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孫寶馬的腳力的確很強,這馬車一路顛簸,很快就進入了巴音布魯克草場境內,雖然烏孫的境內並不大,但山脈和沙漠相間,氣候變化極端不同。
剛進入巴音布魯克,解憂公主就從馬車的視窗,發現這裡的土地已經乾旱到龜裂,本是綠油油的青草,全部都旱死了,偶爾飄起的幾根枯黃葉子,已經乾透了,只剩下薄薄的黑黃色。
土地裂出了口子,就像一個人大哭時張大的嘴巴,就連河床,都已經開裂,溝壑當中,偶爾還有魚蝦卡在了縫隙中,但在驕陽烈焰之下,已經曬成了幹。
間或路邊有人在不斷地向河床下面挖著,也許是為了一絲水氣,也許是希望還能看到有水冒出來。
有詩云:
春陽泛野動,春陰與天低。遠林氣藹藹,長道風依依。覽物雖暫適,感懷翻然移。
所見既可駭,所聞良可悲。去年水後旱,田畝不及犁。冬溫晚得雪,宿麥生者稀。
前去固無望,即日已苦飢。老稚滿田野,斫掘尋鳧茨。此物近亦盡,卷耳共所食。
昔雲能驅風,充腹理不疑。今乃有毒厲,腸胃生瘡痍。十有七八死,當路橫其屍; 犬彘咋其骨,烏鳶啄其皮。胡為殘良民,令此鳥獸肥?天豈意如此,泱蕩莫可知。
高位厭梁肉,從論參雲霓。豈無富人術,使之長熙熙。我今飢伶俜,憫此復自思;自濟既不暇,將復奈爾為?愁憤徒滿胸,嶸屸不能齊。
巴音布魯克的牧民,聽說昆彌的右夫人,來到這裡解決水源的困難,全都自發聚到了車隊必經之路上,跪倒在路上,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帶頭的是一個叫薩克的老人,他雖然年逾六十,但是常年的遊牧,讓他格外矍鑠。
“右夫人!漢公主!救救我們吧!”薩克的嘴唇,因為缺乏水分,已經起了一圈白皮,裂著口子,他拿著一個破口的罐子,裡面只有一點點混水,舉起來衝著解憂公主喊。
“夫人吶,這些水,我們全家已經堅持了七天了,大人,都開始喝自己的尿了,這些水,只有十歲以下的孩子,七十歲以上的老人,一天才能分一口,更不要說家中的馬匹了!”他凹陷的眼窩中,滾下渾濁的老淚。
他身邊的男女老少,全都有氣無力地,用恐懼、乾涸的眼睛,盯著解憂公主和東方朔等人。
解憂公主從馬車上走了下來,身邊的侍衛們急忙攔著,她微微笑笑示意他們退下:“我的子民們,不要怕,昆彌已經知道這裡的旱情,本宮就是來幫助大家的!”
解憂公主對侍衛隊長說:“侍衛長,把馬隊後面馱的水袋,卸下來,全部交給牧民們,薩克,你要負責安排好每個人的水量,堅持幾天,本宮立即到開都河上游,將河道開啟,起碼讓大家有水喝!”
牧民們喜出望外,他們紛紛跪拜:“夫人就是我們的天神吶!多謝夫人!”
薩克用顫抖的手,將老淚抹掉,又說:“夫人,開都河上游,現在歸肥翁管理,以前,我們要是遇到旱災、水災,就會遷移,但是肥翁現在不讓我們遷移過去,反而將河道截斷,連支流都不給我們了,那肥翁橫行霸道,而且十分好色,夫人可要小心吶!”
解憂公主微笑著說:“大家放心,不出十日,本宮一定讓開都河,再次流過來!這幾天,大家先堅持一下,好嗎?”
眾牧民叩拜不已,薩克激動地說:“夫人若是能夠救救我們,我們家家戶戶,都要供養夫人的畫像,您就是我們草原上的真神吶!”
東方朔心裡不由感嘆:所謂的神仙,在百姓心中就是這樣簡單,能排憂解難,就該受到供養,也許這就是神仙的來歷吧。
解憂公主向大家揮揮手,摸了摸一個咬著指頭,蹭到了她身邊的小男孩,給了他一個鼓勵的微笑,便命侍衛啟程,向著開都河流域疾馳而去。
沿路可以看到開都河的支流已經漸漸乾涸,兩岸的草原也都隨著水流的消失,變成了乾旱的黃色。
“東方大人,這個肥翁之前沒有聽馮嫽說起過,昆彌怎麼會允許一個人,在他的領土之內,有一塊自治的領域呢?”
東方朔閉著眼睛,盤腿打坐,說:“公主,肥翁翁歸靡本是軍須靡的堂兄,都是王族一脈,本來風傳老昆彌是打算把王位傳給肥翁的父親,結果老昆彌突然暴斃,王位就歸了軍須靡,因為擔心肥翁不滿,引起內戰,所以就將肥翁發配到了開都河流域,劃河而治。”
解憂公主聽了,聯想起未央宮的太子之爭,說:“古來皇位之爭及其慘烈,看來即便是在西域小國,也是如此。”
“命中有時終須有,命中無時莫強求,人總是以為自己甚麼都能做到,爭得到,但是冥冥之中,天意總是弄人。”這一刻的東方朔還有些道骨仙風。
解憂公主笑著說:“這肥翁的名字好生奇怪,一定很胖吧。”
東方朔這會兒睜開眼睛,哈哈大笑:“公主,這也是西域風俗,肥字,在這裡是美譽,比如肥牛,肥羊,肥美,指的是健壯,壯美,有力量的意思,翁,是代表他是翁主,管一方水土的,也是個美稱,肥翁。”
“原來是這樣。”解憂公主將目光投到了車窗外面,遠遠地山上暮靄沉沉,這肥翁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自己能不能解開這個結,一切都是未知,卜卦算命都是人對未來的探索,命運究竟會如何走向,如同連綿起伏的山脈,斗轉星移,變幻莫測。
肥翁翁歸靡已經從信報口中,得知昆彌的右夫人和漢朝使節東方朔前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吩咐:“讓他們來,不必阻攔。”
解憂公主的馬隊,很快就從巴音布魯克進入了開都河上游,大自然造化神奇,只要有了水源,萬物欣欣向榮。
山也青了,草也綠了,沿途到處可見飲水的鹿群,飛奔的馬群,以及歡唱歡跳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