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證據。”
“濯塵仙尊的劫難, 不是甚麼十八層地獄的惡鬼,也並非甚麼能吃人心肝的惡妖邪魔。”
“而是一個柔弱無比、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女子。”
……
容扶越的高熱持續了三日。
鎮中的桃花,竟然頂著暴雪盛放, 如此反常的景象, 一度引來遊人無數。
客棧外。
一枝桃花探進窗, 夾雜著雪氣。
寧悅引著容扶越斜靠在床邊。
高她半頭的少年一臉茫然,他剛退燒, 嘴邊有些起皮乾裂, 寧悅見狀遞過去杯茶。
“要不要喝點?”
“……”
清俊的臉毫無表情, 將頭偏過去, 髮梢兒也跟著一頓, 跳躍在肩頭。
很明確的拒絕了。
但這狀態似乎不對勁。
她伸手探了探對方的額頭, 燒確實已退, 傷也好了大半,只是……
在諸多藥劑的作用下, 容扶越顯然, 腦子被藥藥壞了。
其中, “前塵盡忘”作用最大。
他失憶了。
現在的容小仙君, 記憶如同能被隨意編撰的紙。
添一筆, 去一筆。
要如何便如何, 執筆人是她。
“你是說……你是吾的妻子?”
少女點頭, 眼中擠出幾顆淚, “小木頭,你失了記憶, 連我也忘卻了嗎?”
寧悅把糊弄客棧老闆的那套說辭,又跟容扶越說了一遍,半個字都未曾改, 粗糙又敷衍。
“那吾……”
“吾……會是誰?”
少年下頜線一繃緊,唇停住了,聲音卡在喉嚨裡,出聲越來越緩,越來越低。
倏地,一道針刺感破入腦海,清俊的眉一皺。似乎有聲音在腦海的深處,不斷告誡著他,“回封印……九重天……”
“封印……”容扶越揉著眉頭,輕輕出聲。
“不對!”
“回答錯誤!”
寧悅一聽這話,變了臉。
接著立即按住了對方的肩,不知從哪裡變出一瓶白瓷瓶,又給容扶越灌了下去。
瞬間,原本有些乾裂、淡色的唇就被折磨的發紅。
咳咳咳咳——
隨著一陣猛咳,容扶越又被毒暈過去。
半刻鐘後。
他再次睜開眼,對周圍 的一切感到陌生,唯有一俏麗少女立在床邊。
隆冬時節,她身上裹著一圈兔絨棉襖,底下配一條石榴紅的馬面裙,臉紅潤白皙,見他醒了,便立即高興地奔過來。
“你醒了!”
“咳咳——聽好了,我呢,叫做……阿月。”
“而你叫容大壯,是我夫君。”
“出身道觀,下山還俗是為了成親,而我就是你那位未過門的妻子,但天公不作美,你師門並不同意這樁婚事,所以無奈帶著我私奔,在路途中遇上魔物,為了保護我,你受了很嚴重的傷。”
“清楚了嗎?需要再重複一遍嗎?”
女孩圓臉杏眼,看似柔弱,但這一通話裡面是真是假?有何證據?通通沒說。
只一股子倒給他,要讓他信。還不能打斷,不能反駁。
容扶越垂著烏玉色的眸,掃視周邊。
此處不像尋常人家,更像是暫時的歇腳處。
又不動聲色打量寧悅一番。
面前人待他親近,不似作假。但他總覺得這不是真的,潛意識提醒他,一定要離開,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少年緩慢道,“吾……容大壯?”
又指了指她,“阿月?”
他想了許久,最終開口,
“姑娘可有何憑證?”
依舊是一臉遲疑,即便前塵往事盡忘,還保持著十二分的警惕性。
這人怎麼不太好騙啊?
容扶越脖頸還有被掐紅的印子,如果記得沒錯,依照昨天晚上的戰況,他現在背上、胸腹、甚至腿根都有她留下的痕跡。
女孩棕黑的眼珠兒一亮,立刻想到了“好點子”。
她順了順袖邊絨毛,上前兩步,纏住他的手臂,
“怎麼?是不相信我嗎?小木頭?”
桃花鎮位處偏北,近幾年寒氣重,連屋子裡都瀰漫著凜冽。小姑娘鼻子被凍得通紅,眼睛還帶點腫,像是昨夜哭過。
“我既然這樣說,自然是有證據的。”
越靠越近。
近到他能感受到對方的吐息。
正當要偏頭躲開時,那少女往後一退,伸出手,解開了兔絨短棉襖,將一片潔白裸露在眼前。
他一怔。
從未想過事情居然如此發展。
“姑娘自重。”
他垂著眼不敢再看,鴉青色的長髮垂落肩頭,將少年的神情全然隱去。
“你這人好生沒道理。”
“不是不信我,要我給你證據嗎?”
“小木頭,你睜睜眼看看我。”
小姑娘生了一張乖巧動人的臉,說出來的話卻頻頻語出驚人。
“昨夜是誰和你翻雲覆雨,你都忘了?”
