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朔眯起眼睛來,看著偶然路過的行人,略略皺眉,揮了揮拂塵,嘆了一聲:“唉,太子危矣!”
解憂順著他的眼神,也沒有看出甚麼端倪,問:“東方大人何出此言?”
趙充國此時從前方調轉回來,猶豫地問:“東方大人,看此情形,難道是宮中…”
東方朔閉上眼睛,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舉國素服,又不是重孝,應該是皇后薨。”
“衛皇后?!怎麼會這樣?皇上信任衛皇后一族三十二年了,怎麼會聽信江充和蘇文那些外人的話?”解憂不由心驚。
東方朔斜眼看了看她,語重心長地說:“公主,你要明白,人的感情是經不起世事變遷的,更何況帝王之家,權衡的是利益,比拼的事權力,衛皇后苦心經營,幸而有衛青、霍去病、霍光等得力干將,可惜衛將軍、霍將軍都去的早,竟讓人以為皇后的勢力已經去了大半,就會生出另立太子之意,一切的一切,全都圍繞著利益,你只往此事發生,誰會得到最大的利益上想,便知脈絡走向,將來到了烏孫,也是一樣,都是一國之重在你肩上,你的榮辱就是大漢的榮辱,感情永遠要和利益息息相關,明白嗎?”
東方朔這一番話,讓解憂醍醐灌頂,從紛亂的線索中,迅速找到了源頭,自己在心中慢慢將所有的事情一點點串起來,拼成了一副完整的畫面。
解憂說:“如果存心栽贓,江充他們找到桐木人也是正常的事情,前次傳來的訊息就說,江充已經將皇后和太子宮中的地板都撬了起來,連立足之地都沒有了,那麼如果事先準備好的桐木人,到時候水到渠成的找到,太子和皇后只怕是有口難辯吧?但是皇上會信嗎?”
東方朔只是微微一笑,說:“對皇上來說,甚麼最重要?”
“當然是國家!”
“不對,皇上是皇上的話,那麼國家是皇上的,如果皇上不再是皇上,那麼國家對皇上而言毫無意義,所以,把政權緊緊地把握在自己手中,這才是每一個帝王要做的事情!”
解憂聽了,心悅誠服,想了想又說:“皇后一族,多能征戰,從衛青將軍時代,便幫助皇上平定邊疆,出征匈奴,霍去病將軍踏破祁連山,多大的功績,皇上對皇后一脈應該是非常信任的吧。”
東方朔笑了笑說:“公主認為,皇上對老夫信任不信任?老夫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衛青將軍奇襲龍城,七戰七勝匈奴,收復河朔、河套地區,擊破單于,受封長平侯,朝野上下無人構陷,皆稱大將軍號令嚴明,對敵作戰勇敢,身先士卒。”
“朝中皆傳,安營紮寨,井未鑿通時,士兵都喝上了水,他才肯喝。軍隊出征歸來,士兵渡河已畢,他才過河。皇太后賞給的錢財絲帛,他都轉賜手下的軍官。在軍隊中有著極高的威望,然而如此帥才,將皇上置於何地?”
“霍去病是衛將軍的外甥,原來也是在平陽公主家當差,18歲跟隨衛將軍參與匈奴河套最後一戰,被封冠軍候,他對皇上的心意更加的通透。”
東方朔問道:“話說霍將軍率軍出征時,皇上派負責宮廷膳食的太官給他送來的精緻食物裝了數十輛車,到班師時,車上裝滿吃剩下的食物,而士兵卻有很多人都餓著,霍將軍根本不管,但是皇上反而因功授他大司馬驃騎將軍,威望超過了衛青,加上衛青不再出徵,許多衛青部下將紛紛轉投霍去病,依公主看,這是何故?”
解憂略做思忖,趙充國見狀在旁邊接話道:“末將曾經在霍將軍麾下當差,那太官我還記得清楚,姓阮,本來是根據皇上的旨意,給霍將軍送去宮中食物,誰知霍將軍把這幾車的美食全都放在自己帳中,當時因為即將班師,士兵的供給沒有跟上,很多人都餓著,一些將官就建議把皇上賜的食物給士兵們分一分,但是霍將軍大怒,稱這些食物都是皇上的恩典,是給自己的,不是給其他人的,甚至還鞭笞了幾個力薦的將官,連太官後來都看不下去了,擔心獲罪,從軍中逃走了,不知所終。”
解憂聽了心中暗想,嶺西村中果然藏龍臥虎,那太官只怕就是隱居山村中的阮七兒吧。
“所謂恩德,必來自皇恩,若是將軍自己施恩,部下只知道將軍,不知道還有皇上,那麼皇權就掌握在將軍手中,將軍不穩,則皇位不穩。反之若是知道所有的封賞,都來自於皇上,那麼軍心所向,自然是皇權穩固,東方大人,是也不是?“解憂慢慢分析著,向東方朔求教。
東方朔笑了笑,只是說:“公主來自皇族宗族,頗有慧根,以後到了烏孫,也要時刻記住自己的角色,絕不只是一個夫人,同時也代表著權利的中心,能不能把權利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全要看你自己如何把握。“
此時未央宮中,已是一片大亂。
江充手中舉著一個桐木小人,臉上盡是得意之色,他凶神惡煞地說:”太子!你想詛咒皇上,好自己登位,是不是?”
太子劉據本來是個十分敦厚和藹的人,對江充和按道侯韓說把未央宮翻了個底朝天,一直都保持著再三忍讓的態度,甚至連放床的地方都沒有了,他都沒有說甚麼,但是被江充指著鼻子罵,他終於爆發了。
“江充!你這是栽贓陷害!你有甚麼證據說那桐木人是本太子所埋!”
“太子的確埋得很深,可惜胡巫最會望氣,早就看出太子宮中有蠱氣,深挖之後,果然埋的木人最多,你要證據嗎?哼!這就是證據!”江充嘴角浮現出一絲陰險的笑容,手從懷中取出帛書一封,他說:“這上面所言,不守道法,不顧君臣,罔顧父子,正是太子的筆跡,更有薰章為證,你還抵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