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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上上籤 玉佩

2026-05-14 作者:zzzleep

第15章 上上籤 玉佩

轟——

又一道白光乍起, 尤碧禾的臉被照得煞白。

她像被湖水劈頭蓋臉浸沒了,口鼻悶得鈍痛,呼吸不過來。

淙、淙生怎麼會在這裡。

尤碧禾驚疑這是另一場夢了, 睜眼定定地望著他。

他大拇指還按在她額頭上, 微微皺著眉。

尤碧禾的頭微微往前蹭他手指。是痛的。不是夢。

她臉上幾道淚痕,心抽抽的, 忽然從被子裡抽出雙手抱住萬淙生的小臂, 整張臉埋進去, 低低地嗚咽。

幾乎聽不到聲。

黑暗裡, 被子下的身軀一顫一顫。

萬淙生的手掌著她臉, “哭甚麼?”

尤碧禾不說話, 只小聲哽咽。

“做噩夢了?”

哭的人依舊是沒回應,但萬淙生的手掌被一張滾燙的臉上下輕輕蹭了蹭。

原來是做噩夢了。

他大拇指上沾了熱的淚, 皺了皺眉, “自己發燒了不知道麼?”

萬淙生沒開燈,抽出手掌。

尤碧禾愣了愣,稍仰著頭迷茫地望著他,隨後額頭被一隻手掌輕輕覆蓋。

“夢到甚麼了?”萬淙生的手沒移開。

尤碧禾的聲音帶著哭過的啞:“媽媽。”

“在喊她麼。”

尤碧禾輕輕的呼吸, 甚麼都來不及想,只搖搖頭。

“那在喊誰。”

萬淙生的聲音模模糊糊的, 尤碧禾頭幾乎要裂開,又開始低低嗚咽, 抱著萬淙生的手臂, 不肯再說話了。

她哭累了, 似乎聽到一聲很淡的嘆氣。

“白天不是學會了當面說麼。”萬淙生道。

尤碧禾的嗚咽突然停了,在黑暗裡緩緩眨眼。

淙生這是把“臨生”聽成了“淙生”嗎。她後知後覺,臨生和淙生的音調似乎真是一樣的……

尤碧禾嘴唇動了動, 呆愣愣的應:“……啊。”

“下午去哪了?”萬淙生淡淡問道。

尤碧禾思緒遲緩,老老實實道:“去律所了。”

“做甚麼?”

“找律師呢。”

萬淙生:“跟房東打官司?”

淙生怎麼知道?

尤碧禾正要問,便聽到他說:“除了這一項,你還有甚麼糾紛。”

噢,是的,她和萬淙生說過盧老闆坑她一把的事。

她灼熱的呼吸噴在鼻間,原想抬手摸自己額頭,卻軟綿綿的施不出力。

“淙生,我有一點點燙。”尤碧禾胳膊軟趴趴的,只好尋求幫助。

萬淙生一隻手落在他滾燙的額頭,另一隻握手機和醫生通電話。

房間裡依舊沒開燈,萬淙生簡單描述了一下症狀,說話間察覺到手下的腦袋開始變了位置,從手心慢慢往小臂挪,蹭了蹭。

手機通話介面有微弱的光照著她泛紅卻憔悴的臉。

尤碧禾閉著眼睛,呼吸很輕。

這是拿他的小臂當冰袋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尤碧禾身體昏沉沉的,耳邊有熟悉的聲音叫她“碧禾”,她本能要睜開眼,可眼皮子一動,太陽xue突突的疼,她只好又沉沉地閉上眼了,隔了會兒有液體順著她唇縫流了進去。

等再睜眼時,窗簾下有一橫亮光。

這是天亮了。

她撐著手肘坐起身,靠在床上發呆,瞥到桌上的藥盒和水杯,怔怔然的。

原來竟都是真的。

她緩緩抬手,摸自己額頭。

淙生半夜怎麼來她房間裡了呢,是想說甚麼嗎?

