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自己放進去。”
尤碧禾往後退了幾步跌到床上, 反手往後撐著,一張臉在黑漆漆的夜色裡脹紅了,哀求地叫他:“淙生……回家再……”還甚麼都沒有做, 她聲線已經開始抖了。
萬淙生兩手握住她腳踝開啟, 卻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自己放進去。”
今夜月色昏暗, 尤碧禾兩條胳膊趴在窗上, 睜著眼卻甚麼也看不清, 一陣一陣地閃白, 雕花玻璃外刻著“趙臨生尤碧禾”的木牌在夜色裡上上下下晃動著, 她也分不清是風在吹, 還是她身體在晃。
萬淙生覆在她背後,吻了吻她臉頰, 陪她一起看那塊木牌, 幾秒後,碧禾忽然猛地一顫,冒出一層汗,臉埋進胳膊裡不敢再看了。
也不知是不是太累, 她幾乎一粘到枕頭便快昏過去了,迷糊間察覺到手似乎被人捉了過去, 五指被那人一根根擺弄著,套上一個溫熱的戒指。
隔天早上, 碧禾是被白日刺眼的光晃醒的, 這房間的窗簾許久未用, 已經壞了,合不上,陽光毫無阻礙地照到她微微顫動的眼皮, 一條縫便睜開了。
她嗓子像含了兩塊炭火,抬手摸了摸,瞥到被窩裡沒有人,床頭倒是有一杯水。碧禾撐著手肘挪過去,握到杯子是溫的,邊喝邊看著門口。難道是去衛生間了嗎?
心裡正念著,門忽然被推開了。
萬淙生視線落在露出一側肩膀的女人身上,皺了皺眉,走過去將被子拉上。
尤碧禾尷尬地摸摸自己冰涼的肩頭,仰著頭:“淙生,你去哪裡了呀。”
“這麼粘人。”萬淙生曲指颳了刮她臉頰。
“我就是,就是很粘人的呀。”尤碧禾說完匆匆低下頭抿了一口水。
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搖鈴聲,尤碧禾困惑地趴到窗上往外瞧,只見幾名穿道袍的人手裡拿著器具,正跨過鐵門往她們這裡走。
碧禾心裡一驚,這是甚麼意思?
“昨天來得匆忙,忌日也過得潦草。”萬淙生的手落在尤碧禾發頂,看著她茫然的雙眼:“你不用操心,我已經安排好了。”
尤碧禾點了點頭:“謝謝你。”
萬淙生卻沒應她這句謝。
尤碧禾趕緊洗漱換衣,站在房間門口看臨昀和淙生操持這場法事,心裡有一絲怪異,但很快便被她拋走了。她兒時見過這樣的儀式,據說其目的是化解亡魂的執念,讓他安心離去,不再留滯人間。
午後,尤碧禾躺在庭前的木椅上犯懶,腿上反蓋著一本紅皮小畫冊,被太陽曬得發燙,萬淙生兩指剝去龍眼的外殼,露出白嫩的果肉,遞到碧禾嘴邊,她張嘴咬住,發出很滿足的一聲嘆,“淙生,要是早一點遇到你就好了。”
“是麼,”萬淙生不緊不慢道:“早點遇到我,前夫怎麼辦?”
“我……”她才說一個字,嘴便被一顆冰涼柔軟的龍眼肉堵住了。她訕訕地閉上嘴,反正她也說不出讓淙生滿意的回答。
“今天下午回松金。”萬淙生忽然道。
雖然有些趕,但碧禾也希望早點回去,她好幾天沒在店裡,心裡隱隱有些不安,總牽掛著那頭。
臨走前,她去鎮上的銀行取了點現金,一個人繞到一處僻靜的小院子,看到那扇半掩的木門,終究是沒有走近。
她在原地呆站了會兒,門裡忽然出來一個婦人,手端著水盆正要往外潑,一抬手,見到尤碧禾立即捂著心口似乎嚇了一跳,呆愣地喊了句“哎喲媽呀”,那道水柱在半空戛然而止,地面上只發出很短促的一聲“啪”,水泥地溼了一小塊。
碧禾抿了抿嘴,那人很快擱下手裡的東西很激動地想跑進去喊人,碧禾立刻哀求地搖搖頭,她不願見到他們。
婦人也平復下來了,淚眼汪汪地走到碧禾跟前,握著她雙手:“怎麼才回家?”
