姿引人注目。
一曲完後。
三公子畢恭畢敬,將線人提供的線報呈上,鮫人海王垂眸,思索片刻。
“這般行事……倒是不像仙盟做法。”
“海族雖然與魔族暗中聯手,但尚未完全與修仙者撕破臉皮,不如等他們再鬥上一鬥。”
三公子道:“只是如今魔族反倒式微,那位魔君……”
當日也不知為何,一場惡鬥後,如他們所想,仙盟最大的助力謝聽寒已死,可是百里成淵亦重傷。
“放心。他還留有後手。”鮫人海王漫不經心。
“籌謀千年,無妄海之下,可不僅僅只是一群老弱病殘的魔。”
“倒是仙盟……倒灌天池水……”
那沿海地區的漁民凡人,哪怕與無妄海接壤的北海,照樣會受到餘波殘害。
修仙者、仙盟一向自詡救世救苦,現在竟然默許這種計劃,真是令人不齒。
只不過都與他們海族、妖族無關了。
他們要做的,是等人魔兩族戰亂清洗後,妖族才能光明正大的出現。
“百里成淵還醒著嗎?”
“你給他的法寶……他用的如何了?”
“那日當天,便拿著寶珠出去了,望見前塵往事……回來之後情緒不穩,在殿中一時氣急,險些殺死幾名海族將士。”
“再後來便是同謝聽寒的一戰,幾乎招招致命,要是按計劃,不至於如此傷勢……”
“……罷了。”鮫人海王斂起長睫。
“這亦是我們想要的結果,不是嗎?三王弟。”
“只是提前一些動手而已。”
“我們才是最後的贏家。”
而與此同時,在鮫人王宮的另一側角落中。
寧悅已經默默潛入。
五彩的波光下,少女面龐柔和,她衣著利落,將黑髮高高挽在腦後,長髮順著海水的紋路流動,在水中蜿蜒出一道弧線。
手臂上灼痛的印記,無時無刻不提醒她自己做了甚麼。
少女幾乎一低頭,就能望見那株赤紅的彼岸花。
血色浸滿了她整雙手。
那張瑰麗的臉上亦全是血,冰棺、血紅,和他死死纏著她,沾滿她整個腰腹的長髮,低頭痛苦的呻吟。
鋒利細長的刀尖劃過細膩的面板,寧衡修長的指節包裹住她的手腕,她主導著他遷就著,在濃豔的花上雕刻、描邊,最後……剔除。
源源不斷的靈力回歸她的身體。
不能停下來。
寧悅憋著一口氣,一路下潛,臨到熟悉的宮殿前,才將避水珠嚥下。
找墨辭……
自從和百里成淵九重天一別,再見面是在靈虛宗,只是那時兩人並未過多交集,寧悅一心只想完成支線任務將容扶越殺死,至於百里成淵所做的一切,她懶得費心思。
可如今不一樣了。
少女拂過手臂上熾熱的刺青,護心麟是最後一樣東西,按系統所言,很快、很快她就能做完所有,離開這片殘酷且無趣的土地。
因著同護心麟的那點心靈感應,寧悅尋直覺來到北海。
百里成淵的魂魄還養在墨辭身上,無妄海的封印仙盟派著重兵把守,他不可能在魔域,墨辭所在的北海王庭更像是藏身之所。
魔族源源不斷從海底爬上來,仙盟與其纏鬥多日,直至九重天插手戰局扭轉……修仙界的水越來越深。
寧悅對這部分了解不多,她連主線劇情都沒有過完,何況這些……最多體會就是自容扶越加入仙盟獲得更多權力後,她的追兵更多了,做任務的難度加大了。
短短半月,容扶越不僅是九重天的仙尊,甚至當上了仙盟之主的位置。
寧悅不得不吐槽一句,這惡魂做起事來還挺上進?
上千年前的追捕令早已泛黃,但容扶越一上任盟主,大街小巷,都是她和百里成淵的畫像。
想多了都是淚。
唯有眼前。
寧悅在墨辭寢宮外隨手敲暈了一個蚌族侍女,隨即變化身型,跟著一眾侍從混入寢宮。
層層疊疊的紗幔後,寧悅站在末尾,等上頭的侍女隨從交接完畢,“聽從安排”去了內寢服侍。
“阿珠!”