尤碧禾看了眼手機,才早晨七點整。

她打字:淙生,你昨晚來我房間有甚麼……

隨後又一個字一個字刪除。

哎。她咬著指甲,看著空白的對話方塊,卻是有點不敢再提心驚肉跳的昨晚了,萬一、萬一淙生回頭再想起甚麼,她是有十張嘴也辯解不來的。

尤碧禾正要放下手機,門口似乎有皮鞋踏地的聲音輕微地響起來。

她心一跳,也不知怎麼想的,閉著眼胡亂地躺下了。

“咔噠。”

門把手似乎被按下了。

很輕的腳步聲又響起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就在她耳邊停住了。

尤碧禾儘量穩著呼吸,不敢睜開眼。

忽然,小腹旁的床墊微微下陷了些。

……淙生怎麼坐下了。

尤碧禾還未多想,額頭又貼上了一隻手,那隻手搭在上面,很久沒移開。

碧禾心裡數著秒,數滿了六十時,竟然還能往下數。她有些驚訝。

淙生難道是忘記拿開了嗎?

正要接著數,額頭一涼。那隻手撤開了。她感到腰邊微微一抬,床也恢復了平整。

緊接著,腳步聲又響起了。

這就走了嗎。尤碧禾等著門把手被按下的聲音,卻始終沒等來。

怎麼回事呢。她明明聽見腳步聲遠了呀,不是朝門口去的又是往哪呢?

她悄悄睜開一條縫往門口瞧。

萬淙生抱著胳膊靠在門口,目光落在尤碧禾不自覺微微抬起的頭和眯了條縫的眼睛上。

尤碧禾喉間卡了口涼氣,腦袋“撲”的一聲掉回枕頭,眼睛還鎖在萬淙生臉上。

“進步了。”萬淙生說。

這是甚麼意思呢。尤碧禾看著他,不知道說甚麼,只好緩緩縮了一半的臉進被子,悶悶地隔著布料叫他:“淙生……”

“嗯。”萬淙生應了聲。

尤碧禾沒說話了。

萬淙生:“今天不用上班,我已經通知助理來接了。”

尤碧禾心疼這一天的工資,低低地“哦”了聲。

雖然是休息時間,她卻是閒不住,仍跑出去了,和孟煒聊了聊官司。

孟煒盯著電腦,說:“你這個前房東不是甚麼好人,我看他身上還有一筆官司,上個月被起訴的。”

尤碧禾問:“那我多久能拿回錢呢?”

“兩三個月吧。怎麼,你很著急嗎?”

尤碧禾點了點頭。

孟煒笑說:“你老闆不是很大方嗎?”

“可我只是臨時工呀,很快就走了。”說完,尤碧禾自己也是一愣。

淙生原來的司機也該結束陪產假期了,算算日子,至多一週。

她也該走了。

既然知道大機率能追回財產,尤碧禾便大著膽子去看了一些合適的店面,隨後又繞到了臨昀的高中附近,蒐羅了幾張招租資訊,她打算只租半年緩衝,等臨昀考完了再從店附近找一個房子。

一個個打電話詢問是否接受半年起租的,結果都要一年起。

她坐在長凳上垂著頭,買了一根冰棒咬著,隨後又開始打電話。

嘟嘟嘟……

尤碧禾:“喂,您好?”

“誒,有甚麼事啊?”

“您好,請問您在附中的房子能短租嗎?”

“租多久啊?”

“……兩個月?”

“那不行啊,太短了,人家都最少半年的。”

碧禾終於鬆了口氣,很勉為其難地說:“那好吧,我只租半年。”

得到滿意的答案,她掛了電話,原以為會整個人一輕,沒想到卻覺得四肢沉沉的,有些走不動了。

回去後,她又量了一次燒,體溫是正常的。

吃飯時,萬克譯問她:“碧禾姐,我聽趙臨昀說你要搬出去住了啊?”

尤碧禾餘光瞄了眼萬淙生,輕輕“嗯”了聲。

“為甚麼啊,在這住不好嗎?要搬也等高考完後搬嘛。”

“克譯,謝謝你,”尤碧禾很真心地說:“這段時間很給你們添麻煩了,我已經找好新的住處了。”

“在哪啊?”

“你們學校附近,這樣臨昀上學方便些。”

見她堅持,萬克譯也沒再說甚麼了。

萬淙生吃完了上樓,尤碧禾也匆匆扒完飯,緊跟著跑過去,快到他身後才放慢了腳步,佯裝是偶遇。

他上一級階梯,她也輕輕上一級,在他身後探頭問:“淙生,你原來的司機甚麼時候回來呀?”