尤碧禾鼻子酸了,但眼裡還是沒有淚,她不願多說,只是把一沓錢塞到她手裡,說:“我結婚了。”
婦人一愣,立刻追問:“那人怎麼樣,對你好不好?”
尤碧禾沒有回答,抽出手:“我要走了。”
她狠下心要走,那婦人只哀求道:“碧禾,給媽媽一個電話號碼吧……”
但尤碧禾仍然沒有回頭,一路渾渾噩噩地走到車上,聞到旁邊的人的味道,再也忍不住去了,撲到他懷裡嗚嗚大哭。
萬淙生皺了皺眉,將她拉到腿上抱著,輕輕拍著她後背,最終也沒有開口建議。碧禾心裡是個很有主意的人,他只安靜地任由她哭,好早回程是乘私人飛機,碧禾一刻也沒有離開他的懷抱,哭到半途沒了聲,他低頭去看,她抓著他的衣角睡著了。
松金市偏冷,飛機降落那一刻,細雪和冷空氣包裹著停機坪。
萬淙生下機艙,懷裡抱著一個熟睡的女人,一左一右站著的兩個男人立即撐著傘上前遮住老闆,送他上了車。
他離開兩天,公司積壓了一堆工作等待他部署和決策。萬淙生抱著尤碧禾,將她輕輕放在休息室的大床上,站在床邊低頭看了她一會兒,緩緩附身,床上的女人仍睡得很熟,兩頰紅撲撲的,嘴唇微張。
萬淙生在她呼吸的鼻尖吻了吻,隨後大步往辦公桌走,正好秘書敲門。
“進。”萬淙生坐了下來,翻開面前的資料。
秘書走近,手裡拿了一個文件夾。
“萬總,”秘書將手裡的文件夾遞給萬淙生,“這是北延大道專案招商周報。目前已簽約面積是百分之六十,影院已經定下來了,法務在走合同,超市的鋪位……”秘書略微頓了一頓,繼續說:“有兩家老合作方前天側面說了一下,說咱們這次設立的標準跟以往不太一樣。”
“條件卡得緊自然有卡得緊的道理。你讓他們走流程就行了。”說完,萬淙生翻到招商周報的下一頁,語氣如常地詢問起其他的。
彙報到尾巴,秘書忽然沉默了幾秒,臉上的神情有些為難。
萬淙生蓋上筆,淡淡看他一眼:“說。”
“萬總……董事長和夫人昨天來過,問我、問我……”秘書艱難地開口:“問我您是不是和尤小姐領證了。”
萬淙生笑了聲:“這件事上倒團結。”
秘書也不知該說甚麼,尷尬地站在一旁,萬淙生抬手揮了揮,讓他出去了。
他知道萬宮昊夫妻倆一定是氣狠了,他們安排了周啟山的女兒與他聯姻,他非但沒給面子赴宴,還和一個身份差距如此大的女人悄無聲息領了證,而他們兩夫妻最關注的一點,無非是他沒有做財產公證而已。
萬淙生並不在意他們的想法。
他走到落地窗前,細白的小顆粒在霓虹燈下閃爍著飄動。這座城市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淙生。”忽然有人隔著不遠的距離叫了一聲。
萬淙生回頭,尤碧禾肩頭披了一塊毛毯,打了個哈欠走過來,直接撞到他懷裡,閉著眼埋怨道:“為甚麼睡醒又沒有看見你呀。”
“在忙工作。”萬淙生捏了捏她紅潤的耳朵,“睡醒了?”
碧禾又是一聲哈欠,胡亂點了點頭,打起精神說:“還有很多工作嗎?我想陪你。”原本惦記著回店裡,可現在已然十一點了。
她埋頭說著,忽然有一隻手撫上她臉側,“不是喜歡雪麼。”
“嗯?”尤碧禾困惑道:“甚麼?”
萬淙生掌著她的臉往側邊輕輕推,尤碧禾的視線由半灰暗的衣服布料轉為明亮,玻璃外是紛紛揚揚的雪。
尤碧禾立刻醒了,眼睛一瞬間充滿活力,笑道:“下雪了!”
