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我會回來看你的。”
地下。
一群黑衣人圍坐在巨大的雕像下。靈力與符文漂浮半空, 詭異瀰漫在整個空間。
黑袍之下的男修女修,無一例外,除了件遮蓋身體的外袍, 他們個個衣著暴露, 但臉上卻又帶著無比虔誠的表情。
領頭人上前, 三跪九叩。
“老祖……”
“為您尋來的容器……到了。”
而被帶過來的寧悅,她望著中間那一尊沒有面容的雕像, 終於想起來甚麼, 臉一陣變化, 最後化作無語。
簡而言之:沒招了。
這波屬於是自己獻祭自己。
……
半個時辰前, 寧悅 剛睜開眼睛。
陣法內部被做了手腳, 眼下她們已經被髮送到另一個結界。
只是對方似乎有意隔開她們, 寧悅向周邊打量一圈, 並沒有看到陸晚晚和寧衡。
帶著疑惑,她朝四通八達的密道里又看了兩轉。
鬼燈暗淡。
牆壁上都是些古老的壁畫。她走近觀摩, 發現都是些……作為老玩家, 也耐不住小臉一黃。那牆上都是些小人兒畫……抱著摟著連著。
好傢伙, 春宮圖往牆上刻。
不知道的還以為回到大本營合歡宗了。
但定睛一看, 又發現除了些少兒不宜的內容外, 似乎內有乾坤。
上面記錄了合歡宗從建立到壯大, 再到走向分裂的過程, 儼然一部修仙界合歡宗演變史。
身為當今少數留存的合歡宗弟子之一, 寧悅為其感到惋惜。
合歡宗千年前沒有做大做強,千年以後已經覆滅……她垂頭呼了口氣, 雖然嘴巴上老是說合歡宗的未來一眼望到頭,可目睹這一刻時,依舊讓人感到唏噓。
正當她摸索著繼續往前, 思考怎麼開始自救與另外兩人匯合時。
一隊人影出現在面前。
統一身著黑袍,打量寧悅的眼神,從上到下,伴著熾熱的目光。
“天選……”
“老祖降下神蹟……”
神經兮兮的一群人,嘴巴里唸叨著些詞,她聽得不是很清楚。
可下一刻,黑袍們都紛紛跪地,朝她拜了起來,似乎是某種禮儀。做完一套動作,那些人隨即又搬出臺軟轎,將她“請”了上去。
他們有備而來。
寧悅也不打算反抗,於是大搖大擺的坐上轎子。
抬到半路,她若有所思:“你們說的老祖,是哪個老祖?”
她對著最近的黑袍人打聽,“修仙界各宗各派,大大小小有幾千多個……你們供奉的老祖是何方人士?”
可無人應答。
那些黑袍人見她的眼神彷彿看一具合適的器皿,而非寧悅本人。
看他們如此冷淡,寧悅也歇了心思不再去問。可這一路上仍舊是無數合歡春宮圖,直到某一瞬間還出現了她自己的“豐功偉績”。
那張死都忘不了的通緝令,赫然在目。
“老祖……自然是數千年來唯一飛昇登仙之人,乃是我宗天驕。”
“……不是吧?”
直到她再次在中央,見到那尊巨大的雕像時,這個離奇的想法才怦然落地。
“老祖,這是為您尋來的容器。”
他們匍匐在地上,眼神裡浸泡著虔誠。
這合歡宗選址在地下,全是石壁洞xue,內部密道千重,卻專門在一處建立空地,容納那尊老祖像。
而在高達幾十米的雕像上,那女子的每一根髮絲,都栩栩如生。垂首間,彷彿能夠想象到她俯視眾生,睥睨一切的眸光。
世間萬物,不過玩樂。
寧悅目瞪口呆。
行了,這回的劇本居然真是自己做自己的替身。
那領頭的黑袍人帶領著身後眾弟子,又進行了一系列繁複的儀式後,才緩緩走近寧悅。
“……成為老祖的容器,是你的榮幸。”
“多少人求也求不到的福氣。”
他將蒼老幹枯的手放在少女頭頂,安撫似的摸了摸。
這鬼福氣,給你要不要?
寧悅將頭一偏,躲過了那隻手。
她盯了半天雕像,突然想到些甚麼,挑釁道:“要出來招搖撞騙,都不好好做功課。”
“這算甚麼合歡老祖?”
搞個精神領袖都還搞錯。
身後的弟子見她竟然出口狂言,瞬間怒火中燒,“大膽,竟敢議論老祖!”
“退下。”領頭的黑袍開口。
領頭人一個瞪眼,那人再怒也只能退下去,躲在人群中不出聲了。
黑袍蹲下,靠近寧悅,而此時她還一副天不怕地不怕,啥都無所謂的態度,斜靠在祭壇邊上,就差抖腿了。
寧悅也盯著他們。
即便她是主動過來,卻還是被綁上雙手,動彈不得。
可見這群“合歡宗”信徒做事質量參差不齊。
黑袍盯了她許久,想從對方身上看出破綻,但無果。
他道:“那你說說……合歡老祖該是怎麼樣的?”
該是怎麼樣的?