萬淙生看她一眼,淡淡道:“後天。”

前後正好是一個月呢。尤碧禾點點,不知說甚麼:“好的。”

她發燒恢復得差不多,打算和超市老闆辭職再收拾東西準備搬離克譯家。

老闆給她結了工資,她又趁送淙生去公司的間隙將新房子打掃好,傍晚時接淙生下班。

車提前停在樓下,尤碧禾便趴在方向盤上恍惚。

萬淙生拉開車門,駕駛位那顆腦袋還懨懨的,整個人像瀑布一樣垂下去。

隔了會兒,尤碧禾眼珠動了動,像是被後視鏡裡的臉嚇了一跳,立刻坐正了身體:“淙生,你來了。”

“嗯。”萬淙生看她一眼,尤碧禾發車了。

路上車內靜悄悄的,突然一陣鈴聲在後座響起來,打破了沉默。

萬淙生接通,放在耳邊。

尤碧禾聽見他“嗯”了幾聲,隨後似乎看了眼後視鏡,又說“不確定”。

正好到家了,他結束了通話。

尤碧禾抬腳上樓,腳剛站上一級臺階,忽然被身後的萬淙生叫住。

“碧禾。”

聲音微微的冷,語調是一貫的淡漠平靜,但似乎又多了些溫和。

尤碧禾愣在原地。自己的名字似乎是第一次從他嘴裡說出來。原來他叫自己名字時是這樣的。

她茫然地轉過身子,看著他。

萬淙生:“明天不用送我去公司,金露約了爬山。”

“好的,”尤碧禾問:“是哪座山呢?”

萬淙生將位置發給她後卻沒走,仍站在原地。

尤碧禾又問:“是有甚麼事呢淙生?”

“金露問你要不要一起。”

最後一天竟然會在外面度過。尤碧禾猶豫了兩秒,還是點頭了:“好。”

她原以為只有金露,沒想到山腳停了兩輛車。

太陽照著,金露和未婚夫坐靠在車頭,薄襯衫的袖子微微卷起來,對面是席嘉元和女友,另還有一位男人,尤碧禾看久了才發現是謝杭醫生,幾個人正說著話,忽然聽到車輪子碾過來,全都下意識側頭。

“快來啊,等你們很久了。”席嘉元拋了個雙肩包給萬淙生,“這山不高。”

尤碧禾順話望山頂,頂端白霧繚繞,登山客很少,她到的這一陣只零星看到兩三個下山的。

“別怕,我們有的是時間。”金露走過來,給她遞了瓶水,笑說:“我和柏羽——就是席嘉元女朋友來過一次,大概四五個小時就能登頂了,我們帶了帳篷,晚上在山頂過夜,說是有流星。”

“真的嗎?我沒有見過呢,”尤碧禾一聽流星,腦中閃過許多連環畫,微微興奮,轉而又捉到她前半句話,有些遺憾道:“可是我沒有帶帳篷呀。”

“喏,”席嘉元指了指萬淙生懷裡的揹包:“在他那呢。”

萬淙生說:“這是你的。我和謝杭一頂。”

“……啊。”謝杭點頭:“我老闆說的對。”

尤碧禾見萬淙生替自己準備了,還揹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淙生,我來背吧。我很有力氣的。”

萬淙生沒給她,朝她抬了抬下巴:“走我前面。”

尤碧禾“哦”了聲,走在萬淙生正前方,只比他先一步,時不時回頭。

不知是不是揹包太重,淙生走得很慢,前面金露他們已經不見影子了。

尤碧禾不願萬淙生落單,佯裝是很累的樣子,腳步慢下來,往側邊悄悄挪了一小步,保證自己在淙生的余光中,隨後手掌捂著胸口提高聲音喘氣。

她目光落在頭頂的鳥兒身上,它一跳,她眼珠跟著轉。

腦袋在哩哩啦啦的叫聲裡一點點地轉到萬淙生的方向。

似乎才發現他似的,露出吃驚的神情。

萬淙生看她一眼,笑了聲。

尤碧禾退了好幾步,和萬淙生肩並肩,仰頭說:“淙生,重不重啊?”

萬淙生沒答,忽然問:“那天晚上在哭甚麼?”

尤碧禾原本要伸出去揹包的手頓了一頓,怎麼又提到了那晚呢。

她沒看萬淙生,低低說:“哦,我夢見了老家的人,很久沒見了。”

“怎麼沒回去。”

尤碧禾從前打定了主意不說假話,只好如實說:“吵架了。”

“嗯,”萬淙生沒繼續這個話題,又問:“以後有甚麼打算?”