那侍女像是想起些甚麼,叫住了寧悅,可她哪裡知道對方叫她,連著幾聲後才停下,試探著問,“姐姐還有甚麼事嗎?”
侍女沒有多想,只以為“阿珠”被安排去近身伺候九公子,而這位主子脾氣極差,被磋磨久了,是個人都無精打采。
於是叮囑道,“伺候九殿下你要當心做事,不可掉以輕心才是!”
“……”
寧悅袖中的法訣都備好了,差點就給這位也放倒了,不過幸好沒用上。
她甜甜一笑,回道,“是是是,好姐姐。我知曉了,九殿下的脾氣我們這些做下人的誰不知道……”
誰不知道墨辭的壞脾氣。
更何況還是百里成淵般的墨辭,壞脾氣程度plus版。
侍女見她再三保證,雖說和平日的阿珠不太一樣,但容不得她多想,內寢便來人傳話了。
寧悅見此機會趕忙撩開紗幔,步入內室。
這裡的陳設還未變化,一切照舊當時模樣,依稀記得那時在北海,差點兒得罪鮫人海王,酒桌之上,還是那個臭脾氣的魚給她揹回來的。
也因此他被騙去無憂城,身體還成了百里成淵魂魄的軀殼。
但新的問題出現了。
【系統,護心麟怎麼拿來著?】
花直接摘……最後變成一把火燒了,琉璃心和刺青是純手掏,墳頭也是她辛辛苦苦自己挖的。
而護心麟化人型,她總不會是要,是要……殺了墨辭吧?
雖然說幹這事兒一回生,二回熟,但總這樣心理素質如寧悅,也會壓力山大。
【抱歉,該內容超出回答範圍,請宿主親親自行尋找答案呢~】
【要你何用!】
寧悅正躊躇著,只見系統為了證明自己的作用,叮咚一聲將藍色的玩家身份介面彈了出來。
【玩家寧悅。】
【種族:人族。】
【等級:】
【已收集……】
【停——】
寧悅制止了對方,感嘆人工智障還是越來越擬人化了,甚至連犯賤這種情緒也學的很好。
跟在一眾侍女身後,寧悅將腦袋低著,裝作安分守己。
“阿珠,你來上前。”
領頭的侍女似乎很信任她,將一盤傷藥都給了寧悅。
“九公子如今貴體有損,送這藥的活兒就交與你了,你且安心,公子一向心軟心善,絕不會為難與人。”
絕不會為難人……寧悅微不可察地動了動眉。
“是,姐姐。”
“該交代的也交代的差不多了,你向來謹慎細微,去吧。”
“是。”寧悅點頭,端著傷藥便往屏風後去。
而恰恰這時,地面一陣波動,殿內的珊瑚寶石都開始劇烈抖動,水波晃動,一眾僕從站立不穩,寧悅為了不暴露身份,亦學著她們東倒西歪。
水族居住地自古以來有陣法相助,地基穩健如磐石,就算海面上腥風血雨對幾千米以下的鮫人王宮而言,亦不會有絲毫動搖。可如今的局面,宛如海底火山噴發似的。
寧悅抓住屏風,乘機摸到紗帳後,卻不料被一陣餘波掙出,甩在地上。
那一盤珍貴的傷藥也掉落在地,零零碎碎。
大侍女看不過去,撐著力氣拽她,“還愣著做甚麼……”
卻只見少女愣神片刻,掙開了大侍女,上前一把扯開紗帳。
“阿珠,你瘋了?!”
“……”寧悅沒回話。
原本床幔中空空蕩蕩,該躺在這兒的人去哪裡了?