天地都蒙上一層白,整個松金市籠罩在輕柔的雪花下,柏油馬路、汽車、行人撐傘緩慢地移動著,從五十五層樓往下看,傘面只像一枚白色硬幣,燈一照,像硬幣翻了個面,閃了閃又成了白色。
萬淙生略微低頭,她那張富有生氣的臉在雪夜裡熱騰騰的,“嗯。”
“淙生,我們去玩雪,好嗎?”尤碧禾有些為難地問出來,她擔心影響他工作,“如果你很忙的話,我就、就,”她就了幾聲,抿了抿嘴,牽住他小拇指低聲道:“求求你陪我一起去。”
萬淙生像是意料之中似的,笑了:“粘人。”
碧禾已經被他說過很多次“粘人”,也不差這一次,佯裝沒有聽到他的嘲笑,一溜煙跑去了休息室,衣櫃裡有許多萬淙生給她買的衣服,猶豫了一瞬,她還是換上了。
也是一身白色套裝,粗花呢外套,黑色長靴,脖子上繫了一條圍巾,手上還拿了一條。她走到萬淙生面前,“你低頭。”
萬淙生配合地彎了些腰,碧禾抬手將圍巾繫到他脖子上,離得這樣近,淙生冷峻的五官佔據她的視線,即使相處這麼久,她看萬淙生還是會忍不住臉熱,把圍巾正了正,立刻退開了,微張五指發麻的手,不自然地撇開眼:“走吧。”
她剛抬腳,張著的手被一隻寬大的手掌握住,指縫卡得滿滿當當的,十指緊扣。
萬淙生牽她下樓,碧禾跟在他身側,視線落在旋轉大門外,欣喜道:“原來樓下有這麼厚一層呀。”
她步子快了起來,從門外踏出去時沒有厚此薄彼地先讓某一隻腳先踩到雪,而是側頭和萬淙生說:“淙生,你要扶好我。”
萬淙生不只她要做甚麼,握著她的手剛加大力道,邊上的女人便將整個身體的重心施到左手上,蓄力一躍,雙腳同時踩到一片白雪,剛停穩卻又是一蹦,隨後心滿意足地回頭笑道:“我的腳印出現了。”
“是兔子麼?”萬淙生替她理了理脖子上的圍巾,皮鞋踏上那隻略小的腳印,從身後抱住她,在她被凍涼的臉頰輕輕吻了吻:“小心感冒。”
“不會的。”她身體一向很健康,不容易著涼,“蘆花鎮很少下雪的,有一年出奇地下了一場大雪,鎮上的人都跑出來坐在院門口一直看一直看,大家都捨不得剷雪呢。”
碧禾一邊說著,一邊很慢地朝前走,在雪地裡留下一串長長的腳印,可很快,那串腳印被一雙皮鞋踩住,腳尖處長了不少,雪印原本是尖角六邊花瓣,現在全都覆蓋了一層橫褶子,兩種鞋印交錯著。
萬淙生很少聽她講起從前,碧禾三言兩語間,萬淙生腦中便有一個漂亮的小女孩託著臉蹲在屋前玩雪的場景,“是xx年麼?”
“……你怎麼知道?”尤碧禾踩雪的動作一頓,轉身不小心撞到了離她很近的萬淙生。
萬淙生下意識攬住她腰,皺眉:“看路。”
“噢,”碧禾摸了摸鼻子,“可是我有你呀。”
言下之意,他一定會幫她看的。萬淙生捏了捏她臉頰,又摸到一片冰涼,索性像在蘆花鎮時一樣,將她圍巾拉到額頭上。
“淙生,你還沒有說呢,你怎麼知道是那一年的雪呀?”碧禾一說話,溫熱的呼吸由圍巾布料返到自己臉上,臉頰很快便熱了。
萬淙生攬著她肩膀,帶她往前走,街上這時車輛行人極少,他們往一條兩側栽滿樹的道上去:“資料顯示,那一年降雪量是有史以來最大的,覆蓋範圍也很廣。”
“原來是這樣!”尤碧禾笑著說:“那你當時在做甚麼呢?”她那時見到大雪很新鮮,將自己當成馬良,拿了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盼望著雪上寫的一切都能立即躍出地面,寫到天黑,兩手凍得通紅也捨不得回去。淙生呢?
