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誰教你的?
“噠——”
尤碧禾攏著火機點燃了一根蚊香, 圓鐵盤上猩紅的頭冒出一絲彎曲的白煙,飄到空中消隱了。
她迷濛著眼,游到床邊扭開風扇, 昏沉沉朝床上一躺, 熱風烏啦啦地對著她的頭吹,碧禾渾身一軟便睡著了。
自從四個月前, 她拉一隻紅色皮箱咕嚕嚕地走在露濃的清晨, 搬離克譯家後, 便忙得腳不沾地:找工作、開庭、談店租、盯裝修, 待臨昀高考結束後又搬來了北延大道東路一處老小區。
盧老闆這隻吝嗇的鐵公雞最終被孟煒薅下.半身的毛, 前段時間終於罵罵咧咧又哭又鬧地將一筆數量可觀的錢匯到了碧禾的賬戶上。
尤碧禾當即找了新房東談合同, 她對羅列出的租房條款慎之又慎,可始終不太懂其中的彎彎繞繞, 便拍照去問孟煒,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又獨自思考一番才簽下名字。
新店選址、佈局、選品,全都需要她一人獨自決策,這同之前的小店十分不同,面積翻了四倍, 房租自然也高出許多。因盧老闆返還一筆錢,加上創業貸款, 她手裡有不少錢,可現在一分不剩了, 還欠了許多的裝修和貨款。
今日開業第一天, 兩臺收銀機器“呲呲呲”地冒出票, 長長的白紙在地上捲起來堆了小半截腿高,店內烏泱泱滿是人,嘰嘰喳喳鬨鬧著搶一毛錢一斤的菜, 門口打折的商品也被一掃而空。
零點,碧禾看了眼後臺收益,總算大大鬆口氣。
好在臨昀在放暑假,連同店裡五名員工一起從早忙到晚,尤碧禾才能偶爾喘口氣。
趙臨昀的錄取通知書下來了,遠在另一座城市,吃飯時突然認真地說:“姐,我上大學後你別給我轉錢了,我已經麻煩你照顧這麼多年。我可以申請補助,大學課程也不緊,沒課的時候去做兼職就好。況且你也不用擔心我照顧不好自己,萬克譯跟我上一個大學,專業都一樣,我們能互相照應的。”
尤碧禾正要張的嘴唇在聽到某句話後合上了,好一會兒才問:“你們一道去嗎?”
趙臨昀點點頭,又笑著說:“本來應該回老家和哥哥說一聲的,但是太遠了,等六週年那天回去再說好了。”
尤碧禾輕輕“嗯”了一聲,“到時店裡生意不忙的話,我陪你一塊回去——需要的東西都收好了嗎,過幾天我送你去車站。”
“不用了姐,店裡這麼忙,你別折騰了,萬克譯家裡人送我們。”
“噢,這樣的。”尤碧禾沒了聲,燈下一張臉出著神,許久後又“嗯”了一聲,“你們注意安全。”
八月流火,人在灼灼的熱浪裡融化了,好容易降下瓢潑大雨,卻是臨昀出發那一日。
街道像一口熱鍋突地潑進一瓢涼水,噼裡啪啦沸騰,柏油路上“呲呲”冒著白煙,車燈和喇叭濛濛的。
碧禾站在店門口望趙臨昀等公交的背影,總像站在虛假的倫敦雨中,兩條裸露的手臂垂在八月悶熱的空氣裡,心裡卻是潮溼微冷的。一片片白的房頂和牆壁輕飄飄地在眼中慢慢膨脹,模糊了一陣又恢復清晰。她也不知自己站在哪裡了。
趙臨昀瘦窄的後背貼在公交站牌,瞥見尤碧禾被飄風雨浸溼了,回頭揮手喊:“姐,你快進去吧!”