以後?說的是離開以後在工作上的打算嗎。

“我打算還是先暫時收銀,然後邊看合適的店面,等房租的錢攢夠了就去租。”她這個月已經把松金市好幾個區都摸透了,有兩三處滿意的,只等錢到賬了。

萬淙生“嗯”了聲,看著她:“政府過段時間會發布訊息,推行創業貸款。你的條件符合,最高能申請五十萬。”

尤碧禾愣住了,“五十萬。”

“北延大道東路的十字路口有一排底商,租金比你現在看的市價低三成,”萬淙生道:“那一片明年通地鐵。”

尤碧禾張了張嘴,有些吃驚道:“真的嗎?”

萬淙生笑了一聲,沒答。

越往上,枝頭便潮了起來,掛著水霧,鳥也低低的飛。階梯越來越窄,他拉住尤碧禾的胳膊,人卻往下退了一步,“走中間。”

尤碧禾低頭看了眼長了青苔的石梯,淙生怎麼又到她後面去了。他揹包那樣重,萬一滑倒了,她很難第一時間去扶他呢。

猶豫幾秒,尤碧禾還是退了一步走到萬淙生邊上,靠得很近,沒吭聲。

她垂著頭看路,小心地貼著他的胳膊走,她和他的腳同時抬起來,又落到同一級階梯,向上走了很多層。

很久,碧禾低聲說:“淙生,我很謝謝你。”

萬淙生只是看著她發頂。

山間時時吹來清冽的風,她始終沒有看他,安靜低頭走著,像一滴凝結的露水,太陽大了便化,只在微暗的清晨才敢透亮。

等到山頂,天已經擦黑了,金露他們早就紮好了帳篷,靠在路口的木欄上喝水休息,笑著打趣:“你們身體不行啊。”

“甚麼?”席嘉元帳篷搭一半,跑過來上下看了眼萬淙生,笑嘻嘻的:“讓我看看是哪個松金市第一幼兒園武打冠軍走這麼慢?”

尤碧禾也轉頭看萬淙生。

萬淙生淡淡看了席嘉元一眼,席嘉元立刻雙手舉過頭頂,老實道:“淙生哥哥我錯了。”

等人走遠了,尤碧禾湊過來很小聲地問萬淙生:“淙生,嘉元剛剛說的人是你嗎?”

萬淙生把揹包放在地上,看她一眼:“嘉元?”

“嗯,”尤碧禾點頭,也蹲下來看著他,彎著眼睛:“原來你那樣小就很厲害了。”

她不會搭帳篷,點了盞燈提在手裡照明,邊看他組裝,若有所思地說:“原來你和嘉元是親戚嗎?”

淙生的臉幽幽的黃,在地上投了一道短黑影,“怎麼這樣問。”

尤碧禾說:“他叫你淙生哥哥呀。”

萬淙生把帳篷的一角遞給她,尤碧禾下意識伸手握住,指尖和萬淙生的指尖不小心碰了碰,兩隻影子在橘色布料上疊在一起。他卻沒挪開。

尤碧禾的手頓了一頓,看著萬淙生。

他道:“你也可以。”

“……啊?”尤碧禾徹底愣住了,抓住帳篷的手一鬆,帳篷“啪”一下塌了一角。

她手裡的燈沒拿穩,地上一團黑影也晃了晃。

邊上一直在聽牆角的席嘉元終於忍不住扶著膝蓋爆笑,抹眼角:“哎我不行了,萬淙生你上哪找的這麼呆萌的朋友啊。”

“怎麼了?”金露和柏羽見他笑成這樣,都走過來。

席嘉元還止不住笑,指指萬淙生:“你問我們淙生哥哥。”

尤碧禾肩膀被他笑得塌下去,不吭聲了。

萬淙生皺了皺眉:“你嚇到她了。”

柏羽和金露也盯席嘉元一眼,席嘉元又立刻老實,不笑了,在尤碧禾面前彎下腰道歉:“對不起,碧禾。”

原本也不是很大的事,尤碧禾看他一顆腦袋就杵在自己眼前,嚇了一跳,立刻擺手說:“沒有關係的嘉元,我只是被你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而已。”

“他臉皮厚慣了。”金露踢他一腳,“去撿柴火。”

他們幾人都走開了。

“我也去撿柴火吧。”尤碧禾見萬淙生這裡不需要自己,望了眼金露他們的背影,想追上去。

“你在原地守東西。”萬淙生把最後一個角訂進去,站起來:“我和謝杭去。”

尤碧禾原本轉身了,聽見萬淙生的話又站住腳,“好的。”

她把手裡的燈給萬淙生,淙生卻沒有先接過。

他把她手機拿了過來:“密碼。”

碧禾雖然不知他要做甚麼,但還是說了一串數字,說完後才問:“怎麼了呢淙生?”