“寫試卷。”他還記得正好是寫到一張語文卷子,其中考到張岱的文章,也是描寫雪的,窗外是翻紛紛揚揚的白雪,他疊起來的卷子也白花花一片。
這是碧禾鮮少了解到的萬淙生,她十分好奇淙生的過去,聽他說下雪時他在房間裡寫試卷,感嘆道:“好有意思。”
“有意思甚麼?”萬淙生側頭。
“雖然我們那時不認識,也隔了很遙遠的距離,可我們在做同一件事呀,”尤碧禾的臉雖然悶在圍巾裡,但不難聽出笑意,“淙生,雖然我們遇到對方的時候很晚,可是冥冥之中是很有緣分的,我相信。”
她說話時,一定是眉眼彎彎的。萬淙生忽然停下了腳,看著被圍巾遮得嚴嚴實實的臉。
碧禾沒了人形柺杖,迫不得已停下來,正想側頭問萬淙生髮生了甚麼事,臉剛轉過去,下巴便忽然一涼,圍巾被人從下往上拉到了鼻尖。
她視線依然是黑漆漆的,被遮得嚴嚴實實,紅潤的嘴唇卻露到空氣中。
萬淙生俯下身,含住她的唇瓣。
燈下,一對男女互相擁抱著,在瑩白雪上裡投出交疊的兩道長影。
溼雪紛飛的夜晚,他們接了一個很輕柔的吻。
隔了很久,尤碧禾嘴唇腫了,亮晶晶的,她面色紅潤,磕磕巴巴道:“怎麼、怎麼又親我呀。”這是在外面呢。
萬淙生沒答,只將她下巴上的圍巾重新理好,牽著她回去,碧禾耳邊原本是粗糙的風聲,忽然走進一個溫熱無風的空間,雙腳忽然停下來了。
“怎麼了?”萬淙生見她不動,側頭看了她一眼,碧禾已經把圍巾取下來了,堆在脖間。
她看著他,說:“我想堆雪人。”
“明天再堆,”她今晚已經凍了許久,堆雪人勢必要用到手,萬淙生建議道:“明天讓人準備暖手袋再來。”
碧禾搖頭,“不要。你和我一起就好了呀。”
這是把他的手當暖手袋了。萬淙生沒應好或不好,但尤碧禾仍笑著,眼裡多了幾分狡黠,和從前很不一樣,像是即將完成甚麼偉大的作品,臉上的得意藏不住。
萬淙生看了幾秒:“走吧。”他剛踏進公司,又陪尤碧禾到門口來。
露天的地方已經堆積了厚厚一層雪,尤碧禾將手伸出來插到雪裡,挖了一個洞,將雪攏到手心壓了壓,壓成一個巨大的圓球。
萬淙生站在一旁,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隨後蹲在她身邊,將她的雙手握住。
那雙紅彤彤的手在溫熱的掌心裡火辣辣的,隨後漸漸回溫,碧禾臉頰也很冰,她身子往前一探,臉貼到了萬淙生的臉,蹭了蹭,很舒服地舒了口氣,那縷白氣兒順著她的嘴唇往上飄,在頭頂消失了。
她把大雪球抱到一邊,開始努力地搓小了一圈的雪球,擺到大雪球上面,隨後又開始做眼睛。她搓了兩個小圓點粘上去,懊喪道:“像一直在翻白眼。”
萬淙生被她的話逗笑,捏了捏她臉,“怎麼會。”
“真的嗎?”尤碧禾又信了萬淙生的話,立刻活了過來,又很自信地給它做了白鼻子和白嘴巴。
做完後很神秘地朝萬淙生抬手,手指在空中轉了轉,說:“淙生,你背對著我,我有東西給你看。”
大概又是她忽然找到了可利用的材料,給她心愛的雪人做眼瞳,萬淙生笑了聲,沒揭穿她揭曉作品前的手忙腳亂,轉過了身。
身後的人像是很擔心他突然轉身,一直在重複著:“我還沒有好……還不可以轉身的,還沒有好哦……嗯我很快了……好了!”
她很大方地允許他轉身了:“淙生,你快轉身吧!”語氣裡夾雜著一絲期待。
萬淙生不明白她只是堆一個雪人,為甚麼這樣緊張欣喜,只是眼睛而已,白眼瞳的雪人倒也勉強算得上可愛。
畢竟也是她凍紅了手的作品,萬淙生轉身那一刻已然將提前準備好的誇讚說出口:“白——”
他的話被眼前的景象徹底打斷了,臉上難得出現怔愣的神情。
作者有話說:猜猜是甚麼?總感覺有人能猜到呢?
嗯那個甚麼,明天有可能有辦公室普雷啊,因為我很好這一口(劃重點,有可能。因為我也有可能要出門,不一定更新)
五一了,祝大家五一快樂^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