尤碧禾似乎聽見了,愣了一愣,然而仍是深深淺淺地踩著雨水跑過去了。
“臨昀,我還是送送你吧。”尤碧禾說:“下雨天了。”
“啊,好。”趙臨昀雖然沒明白下雨天和送他有甚麼關係,不過見店裡不忙,尤碧禾這幾個月忙得緩口氣的時間也沒有,也就點了點頭,把雨傘給尤碧禾擋飄風雨。
倆人搭公車到了車站,人頭攢動,也是黑壓壓一片,在候車大廳的白燈下一簇一簇地挪。
尤碧禾沒有買票,只能在安檢外等著。她頭轉了轉。
趙臨昀將雨傘疊好,遞給尤碧禾:“好了,姐,你回去注意安全。”
“哦,好。”她調過臉應了聲,將傘柄握在手心,人卻凝著神背對玻璃門,站在原地沒有動作。
大廳非常鬨鬧,許許多多的腳在地上毫無節奏地踢踏,從她耳中來回遊梭。
定了一會兒,她朝趙臨昀說:“那我先走了。”
趙臨昀正要點頭,目光卻越過尤碧禾肩頭看了一眼,揮手:“誒,這裡!”
若有似無的皮鞋踩地的聲音夾在雜亂的步子中,聚在一起的混音漸漸只有一頭凸出了,在尤碧禾身後停下。她沒轉身。
時隔幾月,她倒是真不知道如何面對他了。她原本懸在難爬的水井中,是想沉沉地退下了,可卻自願將身上一處交給他隨意攥著——只不過交與他的是一根綁在腰間的髮絲,在墜與不墜之間搖擺不定,最後只是寄希冀於它的牢固。
尤碧禾悄悄撥出口氣,緩緩地回頭。
一張陌生的臉。
萬克譯身邊是一位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和他七八分像。
尤碧禾怔然望著,頃刻間又被淹沒了。
待他們都安檢完,她匆匆走出車站,手機在雨中“嗡嗡”震動,她撐開傘,翻面看,是陌生的號碼。等它在手中平息了聲響,尤碧禾才真的回神,輕短的嘆氣隱沒在傘面,回撥。
那頭很快便通了。
“喂?是碧禾嗎?”
竟不是陌生人。尤碧禾愣了愣,是金露的聲音。她趕緊道:“是的。”邊往公交走。
金露:“我的婚禮在下週六,你給我個地址,我讓人來接你。”
“新婚快樂,金露。”
“怎麼了?”金露聽她聲音懨懨的,一陣雜音,“碰到甚麼麻煩的事情了麼?”
“沒有,我一切都好,謝謝你。”尤碧禾隔著電話說:“你給我地址吧,我可以打車去。”
但被金露拒絕了,那天還是乘了她派來的車到婚禮現場。
是一處海灣別墅,她下了車隨司機進去,遠遠在入口看見一位穿夾克的男人的背影,走近一看,果然是熟人。
“孟煒?”尤碧禾驚訝道:“你怎麼在這裡?”隨後彎著眼睛說:“我還以為今天要一個人了。”
孟煒的臉上倒沒有太多驚訝,解釋道:“我跟新郎是大學同學。”
尤碧禾像無頭蒼蠅終於找到了同伴,欣喜道:“那我們坐在一起吧。”
“金露沒給你排位置?”孟煒皺了皺眉。
尤碧禾跟他一起往裡走了幾步,才恍然道:“哦,我忘了。我在二號桌。你呢?”
孟煒挑眉,“你猜。”
尤碧禾猜不出,只好從一念到十,見他都沒應,便沒念了,失望道:“我們隔得好遠。”
“騙你的,”孟煒笑了一聲,說她笨,“我也在二號桌。”
邊上有一些侍應生端著托盤,上面有酒,孟煒拉了她一把,“怎麼老不看路?”