她的神情越發凝重。
殿內的震動還未停止,房樑上傳來吱呀吱呀聲,搖搖欲墜,眼看就要落下。
來不及了。
得先出去。
少女回頭一瞥,瀲灩水光中,只有左上角一口小窗內夠她們逃生,寧悅當下決定一把牽起侍女的手,幾個呼吸間游到出口。
期間好幾塊墜木砸下,被她機靈繞過。
臨到出口,才鬆一口氣。
“阿珠?!你怎麼變的那麼厲害?!你你你……”
話沒說完,寧悅正想提前一記手刀將人敲暈,再轉移到安全地帶。
但朝外一看,這世間哪裡還有安全地帶。
只是短短几瞬,外面的黑色的海水湧上來,將蔚藍染黑,血腥氣和煞氣蔓延,所過之處,活物不生。
此處是海底……
可遠處的黑水漫開,猶如墜落的天。
“我等會兒會放開你,你只管去逃命,去哪都好,懂嗎?”
侍女點頭。
寧悅放開原本捂住那侍女嘴的手,而對方見此情景,自然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眼下宮殿內部,四處都是奔逃的水族,生怕被那黑水沾上半分。
一放開她,便飛一般逃的沒影兒了。
海水動盪,遠處的黑潮還在極速上漲,甚至一躍而起飛出海面幾時尺,遮天蔽日。
……
“仙尊!”
“報——”
“無妄海那邊……無妄海那邊的封印徹底破了!”
一弟子火急火燎跑上殿前,顧不上禮數,徑直跪伏在地,顫顫巍巍道,“派去的弟子們幾乎都溺斃與海水中,那……那地下的魔物全湧了上來!”
他話音未落,各位掌門變了臉色。
“這可如何是好……”
“這……”
“沿途的城鎮城池被毀殆盡,連北海也遭了殃,正同尊者求援!”
而高座之上,“容扶越”面色如常,只是輕輕開口,問道:“現如今魔族搶先一步,吾等……”
“可不能坐以待斃啊……”
說著,在眾人焦急時,不經意嘴角上揚。
“仙尊說的是!”
“為今之計……只有……”
……
海面上又是一道巨浪撲來。
整片天被染成墨色。
無妄海中心一道漩渦,卷著煞氣不斷往岸上撲。
沿途殘存的仙盟弟子們正圍起人牆,用靈力抵擋,卻如同蚍蜉撼樹。
黑潮帶來的,還有無盡的兇獸魔物……
地動山搖,人們四散奔逃,寧悅好不容易上了岸,往岸邊破水而出,後身後便是接著一道黑浪。
而不遠處,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孩正坐著哇哇哭喊,和她一起上岸的,還有數不清的魔物,眼看著小孩就要落入虎口,寧悅不忍心,使出靈力擊飛好幾只低階魔物。
她上前一把將孩子塞給仙盟弟子,擦去一臉渾濁的水,神色複雜看向水面中心。
海浪翻湧,漩渦不斷。
是封印被破,她放眼望去,又是幾百只低階魔物爬了上來。
“封印徹底破了?!!?”
“魔族都被喚醒了?!!!!光靠我們擋不住的!!”
“姑娘,你非仙盟之人,還是先行離開吧!”
“少廢話,你看看你前面!”寧悅提醒道,一劍削去魔物臂膀。
那弟子差點被偷襲,驚魂未定,連連道謝。
“哪裡只是魔物被喚醒——”
少女提劍和殘存的幾個仙盟弟子一同抗敵,幾個瞬間,斬落一地魔物。
寧悅不知道揮劍了多少次,可魔物源源不斷。幾縷髮絲微亂,一齊被呼嘯的海風吹起。
“這分明是……”
又斬下一頭,她得以喘息。
遠天一片漆黑,明明是晌午時分,卻不見太陽,只有一線黑,隱藏在海平面上。
“分明是整片魔域……在上湧!!!”
轟鳴聲傳來,又是巨浪拍打,她們幾人邊戰邊退。
逃難的沿海漁民亦不斷往高處逃去,寧悅望了望,暗罵一聲,“到底發的甚麼瘋?!”
已經退至山巔。
魔域的舊地即將浮出水面。
昔日巍峨聳立的皇宮大殿塵封許久,石柱之上,魔龍真身顯現,剎那間,天地赤紅,烏雲稠密,幾百道紫電頻出,吵嚷到耳朵發疼。
寧悅捂住雙耳,御劍又將一落單女子送去高處,往返之間,幾近力竭。
“姑娘……”
“那是仙盟來救援了嗎……”
依稀間,寧悅耳側聽到一句,她循聲望去,果然見白衣仙者架雲而來。
完蛋,這比剛才還完蛋。
……
“有救了!!!有救了!!!”