萬淙生解了鎖,在螢幕上點了幾下,隨後還給她:“微信定位開著。”

手機螢幕上顯示地圖介面,兩顆紅色的小圓點疊在一起。

她剛要抬頭,萬淙生已經走到林子裡去了。

尤碧禾在原地坐下發了會兒呆,也不知能不能退出定位,想看看淙生的微信長甚麼樣呢。

她手指戳在小圓點上,看著它移動,像打地鼠似的,它移一大段,她便立刻按住那個點,幾次以後,一個人抱著膝蓋坐在帳篷邊笑出聲。

不知過了多久,左邊的樹林裡隱約傳來說話聲。

尤碧禾見手機上的小圓點還在很遠。不是淙生。

“誒,你一個人在這啊。”席嘉元懷裡抱了一大捆柴,走過來,手一鬆,噼裡啪啦堆了一地的樹枝。

尤碧禾“嗯”了一聲。

柏羽給了席嘉元一個眼神,席嘉元便在尤碧禾邊上坐下來撓撓頭說:“我剛剛真不是故意的,我是想捉弄萬淙生的,也沒有笑你的意思,你別誤會,對不起。”

“沒關係。”尤碧禾說。

“真沒關係?席嘉元觀察她臉色。

尤碧禾搖搖頭。

“誒,我偷偷給你講幾件萬淙生的事情怎麼樣?”

尤碧禾看著他,瞟了眼小圓點,淙生還在很遠呢,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是不是不好呀。”

“這有甚麼不好的。”席嘉元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萬淙生小時候的事,專挑慘的:“他小時候被綁架過一段時間,做生意嘛,早個二三十年大家手段都不乾淨,萬淙生這個倒黴蛋就被壞人盯上咯,不過後來他自己跑出來了,也是命大。”

尤碧禾僵在原地,頭一次希望會發生在連環畫裡的故事都是虛構的,她又想到上回在餐廳聽到的對話,立刻追問:“那現在會這樣嗎?”

席嘉元見她這麼關心,半真半假道:“那可不一定哦。”

尤碧禾臉色白了一白。

“你別嚇她了,現在是法治社會。”

金露也回來了,她邊上是未婚夫和謝杭。

淙生呢?

她低頭一看,小圓點消失了。

怎麼會消失呢。尤碧禾身子又僵了僵,問謝杭:“淙生怎麼還沒回來呀?”

“他去另一頭了。”謝杭顯然沒想那麼多。

尤碧禾腦中閃過許多心驚肉跳的畫面,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數著秒過了很久,最終還是給萬淙生撥了電話去。

鈴聲嘟嘟嘟響了很久,尤碧禾的心也突突突的。

“喂?”電話被接通了。

尤碧禾趕緊問:“淙生,你在哪裡呀?”

電話那頭默了兩秒:“回頭。”

尤碧禾握著電話茫然地回頭,臉仍是白的。

萬淙生提著燈,手臂裡一捆幹樹枝。

尤碧禾立刻站起來小跑著過去,繞到萬淙生左邊,一瞬不瞬的看著他:“你回來了。”

“嗯,”萬淙生把燈給她:“看路。”

“哦。”尤碧禾將燈提到兩人中間照著,身後兩隻挨在一起的影子斜了斜。

萬淙生去洗手,尤碧禾抱著燈也跟過去,萬淙生將木頭堆在一起點火,尤碧禾便把燈關掉,坐在原地託著臉看萬淙生放在柴堆上的手。

他點火,火星子隱隱冒出來,噼啪輕響了幾聲,隨後“譁”一聲騰起一簇紅色火焰,燒得很高。

尤碧禾靠得近,臉被照得一熱,但卻呆呆的沒移開。

紅焰後有一張冷峻的臉,在張牙舞爪的明火下偶爾露出全貌。

火和人臉漸漸的糊在一起。

“席嘉元又跟你說甚麼了?”萬淙生突然隔著火焰問她。

尤碧禾猛回過神,捂著滾燙的臉往後退,坐直了身體:“你怎麼知道呀?”