後幾個字一字一頓,慢慢從嘴裡吐出來,同時還釋放威壓,將人壓迫到大氣不敢出。
可少女渾然不知,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睛,認真的思考了一兩秒,回答道:
“……我認為她應該是一個後悔莫及的女人。”
後悔點進這個無良遊戲。
後悔招惹那麼多前夫。
當事人很後悔。
……
那兩年內,寧衡成長飛速。
他混跡在人群中,時刻關注著各類人的表情,以至於後來他能十分精準的拿捏自己臉上的每一個表情肌。
哭可以成為武器,笑可以成為偽裝。
他在寧悅身上學到許多。
合歡宗妖女還沒打出名頭時,寧悅常將自己關在房間練習“捏臉”,一手易容練得爐火純青,再加上後來的系統外掛,堪稱當世無敵。
她坐在銅鏡邊給自己換臉,絲毫不避諱身後的少年。
換好了一張臉,又回頭要寧衡評價。
“怎麼樣?是不是技術超好!”
少女披散著長髮,從梳妝凳上跳下來,跑到寧衡身側時,已經要踮腳看他了。
陌生的臉。
寧衡心裡突然升起一種恐懼,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有心離開,他又能如何?
沒有強大的靈力,寧衡甚至分辨不出來這張臉的真假。
見他並不回答,寧悅道了一句好沒趣味,便回到梳妝鏡前繼續欣賞傑作。
而寧衡收了收心神,她答應過不會輕易放棄他……那自然他們不會分開。
寧衡回想起見她第一天時,他以為對方要帶他出鬥獸場只是一句空話,沒想到對方真的應諾而來,那時她曾說過:“我不會騙小孩啦!相信我!”
她答應過,那就不會食言。
寧衡踱步上前,緩緩蹲下身,將臉蛋貼到少女手心。
“阿姐。”
“做甚麼?”
“沒甚麼……只是……”
眸光瀲灩,巧笑倩兮。
寧衡將學來的最完美的表情掛在臉上。
“我也想要阿姐幫我梳頭。”他將一把玉梳塞進少女手中。
寧衡將髮帶一鬆。
海藻般的長髮披散下來,有幾絲將他陰鬱又蒼白的臉微微蓋住,天光自窗透過,為他綢緞似的的發鍍上一層紗。
連少年眼眸中都像盛滿了一捧清泉。
望著她時而眷戀。
只不過寧悅沒有發覺,她伸出手指點在少年額上,故作痛心疾首狀:
“好啊好啊,你已經學會任性了!”
“都是跟姐姐學的。”
汲取著少女身上的氣息,令寧衡感到心安。
若把他比作一棵植物,那麼寧悅的喜怒便是他唯一的養料。
“那是不是還得誇你好學?”
話雖這樣說,還是把梳子拿到手邊,順著少年那微卷的發,一梳到尾。
指尖穿梭在他髮間,微涼的觸感一觸即過。
在她視野盲端,修羅的眼瞳縮小到了針尖般大小,顫了顫。
寧悅的梳頭技術說不上很好,又一個歪歪扭扭的辮子成型時,她還在感慨修羅族的反差感。
人形美豔絕倫,修羅化便成了惡鬼。
美貌招惹了很多禍端。
避之不及的修羅化也讓人感到頭疼。
“阿衡,我送你回幽都吧?”
“好不好?”
話音一落,少年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眼神中閃過迷茫。
“姐姐……是我做錯了甚麼嗎?”
眉頭一皺,眼睫輕顫,又流露出幾分脆弱。他回過身抓住寧悅的手。
“無論是甚麼,我都會改的,只要姐姐不丟下我。”
可寧悅也只是搖了搖腦袋,將玉梳還給他。
“修羅化無法阻止,自然也改不了。”
“阿衡,這是修羅族的天性。”
修羅族的天性。
少年袖下的手緊握,連帶著把柄玉做的梳子插進肉中,也無知覺。
……
在決定要把寧衡送回幽都後,寧悅心中的一塊大石總算放下了。
他已經成長,並且擁有了保護自己的力量,也是時候回歸族群了。
人間並不適合修羅族。
再待下去,只會加速他獸化的程序。
瞌睡就有人送枕頭。
正當寧悅苦惱,怎麼帶著寧衡偷渡鬼界之時,一群自稱修羅族的人找上門來。
“姑娘。”
“我們是前修羅王的舊部……”
他們講述著鬼界的那次暴亂,距今已有三百年,鬼王被斬首分屍,而其他皇室被驅逐流放,現在血液裡流淌著金色的修羅貴族……唯有寧衡。
不過關於寧衡的身世,對方有所保留,寧悅只知道,寧衡的血脈似乎很重要。
“所以……你們是來接他走的?”
“那……”寧悅擰眉,打量著他們。
“姑娘可是有疑惑?”
舊部見她不悅,悉心詢問。
“我確實有問題。”
“說來冒昧,怎麼證明你們不是人販子?”她還是直白的問了。
一番調查取證後,確實證明對方沒有惡意。
甚至還敢將命燈交於她處置,以自證清白。
這下寧悅不得不信。
“只有在幽都的土壤上,修羅才能學會控制自身的力量。”而身為修羅族的遺孤……寧衡有自己的使命。
不過寧悅沒想那麼深遠。
確認對方沒有危險,再就是寧悅陪著他也沒多大作用,於是飛快的思考完之後,她當下立斷,在一個深夜將寧衡打包送到了幽都。
商店新品瞌睡藥丸,強制入睡必備。
只是可惜。
告別都沒有,她留下一封信和當時送的小木偶給他,便離開了。
信中也只有乾巴巴兩句:
“加油。”
“我會回來看你的。”
點選存檔。
養娃日常就告一段落了。
彼時玩家退出遊戲,回歸現實生活,費了大半功夫通關考試周後,遊戲裡的半大少年早已被她忘到了九霄雲外。
更不用說那幾句輕飄飄的承諾。
她彷彿將他遺忘在幽都,一次也沒去看過。
作者有話說:來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