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長安棋(2) “你要做世人眼裡的菩薩……
僵持之下, 李存恭輕蔑地勾了勾唇角,環視一圈,見自己手下的私軍大多都被那座坍塌的城門所傷,方才還勢在必得的人不免壓了一下眉毛。
但他並未體諒手下之人, 忽然抬手一揚馬鞭, 厲聲道:“能動的都站起來, 隨我一同入宮!”
眼看他驅馬欲行, 賀明妝順勢扯了一下韁繩, 作勢便要追上去。
“明妝!”楊延珏攔她,“他有聖旨在握,此番是打著勤王救駕的名義入宮。”
旁觀者清,今日之局縱然錯綜複雜, 關竅之處卻也可以被一針見血。
楊延珏說:“你若此時要他性命, 父母之仇固然可報, 你與明章又該如何?”
賀明妝猛地攥緊了手, 一雙明眸死死盯住李存恭,眼角瞬間泛起一層紅意。
楊延珏不知內情, 尚且以為殺她賀家的真就是李氏兄妹, 然而此時此刻,她卻也不得不叩問自己一句——今日殺了李存恭, 誰又能殺那座上的帝王?
可若放任李存恭入宮,不論吳太后招架與否, 朱兆玉都很難再成為一個不被人控制的儲君?
她常說自己“進退維谷”,今時今日,才是真的進退兩難。
帶著邊沙寒意的凜冽寒風自西而過,毫無徵兆地拂上人的面頰,將細嫩的皮肉盡數割裂, 血腥氣讓胯.下馬蹄抬蹄嘶鳴一聲。
沉寂良久,賀明妝才沉沉出聲。
“倘若我父親尚在人世……”寒風肆虐,女子聲音清冽至極,她說,“我父必不肯看著奸賊直驅入宮攪亂正統,賀家滿門三百人命是血仇,然而一朝榮辱衰敗、是天下大事。”
她看向楊延珏,忽然笑了一下,“楊世兄,把弓給我——”
這一番話,意味著她已然將國事放在家事之上,欲替大靖的百姓殺李存恭這隻反賊。
楊延珏接過手下遞來的弓箭,握箭的手緊緊繃起,青筋橫亙在手背之上,卻遲遲不肯將弓弩遞給賀明妝。
賀明妝擅用箭,此事他年少時就知道。
她與她的兄長一樣,雖出身於文士之家,卻毫無半點守拙之意,一腔熱血赴疆場的是賀明章,騎馬射箭的是它妹妹。
那時賀明妝尚且是個稚童,才多少年,竟已然深陷今日的囹圄之境了。
眼睜睜地看著奸黨殘害英良,逼得一介女子屢犯殺戒,楊延珏如何能忍。
“我來。”他說。
“楊世兄。”賀明妝抬眼看向他,“你有將帥之才,為我朝肱股之臣,殺這等叛臣只會髒了你的手。”
“倘若來日生變,還請世兄替我朝百姓留一條性命,守一道關門。”
她朝著楊延珏伸出手,指尖細嫩如蔥,虎口的位置卻被馬韁勒出一道淋漓的血痕。
世人眼中的賀明妝貪生怕死,可貪生怕死的賀明妝卻欲護世人於生死之間。
楊延珏重重閉眼。
手上一輕,那支彎弓已經被賀明妝握在手裡。
女子橫跨馬背之上,單衣帶血,清白的面上夾帶數道血痕,而那雙明眸卻像藏著數不盡的風雪,襯得眉心一顆血痣呼之欲出。
她張臂搭弓,一支玄鐵黑箭搭在弦上,直指李存恭的後心。
那已經是莽莽沙石之間一道細若微塵的影子。
賀明妝眯眼,手指將松未松之際,耳邊忽然響起多年之前父兄的交談聲。
——此去北疆,便是將身家性命附於沙場之上,倘若來日擁兵自重遭朝臣忮忌、帝王忌憚,你可擔得?
——兒將此身長報國,守一方國門,護一城百姓,只要心安,身首異處亦可,身敗名裂亦可。
身敗名裂亦可。
賀明妝狠狠閉眼,手指將要鬆開的前一瞬,遠處卻忽然傳來一道急遽的馬蹄聲。
一股不好的預感湧升上來,張開的弓弦驟然鬆了,她舉目看去,只見一人一馬從上京城的方向駛來,即將與李存恭迎面撞上。速度之快,落入眼中已然化成一道殘影。
縱然如此,她還是一眼便認出了馬上之人。
一件紅色披風兜住重傷未愈的軀體,繡春刀橫在腰側,被風沙凜冽割過的,是一張冷氣凝肅的面容。
人未至前,殺伐之氣已現。
沈灼。
賀明妝立刻察覺到他想要做甚麼,重新搭弓對著他的肩膀射過去。
一箭既出,沒入男人的肩頭,而沈灼驅馬疾馳的動作卻分毫未停。
他身上還有傷,被賀明妝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地射出一箭,臉色陡然白了下來。
然而他卻未吭一聲,只是重重攥緊了手中韁繩,折臂一勒馬首。
烈馬嘶鳴一聲,一人一馬距李存恭只剩兩步遠。
就在這兩步遠的間隙裡,他輕輕勾起唇角,抬眸看了賀明妝一眼。
隔著數里的距離,隔著越漲越高的烽火,隔著遮目障視的風沙。
賀明妝看清了這一眼。
她一顆心順勢垂落下來,像垂死掙扎的游魚放棄了最後一絲掙扎的希望,任由死敗之軀沉入水底。
弓弦鬆動,箭弩懸落,落在地上發出“噹啷”一聲銳響。
她想起自己曾對沈灼說過的話。
——我想,我遠比你會愛人。
恐怕不是的。
她一心想要瞞住沈灼,讓他成為這場宮變的“作壁上觀”者,得以在這場權勢之爭裡乾乾淨淨地存活下來。
而沈灼卻想躲過她手裡的刀,還她一副“清白”之名,讓她在世人的目光下重新站起來。
這個念頭落下的一瞬,沈灼已然行至李存恭年前。
奸臣對上權黨,沈灼一語不發,只是忽然抬起左臂叩住腰側的刀柄,梗刀一握,重重劈開李存恭的脖頸。
一片風雨止息於此。
驅馬者驟然驚叫出聲,重傷者勉力抬了抬手指,最終都被楊延珏麾下將士的一聲歡呼而取代。
“李存恭死了!”