“真的!”尤碧禾亂竄的心終於抓住了熟悉的一角,笑起來:“那真是太巧了。”
正說著,她忽然看見洗手間,“孟律師,我去上個洗手間,麻煩你等我一下。”
尤碧禾還沒轉身,被孟煒叫住:“包給我,幫你拿著。”
“哦,好的,謝謝你。”尤碧禾從手臂取下來。
她一轉身,還沒來得及抬腳,便定在了原地,怔怔地看著前方,“淙生……”
許多道黑色人影模糊地從萬淙生周圍穿梭而過。他今日穿白襯衫,打了藍黑的領帶,頭髮往後梳,露出光潔的額頭,冷硬的五官更顯鋒利,身姿挺拔,在模糊中愈發清晰,與她只一步之隔。
萬淙生看了眼尤碧禾,隨後視線往下,目光落在孟煒的手上一秒。
一隻淺藍的皮包。
尤碧禾見萬淙生遲遲沒應自己,一時也不知說甚麼,便朝他微微點了個頭,去洗手間了。
再出來時,只有孟煒在門口,眼神失焦,不知在想甚麼。
“謝謝你。”尤碧禾背過包,也沉默了下來。
“剛才那是你前老闆?”孟煒突然問。
尤碧禾驚訝道:“你怎麼知道?”
“不然還能是你的誰?”
尤碧禾愣了一愣,笑起來:“你說的對哦。”
倆人走到二號桌,沒想到幾乎坐滿了人,她迎面碰上幾個臉熟的,竟是席嘉元他們。
“誒,碧禾,”席嘉元想也沒想地朝她招手:“等你了啊,快過來。”他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是個空位,邊上是一位白襯衫男士的背影。是淙生。
另外一頭還有兩個空位,尤碧禾看了身旁的孟煒一眼,孟煒笑了聲,走到了另一頭。
尤碧禾還在原地站著,始終沒再往白襯衫上瞧,沉默地走到了孟煒旁邊坐下。
席嘉元坐下的動作頓了一頓,朝對面的萬淙生看過去。
萬淙生神色淡淡,和平時並無兩樣,只抬手向侍應生要了一支酒。
桌上的其他人沒注意這些,尤碧禾落座後小聲說:“我們進來時說好的。”也不知說給誰聽。
孟煒沒聽清,低頭湊過去,“啊?”
尤碧禾搖搖頭,沒說話了,孟煒也沒追問。
倒是邊上一些陌生的人在聊天,話題總是圍著對面那一人。
尤碧禾不知要不要抬頭,也很想佯裝是不小心看到了他,掩在人群裡同他閒聊。她越想張口,卻越覺得墜得深,好像井底不是水,滿是她自己的眼球,密密麻麻的圓球爆凸起來,猛烈震顫著擠在一起叫囂著“禁止”,緊緊盯住她的一舉一動,叫她十分恐懼。
況且淙生和她原本也不算是朋友,他見到她時,臉上並沒有一絲一毫的驚喜,她像是在用消除筆在作業本上寫字,僅她一人知曉。
一頓飯,她吃的蔫兒蔫兒的,連夾菜都開始敷衍,不願被人看出端倪,便抄了孟煒的作業。他筷子夾甚麼菜,尤碧禾也夾甚麼菜,嘴裡吃著都一個樣,但佯裝十分美味的樣子,時不時朝孟煒點點頭。
後來實在裝累了便藉口要出去上洗手間,溜到了走廊去,開啟窗戶,將頭探出去深深淺淺地呼吸。
底下是綠坪,有許多人在展臺周圍聊天。
或許今天來這裡是一個錯誤呢……
突然,背後似乎有人竄過,她下意識轉身,只來得及瞥見一角白色迅速消失在樓梯間的門裡,那扇門還輕輕晃動著,沒關緊。
怎麼那樣像淙生呢。
她困惑地往前走了幾步,“吱呀”一聲輕輕推開門。
地上一束斜長的白光在夾兩扇門框之間逐漸拉寬。
她朝裡探頭,甚麼聲響都不見。
可她絕不會看錯呀。
尤碧禾剛走進去沒幾步,身後的門“吱呀”一聲自動合上了。
裡頭黑得瘮人,一絲光亮也沒有。
她正轉身想摸門把手,卻突然撞上了一個冷硬的胸膛。
……原來淙生真的在這裡。
她呆愣愣的,還未來得及說話,下巴便被人捏住,抬起來。
黑暗裡,她甚麼也看不見,只覺得臉上有另一道呼吸。
萬淙生的聲音十分冷淡。
“看到人影就追進來,誰教你的?”
作者有話說:某個人釣太過,翻車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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