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長安棋(3) “休言女子非英物,風骨……
這一日是大靖嘉平七年九月初四。
皇后葬身火海的後一日, 國舅李存恭被屠戮於居庸關下,這一方勢力最終未入宮門,因而給了吳太后喘息之機。
史書記載:嘉平七年九月初四夜,太后吳氏潛結宮豎, 挾太子玉, 矯詔迫帝禪位。
時瓜州按察使李存恭率禁軍屯居庸關, 許為內應, 然師期淹久不至。會參將楊延珏擐甲持戟, 疾趨入禁中。賊眾披靡,延珏太子於暴室,負以出闕。帝遂詔二十六衛討不庭,太后吳氏黨羽悉平。
由是社稷復安, 大靖太平如故。
“許為內應……”
莊鶴年府中, 賀明妝臉色灰白, 眼角的紅意彰明她一夜未曾闔眼。
她抬眸問:“大人可聽清楚了, 皇帝親口說李存恭攜兵入宮是為了‘勤王救駕?’”
莊鶴年身上朝服都還沒有換下來,甫一下朝就匆忙趕回來給賀明妝遞訊息, 聽見她這一問, 不免想起方才朝堂上的景象。
“是啊。”他沉吟一身,眉心同樣顯得憂心忡忡, “昨日之局,明眼人都看得懂李存恭的意圖。甚麼攜著聖旨入宮‘勤王救駕’……”
他嗤笑一下, 同時又嘆了一口氣,“他李存恭分明是想要借這道聖旨擁兵自重,倘若他昨日順利進宮,吳氏多半不是他的對手,下一步他便要意圖這個皇位了。”
正如莊鶴年所說,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李存恭的意圖,就更不用提那位穩操勝券、一早就下了密旨要借李存恭來壓制吳太后的嘉平帝了。
左右宮中危局已解,李存恭又被沈灼提頭進了拱垂殿,皇帝還有甚麼好忌憚的?
為何不肯認下李存恭的反賊之名?
電光火石之間,有個近乎恐怖的念頭自賀明妝腦中一閃而過,她惶然起身,手中捏著的一隻茶盞被帶得“叮噹作響”。
“沈灼呢?”賀明妝手指收緊,緊緊攥住那隻瓷盞,涼意順著肌膚滲進去,虎口處的傷口又重新迸裂開來。
縱然已經無數次想過最壞的結果,她仍有些聲音發顫地問:“皇帝不肯認李存恭反賊之名,沈灼殺他,便成了殺害‘忠良’的‘奸黨’,忠賢奸佞皆在他朱晙的一瞬之間,他又想要做甚麼?!”
莊鶴年從未見過賀明妝如此失態的樣子,眼看著帝王名諱都被她脫口而出,老者再也坐不住,站起身勸說道:“姑娘慎言,此處雖是莊府,卻也隔牆有耳。”
他頓了頓,避開賀明妝陡然紅下來的眼角,深吸一口氣,負手看向廊外已是深秋蕭索的一方庭院。
庭中寂寂無人,木石花草皆掩在迴廊之下,有風無端穿過廊庭,撼動廊下草木發出“颯颯”的聲響。
迎著這簇風,莊鶴年眯了眯眼,隱晦地透露出今日早朝的進展,“沈指揮使提著李存恭的頭顱入宮,直言李存恭意圖謀反,然而皇帝倒打一耙,既不肯認李存恭是反賊,反讓沈灼擔了這樣的罪名,當即將他捉拿下了獄。”
“賀姑娘,依老夫之見,這一局不分勝負,唯獨座上帝王手握生殺大權,想要藉此剷除自己忌憚多時的人。”
忌憚。
賀明妝不是第一次聽見這個詞了。
當初父親覺察九皇子之死有異而編寫童謠,兄長在北疆掙得累累戰功,姨母誕育皇太子而尊貴妃之位。
舉家遭屠,賀家一門三百條冤魂,又有哪一個不是遭了帝王的忌憚?
如今倒好,皇帝借李氏兄妹的手除了賀家,又要借李存恭的死來剷除沈灼。
呵……
可真是物盡其用。
分明是危在旦夕的局面,賀明妝卻沒來由地發出一聲冷笑,她眸色頓冷,同樣順著莊鶴年的目光看向庭中那叢飄搖草木。
“沈灼被關在甚麼地方?”
莊鶴年閉了閉眼,神色似有一些不忍,但一默之後還是如實回答,“皇帝以亂黨的罪名奪了他指揮使的官職,現將人押在詔獄。”
“詔獄?”賀明妝蹙眉,“北鎮撫司如今是誰在管?”