此話一出,容扶越抬眼,對上寧悅的視線。
她笑得燦爛,
“雖然你經驗不足,但無師自通,學的又快,我還是挺滿意的。”
“姑娘慎言。”
而他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幾幀回憶。
有時是少女情動時,眼角掉淚,有時是她在耳邊,細碎的嚶嚀聲。
紅燭帳暖,夜夜生香。
支撐在她身下,又或者是倒在她裙底。
會是誰?
他在對方眼睛裡看到了自己。
“……”
觸目驚心。
容扶越狠狠的將頭低下去,像是做錯了天大的事。
雖然失了記憶,但常識仍在。
靈力也執行自如,功法刻在腦子裡,也還隱約記得,身上之傷的確是魔修所為。
師出何門,自己是誰,一片茫然。
甚至……
腦海中和少女緊緊相貼,兩人交疊的身影卻越來越清晰。
心也不受控制的加速。
九重天的小仙君頭一回捂住了自己的胸口,為這種陌生的悸動感到恐懼。
“別悶著呀!”
“還不信我?那我再給你找找證人?”
他想攔住,但空了手。
少女動作矯捷,穿著鹿茸皮做的靴子,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噠噠聲,幾下將衣服攏好,提著裙子,轉身跑出了門。
不久後樓梯邊又傳來聲響。
咚咚咚——
“我回來了。”
“你看你看,證人。”
小姑娘往後退一步,將一老一少推了上來。老的自述是這家客棧的掌櫃,少的是他的侄兒,兼職店小二。
二人的說辭與她大致誤差,依舊是他與人私奔遇見魔物,後受重傷。
“這下該相信我了吧。”
寧悅朝一老一少使了個眼色。
店小二很上道,添油加醋道,
“阿月姑娘可擔心郎君了,昨夜的熱水換了三遍,郎君上上下下的燒,血都流盡了,沾了一身的汙穢,她一介女流硬是沒有半分害怕。”
雖然聽著甚麼“一介女流”,好像被鄙視了,不太舒服,但她只擰擰眉,沒有打斷店小二。
“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瞎編亂造的故事,倒是有人比她還信。
店小二自小生長在桃花鎮,見過的遊俠修者,只有十三歲那年遇上的酒蒙子。
如今看到這二位陌生人,又是驚天地泣鬼神的愛情,自然為他們動容。
命運多舛的有情人!
原先見寧悅深夜前來,還帶著渾身是傷的男人,他還擔憂對方會是歹人,可兩人脾性溫和,特別是那姑娘出手大方,灑灑水便是幾十顆靈石,不像甚麼壞人。
只可憐那男人,傷了腦袋,不認得她。
“……”
陷入一段很長的沉默。
這邊,寧悅送走掌櫃和店小二又回到房間。一眼便注意到,角落裡,少年默默沉思。
她想,這些都不夠?還得再給他一記猛擊。
此時路邊。
往窗外望去,一家三口走過街頭。
父親跟在母子二人後面,提著大包小包年貨。小孩白胖可愛頂著虎頭帽,一手母親牽著,一手攥著糖葫蘆,被人一逗便露出兩顆乳牙,笑的歡喜。
見這場景,她心中瞬間冒出個歪主意。
一頓操作後。
又轉到了容扶越旁邊。
“小木頭。”
“你就是不相信我,也得相信你自己。”
少女眼疾手快,一把將容扶越的手穩穩抓住,隨後按在了——
柔軟,溫暖的地方,隔著棉布料,溫度不斷傳來。
她笑意明媚,
“暖和嗎?”
“小時候母親也這樣給我捂手。”
明明這是冬天,容扶越無端被那團溫熱灼傷。
“還有……你感受到了嗎?”
“它能證明你我之間的關係嗎?”
少女平坦的小腹中。
有他的靈力。
雙修後的靈胎,按道理是他的骨血。
容扶越的瞳孔慢慢放大,骨節分明的手指蜷了半分,瞬間不知如何安放。
……
等到第五天下午,容扶越的傷才好全。
桃花鎮反常的桃花也都開敗了。
寧悅為了不讓他起疑,將身份編成了柔弱的凡人姑娘。
“吾出生道觀,姑娘可知道是哪處道觀,在何方位?”
“是你告訴我,你叫容大壯,出生道家,具體是哪處道觀……你也未曾告知於我。”
編不下去的時候,最好倒打一耙。
寧悅再抬眼時,已然有淚光。
“你我初見也是一場孽緣,我見到你的時候,你也受了很重的傷。”
“之後,為了救你,我們便有了肌膚之親……”
“你毀了我的清白,如今不想認了?”
“這失憶、不認得我,只是你為了逃離的手段?你好狠的心,可是又要丟下我不管?”
少女淚水漣漣。
“吾並非是那般意思……”他下意識伸手,接到了一顆淚。
腦中又閃過幾張片段。
女孩衣衫單薄,站在客棧門口,朝他揮手作別。
……這些記憶,再久遠,清晰些,又尋不見了。
“那你說那般意思?”
“拋妻棄子?”
寧悅往前一步,將他逼到絕路,退無可退。
“……”
他一垂眼,語凝。
只要容扶越問,她的回答總是無懈可擊,要麼把問題拋給失憶的他,要麼頂著一張楚楚可憐的臉,讓人不忍質問。
“抱歉,姑娘……”
停頓了一瞬,他改口道。
“對不住,阿月。”
“是吾的過錯,吾會承擔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