“九重天來人……那是濯塵尊者!我們都有救了……”
災民中不斷爆發出歡呼聲。
他們的大多數人,沾 染上了魔氣,重者面板潰爛,輕者亦慌亂不止。而容扶越大出現,給眾人帶來了生的希望。
海水不斷蔓延,昏黑的海面下,暗藏殺機。
可人們疲憊警惕的臉上流露信任與放鬆。
“尊者出手了!尊者出手了?!”
歡呼聲進一步雀躍。
只見九天之上,一白一黑纏鬥著,魔龍捲起海浪肆虐,白袍尊者應戰,兩者打的有來有回。
而在人群中,寧悅尋找機會,百里成淵既然能破開封印,必定會重回真身,那麼作為傀儡的墨辭又會被他扔在哪裡?
寧悅神情凝重。
“容扶越”出自惡魂,乃是多種負面情緒集合體,怎麼會出手來幫助仙盟救人?
怎麼想都是有壞招兒逼著。
但——
周圍那股詭異的“愛戴感”不似作假,起碼此冒牌貨出現在這裡,便能給平民百姓帶去希望。
她忍住想給上頭打架的人一人一巴掌的衝動感,繼續茍了下來。
“呯!!!!”一聲。
只見白衣仙者抬手間,身後一圈修者護法,五光十色的靈力匯聚成環,將騰雲駕霧的黑龍束縛住,又是一劍下去,將它擊入海底。
巨大的衝擊力盪漾成參天的浪牆,衝碎了城池。
白衣仙人們還未停下,他們繼續揮舞著法器。
雲攢在一起,天破了個洞。
海水倒流。
清澈見底的水液成片落入無妄海中,頃刻間,白煙嫋嫋,整片海域為之沸騰。
而被黑水沾染的人亦被捲入沸騰的海中。
一個又一個,從人牆上斑駁下來,墜進血水中。
歡呼聲轉變為哀鳴。
甚至還沒從興奮的情緒中醒悟過來,就已經跌落入滾燙的海水中了,臉上定格為驚恐。
“?”
“這是在……”
“諸位,魔氣一旦沾染,就無可救。”
“唯獨天池之水,能將爾等淨化。”
“此乃,恩典。”
這根本不是在救人,仙盟的意思是將所有被魔氣沾染的凡人,一同埋葬於此。
還如此冠冕堂皇,言之鑿鑿。
天上的破口落下來的並非甘霖,而是足以殺死一切的存在,魔物沾上即刻暴斃,但是普通凡人亦如是。
寧悅反應過來時,一把抓住不遠處險些被推搡倒的老婦。
眼看她身上不少魔氣纏繞,暴露在外,必死無疑。
“老人家,您先躲好。”
寧悅施法撐起保護罩,連方才的仙盟弟子都未能倖免,他們逃不出去,也無人來救,繼續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妮兒,你去哪兒?”
“仙人們說了,叫俺們乖乖待著,外面危險。”
老人抓住她,手心的紋路蒼老幹涸,刮在寧悅面板上,傳遞著溫熱。
“仙友,我們已經沾染魔氣,仙盟不救情有可原,吾輩死得其所……”
“吾輩死得其所……”
幾個病怏怏累兮兮的弟子看向她,幾個人圍坐一齊,靈力維持著保護罩,眉眼間滿是疲憊。
寧悅聽了一半,便打斷他們:“那這些人呢,也要死得其所嗎?”
指著老婦,“她?”
又拎起一個小孩:“還是他?”
指了指四處逃難的所有人,“她,他,她們難道都要死得其所嗎?”
但與此同時,伴著她的出聲,高天之上,一道目光隨之下落。
她。
容扶越垂眼,隔著雲層,寧悅混跡於人群中,渺小的如同一隻螞蟻。
視線交匯,少女的眼神堅韌凌厲,那還是他少數幾次見她認真。
幾乎是瞬間,容扶越輕啟法訣,道道靈力直逼寧悅而去。
“!!!不好!”