“老夫勸姑娘不要引火燒身。”莊鶴年只一眼就看出了賀明妝的意圖,他轉過身來,一身寬大的紫袍將庭外颶風盡數阻隔在外,“沈灼因一樁遲遲查辦不下的童謠案失了帝王信任,此番定有一場苦頭要吃,皇帝手下親信不多,封歡死後,他格外重用那名姓譚的內侍……”
他語重心長地說:“那人可不是甚麼好貨色,平日裡就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如今見了被定死罪的沈指揮使,只會更加變本加厲。”
譚郿。
賀明妝並未將此人放在眼裡,聞言不免一笑,捉住莊鶴年方才話中的一句漏洞,說:“元輔,這並非是引火燒身。”
“這火原本就是燒在我身上的,是沈灼生生惹火上身,我即便為了‘仁’,也該見他一面。”
她說到此處忽然默了一下,最終還是說,“更何況,我對他還有‘情’。”
“元輔,我總要見他一面的。”
莊鶴年愣了一下。
庭外風聲鶴唳,眼前的女子迎風而立,素衣帶血,一雙慈悲目暈上一層薄紅。
觀音相下,竟然漸漸生出了人的血肉真情。
都言“夫妻本是同林鳥”,卻也有“在地願為連理枝”。
賀明妝所看重的,大抵就是這麼一個“情”字。
罷了。
罷了。
莊鶴年迴轉過身,任由庭中冷風撲上他的鬚髮,已顯老態的臉上莫名多了一層悲愴。
“姑娘,老夫勸你最後一句……”莊鶴年沉聲說,“削株掘根,無與禍鄰,禍乃不存。”
疾風遽大,庭下草木盡數倒塌伏地,枝枝葉葉在風中驟然相撞,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真正的殺局至此才稍稍顯露出苗頭。
賀明妝從花廳出來,耳邊始終縈繞著莊鶴年的那句話。
——削株掘根,無與禍鄰,禍乃不存。
皇帝顯然不欲放過沈灼,死罪在前,又有誰還能從中轉圜周旋?
亦或是,此一局再無週轉的可能……
出神之際,有一個人突兀地撞了上來。
賀明妝下意識地出聲,卻在看清了那人是誰之後將所有聲音全部嚥了回去。
遲疑的瞬息間,莊妙善從一側的迴廊探出半面身子,二話不說就將她扯入了後院。
“噓——”迴廊之下,莊妙善抬手,單指抵了抵自己的嘴唇。
賀明妝會意,於是壓低了聲音問她,“莊三小姐有話對我說?”
數日不見,莊妙善早已不是當初那副為和親事所累的樣子。
藕荷色的衣裝襯得她面色帶粉,清倦溫眸在疾風中眨動一下,而後滿臉關切地看過來。
她握住賀明妝的手,說:“方才花廳裡的話,我都聽見了。”
賀明妝睫毛一顫。
“賀姑娘曾救我於水火之中,我欠姑娘一條性命,便沒有作壁上觀之理。”莊妙善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說,“我家能做之事與我有關,因而我父親有所顧慮,所以此事應該由我來開口。”
賀明妝隱約意識到她想要說甚麼,但境況未明,她並不敢再做過多揣測,只點了點頭,“你說。”
莊妙善抿唇,開口說的卻是另外一件事,“……姑娘應該聽說過,我母親近日在替我議親。”
上京城裡沒有不透風的牆,大到宮闈秘事,小到宅院之內的倫理人常,皆可隨著城中翻湧而過的風聲,片刻不停地傳入世人耳中。
縱然賀明妝身陷朝局當中,於此事卻也略有耳聞。
她點點頭,“聽說了,李家的嫡公子,是……莊小姐的表兄?”
莊妙善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說的卻不是此事。
“表兄在刑部任職,昨日出事後我就同他打聽過訊息,沈指揮使一案不僅由譚郿主理,刑部也一同協理。”
“我已同表兄說明此事,他亦嘆沈指揮使是英良,你拿著此物去詔獄,表兄自然會接應你去見沈指揮使。”莊妙善將一枚香囊交到賀明妝手中,垂了垂眼睛,又說,“可惜我是一介女子,被困於宅院之中,不能替沈指揮使伸張正義。賀姑娘,你對我有救命之恩,而我卻只能幫這些了。”
一枚輕巧的香囊被送入手中,花饌香氣撲面而來,賀明妝指尖一顫,手背上的傷痕牽得手腕一抖。
她連忙緊握住那枚香囊,在一片寂靜中抬眸看向眼前的人。
莊妙善立在廊下,一身藕色襴裙被風吹得翻飛而起,如同肅殺秋日之間盛然綻開的一叢薔薇花。
雖嬌豔欲滴,卻自有風骨。
賀明妝低笑一聲,垂眸之際,眉心那顆紅痣突兀地現出來。
如同菩薩蓮臺高坐久,而今已塑肉泥身。
“都道世間男子有管鮑、金蘭之交。”她自嘆似地說了一句,“其實女子何時只被困於這一方庭院當中。”
“莊小姐,休言女子非英物,風骨從來勝男兒。”
賀明妝分明已經陷入自顧不暇的境地中,莊妙善怎麼也沒料到,這等生死關頭,她仍會對自己說出這樣一番話。
世人皆道賀家棄女貪生怕死,殊不知她從未將世人之言放在眼裡。
她看重自己,遠遠勝過這個世道。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