萬淙生沒說話。

尤碧禾便自顧自誠實地點頭,說了席嘉元告訴她的事情。

萬淙生不置可否,只說:“以後少聽。”

哪裡還有以後呢。尤碧禾心想。不過仍然點頭,笑說:“其實我小時候也過得不好,有一次被爸爸故意放在了車站,也是自己跑回家的。”

萬淙生皺眉,猜到了大概原因。

他們都沒說話,只有柴火在響。

隨後萬淙生站起來,問 她:“餓麼?”

尤碧禾仰著頭不知在想甚麼,雙手忽然繞到脖子後,低頭解開脖子上的紅繩。

她取下來,捏著紅繩兩端繃直,有東西在繩上飛速上下翻轉跳動,在熾紅的光下泛著透亮光澤。

最後輕輕搖晃著停了下來,被尤碧禾攏在手心,“淙生,謝謝你這段時間的幫助,我可以把這個送給你嗎?”

是一塊玉佩。

萬淙生沒說話也沒接,只是看著她。

“如果你不回答的話,我、我就當你同意了。”尤碧禾起身,站在萬淙生面前,仰頭:“淙生,你可以彎下一點腰嗎?”

萬淙生笑了一聲,卻說:“不可以。”

尤碧禾下定決心似的,一咬牙說:“那、那好吧。我還有辦法的。”隨後踮腳,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前胸若有似無地貼上萬淙生的胸膛。

萬淙生站在那裡沒動,任尤碧禾的抱上來,頸間有溫熱的呼吸,她的手輕輕搭在他肩上,手指笨拙地綁紅繩,似乎在懊惱自己太慢,著急地小聲嘆氣。

“好了。”尤碧禾終於鬆了口氣,退後一步,眼睛飄到其他地方去了,很忙的樣子:“我去看看金露在做甚麼呢。”

沒等萬淙生反應,便一溜煙跑了,蹲在金露邊上,捏了捏耳朵。

萬淙生站在原地,那枚玉佩被尤碧禾順手塞進了他衣領,微涼的玉熱了起來,順著領口飄出她的味道。

纏著,繞著,空氣小了。

尤碧禾在金露這裡吃了幾口晚飯,眼睛總想往後轉,卻總見不著萬淙生人。

快睡覺時,她正準備關燈,便看見帳篷上一道高大的黑影在移動,腳邊還有一團顛著屁股走路的四條腿。

她“嗖”地拉開拉鍊:“小狗!”

萬淙生回頭,尤碧禾雙手拉住帳篷兩邊,只露出一顆圓滾滾的頭,亮著眼睛仰頭看他:“淙生,這是哪裡來的小狗?”

狗鑽到尤碧禾下巴底下蹭,尤碧禾笑著往後仰。

“樹林裡跑出來的。”萬淙生蹲下來,手放在它頭上:“別蹭。”

萬淙生骨節分明的手落在小狗的後背順著一下下摸著,不知是不是走路時晃到,那枚玉佩被翻了出來,垂在萬淙生胸前。

尤碧禾收回視線,萬淙生仍然在摸小狗,沒看到她。碧禾鬆了口氣。

“臉怎麼紅了?”萬淙生看她一眼。

“啊,很紅嗎?”尤碧禾手掌貼了貼自己臉,隨後放下來。好像是有一點呢。

她目光落在萬淙生放在小狗頭上的手,不知想到甚麼,小聲說:“可能是、可能是又發燒了呢。”

“出門時不是測過麼?”

尤碧禾也不知怎麼想的,脫口否認道:“也許是溫度計壞了呢。”

萬淙生看著她,笑了一聲:“是麼。”隨後一隻手摸著小狗腦袋,另一隻手貼上碧禾的額頭,幾秒後說:“或許是壞了。”

尤碧禾一驚,臉色變了,沒想到自己一語成讖,有些著急地問:“真的很燙嗎?”

