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而望之，皎若太陽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
對著鏡子看了很久，馮嫽一會兒笑，一會兒又皺眉，斷斷續續，一個晚上竟然沒有睡好。
等到馮嫽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天已大亮，不覺有些懊惱，急急忙忙起身洗漱，她從不用侍女，也不用侍衛，因為並不想讓其他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但是今天，她想告訴烏班利，讓他不再糾結。
洗漱之後，馮嫽先穿著輕便胡服，到了烏班利將軍的帳前，守衛答覆說，將軍已經到樹林中去練功去了。
馮嫽悻悻然往回走著，途中遇到了軍正趙始成。
“軍正，怎麼在此地巡查？”馮嫽對趙始成在李廣利面前的表現，還是非常尊重的。
趙始成愣了一下，急忙拱手：“馮將軍，我是前來找烏將軍商量軍情的，他是西域的右將軍，對西域的情況最熟悉，該多多請教才是。”
馮嫽讚賞地說：“軍正，果然好計謀，李將軍有你幫忙，定能成功擊破大宛。”
趙始成謙遜地說：“我也只是參謀參謀，大主意還是李將軍拿的！”
“烏將軍出門練功去了，我也是剛剛去找他未果，請先到在下的帳中暢談，等他回來，咱們一共前往，可好？”
趙始成軍正卻猶豫著，看了一眼馮嫽，又看了一眼，輕聲說：“只怕男女授受不親，怕影響了馮將軍的聲譽。”
“嗯？”馮嫽警覺了起來，自己女扮男裝很長時間，自問無論走路姿勢，神態，舉止，衣著各方面，都已經爐火純青，不可能有人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認出了自己的身份，這是怎麼回事？
馮嫽心裡打了個大大的問號，看著趙始成，琢磨著，難道他以前見過自己，知道自己是女人？可是看臉龐，並不熟悉，於是索性直接問道。
“不知軍正從何得出在下是女人的結論？是我哪裡有破綻嗎？”
趙始成見馮嫽十分疑惑，忙拱手道：“是趙某唐突了，我一直也把馮將軍看作男人的，只是今日，不知為何，馮將軍的耳朵上……”
馮嫽一聽，連忙用手去摸自己的耳朵，原來昨晚試著穿回女裝的時候，將一對點翠鑲貓眼菱花紋金耳墜，戴了上去，因為一心想著早起去請烏班利過來，竟然忘了取下，此刻正在肩上輕輕晃動，搖曳生姿。
“哦，原來是它！”馮嫽有些羞怯地取下了墜子，對趙始成說：“還請軍正能保密，不要對外人說起。”
趙始成疑惑地問：“敢問馮將軍，難道烏班利將軍並不知情嗎？”他已經看出烏班利對馮嫽的感覺不一般，以前只是懷疑這兩個男人，難道有龍陽之癖，現在才知道原來馮嫽是女郎。
馮嫽搖搖頭，咬著下唇，半低下頭。
趙始成感到十分詫異，也只能點頭稱是，問：“那馮將軍打算甚麼時候告訴烏班利將軍呢？依我看，烏將軍只怕對馮將軍，用情很深吧？”
馮嫽也不好意思說自己正打算告訴烏班利，看來機會不合適，只能以後再說了，便支支吾吾地，只說是時機成熟了再說。
正在此時，從樹林後面走出了一個人，呆呆地看著馮嫽，重複趙始成的問話：“是啊，你打算甚麼時候告訴我呢？”
趙始成抬頭一看，正是烏班利，練功回來，竟然恰好聽到了這番對話，見氣氛尷尬，看來也不適合議事，便急急忙忙告辭離開。
馮嫽咬著銀牙，皺著眉頭，閉上眼睛，對自己的身份，在這個時刻，以這種方式，被烏班利知曉了，感到十分的無奈。
烏班利將軍苦笑著，一步步走進了馮嫽，伸手觸碰著她另外一隻耳間晃動的墜子，聲音緩慢又飄忽地問：“甚麼時候呢？還是你根本沒打算告訴我？”
他聲音越來越沙啞了起來，充滿了悲傷：“看到我這麼傻，是不是很好玩？一次次地看我那樣掙扎，是不是很有趣？馮嫽，現在就算是你告訴我，也晚了，知道嗎？我，已經只能喜歡男人了！”
馮嫽聽了，心痛無比，對眼前這個好像突然失去了靈魂的男人，她只想抱著他，說一句對不起。
但是，她剛抬起眼睛，想要向他伸出雙手，烏班利已經遠遠地躲開了，他好像才剛剛醒過來一樣，怒吼著：“馮嫽！你怎麼可以這樣騙我！我就那麼好騙嗎？不要說，你甚麼都不要說！我就算是個傻子，你也不能這樣騙我！”
烏班利的眼睛中，閃爍著憤怒的眼神，一瞬間淚水就模糊了眼前，這個馮嫽，到底是哪個馮嫽，是自己愛上的那個少年，還是一直耍自己玩的蛇蠍女人，憑甚麼，自己掏心掏肺，又拼命的讓身體去接受男人，她卻在一邊看笑話，玩弄自己的感情！
他無力地用手指著馮嫽，可是這個他最最深愛的人吶，徹底的背叛傷害了他內心唯一的脆弱，烏班利只能放下手臂，用衣袖狠狠抹了一把鼻涕，頭也不回地跑回了自己的營帳，命令侍衛關上門，不允許任何人進來。
卻忽略了馮嫽眼中搖搖欲墜的淚滴，晶瑩剔透。
一時之間，馮嫽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先回營帳，再做打算。
烏班利跑回營帳之後，在屋子裡面將能摔的物品，都摔碎了，拿了酒壺，不斷地喝著，驚動了他的副將們。
副將以為發生了多麼大的事情，急忙忙趕來，悄聲問侍衛：“這是怎麼回事？”
侍衛們也一頭霧水，只有一個隨身侍衛，懵懂地說：“好像和馮先生有關，方才回來的路上，遇見馮先生和趙軍正說話，說甚麼男女授受不親甚麼的，烏將軍衝了出去，然後就吵了起來，回來就這樣了。”
幾個副將相互看了看，忍俊不禁，全都哈哈大笑了起來，又怕屋裡的烏班利聽見，忙捂著嘴，躡手躡腳地走遠了再說。
“這是才知道馮先生是女郎吧？”
“看樣子，是，這是同行行軍十二年，不識木蘭是女郎啊，大漢的故事果然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