狂風駛來,寧悅轉頭避開,可那些靈力一接近便化作千絲萬縷,如同雨絲般蓋了下來,她這時眉頭一皺,對方還沒死心要抓她。
寧悅側身又躲過一招,朝無妄海中心看去,那處的漩渦越來越大,隨著天池水落,兩者匯合,渾濁不堪。
寧悅:“堂堂仙盟,名門正派,你們現在做的事和魔族有何區別?聽這個冒牌貨的,死的人只會越來越多!掙開各位的狗眼看看,底下的還有的是受傷弟子,和平民百姓!!!”
冒牌貨三字一出,那些追擊她的靈力更加猖狂。
“冒牌貨冒牌貨!!!!”
“頂著容扶越的臉做這些,真閒的他沒從棺材板裡跳出來!!!!”
“仙尊豈能受你汙衊?!!”仙盟中一位長老看不下去,直接打斷寧悅。
她還在靈巧躲開追捕,本命劍一揮,幾百道劍氣打了回去。
一道劍氣削掉了對方的白鬍子。
寧悅吼道:“濯塵被心魔所蝕,如今只餘下一個裝著惡靈的軀殼,是與不是,在天池水底下一試便知……容扶越,你敢不敢淋你自己布的雨?”
“凡有心魔者,敢不敢淋此雨以證身?”
初一跟在眾仙之後,隨行的九重天弟子正在幫忙維繫天上的傳送陣。
他望向濯塵,眉頭不自覺凝重。
“師父……底下確實還有仙盟弟子……靈虛宗的謝少宗主……已經領著一對弟子前去救援了。”在您還沒下達命令時。他還沒說完,便被對方一記眼神威懾了回去。
“閉嘴。”有人如此反叛……
和她一樣。
容扶越眼孔微縮,指節握的發白,神色微微收斂,他解釋道:“諸位……”
“此女便是千面妖仙……乃是仙盟通緝上千年的邪修,她此時出世多半和魔龍有關,切不能輕易放過。”
白衣仙人冷峻道:“活捉此妖,仙盟有賞。”
“活捉此妖!仙盟有賞!”
此話一出,原本就戰勝了魔龍的一眾弟子更受激勵,盯著寧悅像塊肥肉。
“千面妖仙……千面妖仙……”
仙盟的人瘋了吧?!
她回頭一看,除了容扶越的靈力還在,其他又跟著幾十個仙盟弟子群起追擊。身無魔氣自然不受天池水影響,可天池水落下和無妄海的水加在一起,便是穿腸毒藥。
再追下去,大家都玩完。
寧悅御劍而飛,穿過一道又一道天羅地網。
魔物與人類的哀嚎不斷穿進耳朵。可雲端上的幾個身影從始至終都乾乾淨淨不染塵埃。
她心裡急躁煩悶,眼眸狠狠盯著他。
突然,寧悅像是想到甚麼。
風速極快,劍尖在海面劃過一道劃痕。少女的髮絲飛揚,朝著烏雲密佈的天唾沫一口。
“轉。”
聲音落下,本命劍垂直往上,帶著她衝上雲霄。
他要追,她就不躲了。
寧悅突然轉頭將追兵措手不及。
連“容扶越”也沒想到,對方居然不躲反戰。
好歹也是剛剛升過級。
手臂被一道靈力擦過,赤紅的彼岸花印記微微發燙。
她瞥過容扶越大詫異,心情稍微舒暢半分,於是加快速度朝他而去。
“阿容,你可別躲我啊。”
不過三半息。
寧悅繞過大半追兵,徑直挨在容扶越面前,這般近距離接觸,他的臉和當初一樣好看,纖塵不染,如月如雪。
她帶著滿身能灼燒魔物的天池雨,抱住他。
只要能移動一點點,天池水沾染,加上千年寒刃……
“凜晝!!!”
寧悅將本命劍與短劍調換,一劍擦過對方臉側。
風雨而過,她髮梢的雨絲融進傷口,“容扶越”那張完美的臉終於開始破潰。
而身側的眾位仙人皆一臉錯愕。
“仙尊……您,您的臉……”
“你的臉……裂了。”
“容扶越”歪了歪身子,側臉笑了。面上的撕裂的口子越來越多,如蛛絲遍佈面孔,比起她,更像是從惡鬼道爬出來的妖邪。
……
修仙乃是逆天之舉,漫長的仙途中,生出心魔不算新鮮事。強如大乘修者,更難以避免。
只是容扶越被天池水侵染的程度來看,這般模樣,更像是完全被心魔奪舍。
但……怎麼可能呢?