見萬淙生不答,尤碧禾雙手捂著臉,鎮定地嘟囔安撫自己,“一定是剛剛被火照太久了才這樣燙的……”

正嘟囔著,頭頂忽然被輕輕摸了一下。

“睡吧。”

尤碧禾捂著頭,萬淙生已經進了謝杭的帳子,狗也跑開了。

她惦記著流星,半夜一個人拉開帳篷,在帳口墊了充氣枕,腦袋仰躺在上面,時不時扭頭看謝杭的帳篷,那裡黑乎乎的。

碧禾又看天,手.交握著放在肚子上,雙腳在睡袋裡動著。

雖然不見流星,但有一處星星聚在一起像一隻大雞腿。她笑出聲,很快意識到大家已經睡著,又捂著嘴悶悶的笑,瞳孔裡星星點點的。

天亮時,他們走另一條路下山,尤碧禾打著哈欠,還不知哪裡是哪裡,視線下意識捕捉萬淙生的衣服,跟著那抹黑色一直走。

“誒,那兒有個寺廟誒。”席嘉元指著一間磚瓦都褪色的小廟,回頭問他們:“去不去啊?來都來了。”

“你都說了,來都來了,去唄。”謝杭拐過去。

尤碧禾沒聽清他們說甚麼,跟著跟著就停到了一座廟。

正殿中心有座金色如來佛巨像,碧禾和一雙慈悲的佛眼對上視線,愣了一愣,清醒了。

她沉默地跟在他們身後燃香,走到香爐邊舉著,萬淙生彎腰,碧禾閉上眼,也跟著彎腰。

香灰在風裡飄,碧禾睜開一隻眼側頭,灰色的紙屑繞著淙生,他閉著眼正對著如來佛,神色虔誠。

他在求甚麼呢。

尤碧禾又閉上眼躬身。淙生有甚麼煩心事嗎?

燃完香後,碧禾又跟著他們去求籤,她是很不敢看這些的,但又十分好奇淙生的抽籤結果,便也跟著去了。

一筒木籤子裡大概一百根,尤碧禾隨便抽出一根後,拿一隻眼睛偷偷去看淙生的。似乎是中上的籤。

“哇,上上籤啊。”金露撇到尤碧禾的簽字,笑著說:“你是我們中間最好的了。”

其他人都是中上。

碧禾才低頭看自己的,對著紅色的“上上籤”三個字愣了一愣,隨後笑說:“我一直是很幸運的。”

但她沒解籤。

有小沙彌拿了一本空白的書來,說可以將心中所求寫在上面。

尤碧禾認真想了想,用毛筆寫下一個“無”字。

隨後站在邊上撇到了淙生寫的,是一句蘇軾的詩,“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碧禾隱約記得這是講小孩的詩,難道淙生有牽掛的小輩嗎,可是她好像沒有聽說呀。

直到回了家,她仍在琢磨這句話,踏進房間看到角落整理好的箱子和床上疊整齊的被子,愣在了原地。

原來她要走了。

尤碧禾蹲在箱子前,日光照進來,垂在胸前的藍色淚滴隨著她的起伏在褐色箱子上閃動。

那晶亮的藍漸漸的,漸漸的暗了。

房間裡剩一層銀白的光,蓋在碧禾的肩膀上。

她坐在床沿,影子是虛的。

微弱的影子隨她站到窗邊、走廊,在陽臺上漸漸的深黑了,停住不動。

尤碧禾往下看,萬淙生坐在月光下。

她輕輕走到欄杆前,低頭出神看著,隔了會兒嘴裡忽然出了聲:“淙生……”

耳朵裡傳來自己的聲音時把自己也嚇了一跳。

萬淙生抬頭。

一雙眼和玉潤的觀音同時在她眼裡一閃。

尤碧禾震了震,呆站在原地。

見他還望著自己,尤碧禾動了動嘴,許久才問道:“淙生,你在做甚麼呢?”

“看書。”萬淙生道。

“哦,”尤碧禾說:“好的。”

"明天走麼?"萬淙生問。

尤碧禾點頭:“嗯。明天下午。”

“嗯。”

萬淙生說完後,她站在陽臺低頭望,他坐著仰頭靜默,倆人都沒了聲音。

“晚安,淙生。”尤碧禾最後輕輕說了一句。

她回到房間,終於肯躺了下去,觀音的眼時時閃在她腦中,銀白地閃,赤紅地閃。

房間裡的牆壁渾是溼淋淋的,掛著水往下滑。

碧禾驚覺自己身體里長了個水壺,一靠近萬淙生,那蓋子就撲稜撲稜跳起來。

從前她以為是壞了,沒想到是水在沸騰呢。

呼之欲出,呼之欲出,呼之欲出……

躍躍欲試,躍躍欲試。

在微涼的清晨。

尤碧禾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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