伴著這一句,所有人直直地看過去。
只見馬背之上,李存紅難以置信地按住自己的脖頸,瞬息之間,無數鮮血順著他的指縫湧出來,染紅了那件玄鐵鎧甲。
他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沈灼,喉中艱難地發出一聲“嗬嗬”。
繼而“砰”的一聲,曾經權傾一時的國舅墜於這片沙土之上,已然氣絕。
沈灼驅馬未停,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馬蹄高揚著踏過李存恭倒伏於地的屍體,繼而快馬行至賀明妝面前。
那雙冷眸緊緊盯住眼前的女子,繼而牽起一陣笑意,“怎麼,嚇到了?”
賀明妝沉沉吐出一口氣,眼眶陡然紅了一片,掀眸看向沈灼胸口處插著的那支羽箭。
血跡正從箭簇間滲出來。
沈灼失笑,收了手中的繡春刀,用力這段那支羽箭,然後生生將箭簇從自己的肩骨頭之間摳挖出來。
“你的箭很準。”他舉著那支箭簇,眸帶笑意,“下次有機會,我親自教你,定讓你箭無虛發。”
賀明妝眼角一片灼熱,聞言不由挪開了視線,一瞬之後卻又忍不住看過去,“為何要來?”
她的聲音終於帶上幾分急切,情急之態,手背上的血痕又繃開了數道,“你可知李存恭手握一道‘勤王救駕’的聖旨,今日殺他之人恐怕都難逃叛黨之名?”
耳邊只剩呼嘯而過的風聲,城樓之下無人言語,不論敵友,似都在等沈灼這一答。
片刻之後,沈灼輕笑一聲。
他曾是世人眼中殺伐果斷的“北撫閻羅”,也是皇帝座下盛氣凌人的爪牙,想來冷血無情,從不在意世間非議與自身榮辱。
而此刻,那雙眸中的冷意卻已全數散去,只剩一份柔情與堅定,牢牢地所在賀明妝身上。
“你要做世人眼裡的菩薩,就將你的那副蛇蠍心剖出來。”他勒馬,身體卻朝著賀明妝探過去,染了血的指腹握上賀明妝的下巴。
沈灼傾身附在她的耳畔,一字一頓地說,“交到我手上。”
不等賀明妝回答,他便順勢偏過頭去,鉗著賀明妝的下巴強迫她仰首看向自己。
殺局在前,眾目睽睽之下,他擁著她輕輕一吻。
蜻蜓點水一般一觸即分,然而銀絲卻牽連於唇齒之間,像他們早已捆縛在一起,越發難捨難分的來日。
這一吻之後,賀明妝的胸口難以遏止地發出劇烈的起伏,她張了張口,所有呼之欲出的話卻都被沈灼那一吻抵了回去。
她徒勞無功地閉上眼睛,兩行清淚順著眼角滑落下來。
起伏不定的胸腔之下,那顆心竟真的像是被沈灼用刀生生剜過一般,牽起一陣鮮明的痛楚。
壓得她幾乎難以喘息。
沈灼……
沈灼已經揚聲開口,話卻不是對賀明妝說的:“諸位且聽好了——”
“李存恭殺我北鎮撫司數十名錦衣衛,縱子殺人、目無國法,今日殺他的人是我沈鑑明,與他人無關!”
居庸關下煙炎張天,殺戮之勢遠未止息。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面面相覷地噤了聲。
在場之人皆不是傻子,誰看不出那手握聖旨的李存恭有反臣之心。
誰又看不出楊延珏的為難與賀明妝玉石俱焚的意圖。
然而那背了世人一身罵名的“北撫閻羅”,勢要在此刻“功炳千秋”。
沈灼沒有再看賀明妝,而是打馬俯身,單刀挑下李存恭的頭顱。
他側眸,看了一側的楊延珏一眼,“吳太后已經挾持了兆太子與其他宮妃,意圖扶持太子登基,宮闈混亂,還望楊參將入宮馳援。”
“還有……”他頓了頓,還是忍不住說,“保護好她。”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