濯塵仙尊怎麼會被心魔奪舍……定時妖女妖言惑眾。可那番模樣,如此可怖……
仙盟各位神情專注,強迫說服自己。可只聽見那位仙人的笑聲,越發刺耳——甚至穿透了雲層,尖銳、陰魂不散般縈繞在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容扶越出手了。
他歪著腦袋,輕輕出手,折斷了那個出聲提醒他“臉裂了”的弟子。
“張掌門!!!!!”
“快走!!!”
謝紓的提醒聲還未落下,那個不知名的小派掌門就已經斷了氣。
當仙盟各派均認同容扶越大計策時,靈虛宗失去了謝聽寒,新主謝紓上任,在其中話語權大不如從前,還有謝氏長老多半倒戈,謝紓無奈只能保持中立。
在天池水降落時,帶著一隊精銳弟子救人殺魔,可沒想到事情發展大出所料。
雨絲擦過臉側,他同樣能感受到灼痛,心魔一生,逃無可逃。
那日的桃花雨隨流水而去,心中向來澄淨的少年頭一次,生出了心魔。
他和父親,愛上了同一個女人。
仔細想來,他早該察覺……從第一次在臨仙鎮再遇便能知曉……只是謝紓刻意騙過自己。
黑雲壓城。
雨愈發大了,他忍受著天池水的“淨化”,揮劍斬斷魔物的脖頸。
殺著殺著,雙眼都快模糊。
可她那一句將謝紓引回現實。
而轉頭望天,便對上這場驚天鉅變。
千面……她是父親守了上千年的妻子,是他無數筆墨下就無可救的妖魔榜首,亦是口口聲聲喚他謝仙長的寧姑娘。
寧姑娘……寧姑娘……
“寧姑娘!!!拉著我的手,我帶你走!”
謝紓只見張掌門斷氣,面對“容扶越”如臨大敵。
張掌門死了,那下一個很可能就是——離得最近,且這場變故的始作俑者,寧悅。
濯塵早已墮魔,他會繼續殺人的。
而他,並不想看她受傷。
“寧姑娘!!出劍!!!凜晝已碎堅持不了多久!”
謝紓顧不上其他,在眾仙詫異的神情中,反倒朝前衝去。
少女的劍還未撤出。
寧悅正想往後退去一步,卻不料被面前人死死抓住。
“容扶越”面目全非,長及腳踝的發蛇一般纏住她。
“阿月……你非要如此嗎?”
“你非要、非要鬧的如此難堪嗎?你瞧瞧他們,都被你嚇著了,像落水的鵪鶉,好可憐啊。”
於是正道的最後一位前夫,撕去偽裝,獰笑著又扭斷幾個修者的脖子。
血濺了寧悅滿臉。
他們到底是在怕誰!!
“?”她大驚,哪裡有人這樣倒打一耙。
……
“寧姑娘!棄劍!!!”
謝紓的聲音如驚雷般響起,寧悅回過神來,可“容扶越”還在緊緊捉住她的手腕,千鈞一髮之際,寧悅反手將凜晝插進對方左胸。
趁著“容扶越”吃痛,她棄了劍,正想拉住謝紓遞過來的手。
但比她更快的是容扶越大掌風——
這一掌徑直朝向謝紓命門。
若是繼續來解救她,謝紓難以活命。
幾乎是瞬間,寧悅做出了決斷。
“謝……”她思考片刻,還是選了最初的稱呼。
“謝仙長!!!東南側的海域島礁上,還有許多婦孺傷患,你幫我去救一救吧。”
“他們都不該是‘死得其所’的人。”
隨後更快一步推開謝紓。
原方向轉身,藉著容扶越打出的一掌掌風逼退他本人,而自己則墜進無盡的海中。
徒留對方望著空蕩蕩的手心,眥目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