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驚天表白
馮嫽冷冷一笑，說：“這些事情，不勞將軍費心，也不用我費心，自然有公主去運籌帷幄，將軍只為這點兒事情，就如此神神秘秘的叫馮嫽來，也太欠考慮了吧？“
烏班利被馮嫽噎得說不出話來。暮色四合，夏塔城外的紅杉林染上了一層暗金色的光芒，風從山谷間穿過，帶起一陣松脂的清香。林間小徑上落滿了暗紅色的針葉，踩上去沙沙作響。
他沉默了片刻。
馮嫽察覺到一絲不對——烏班利的沉默不同於方才的窘迫，那是一種下定決心之後的安靜，像是暴風雨來臨前，山谷裡突然死寂的那一瞬。
果然，他心一橫，一跺腳，索性直說：“馮先生，自從第一次在翠華街相遇，烏班利就希望先生能夠留在烏孫，如果先生非要回漢的話——“
烏班利說到這裡，頓了頓，咬了咬嘴唇，一狠心，說：“馮先生若要歸漢，烏班利就向昆彌稟明，跟隨馮先生到大漢去定居！“
這話一出口，把馮嫽驚得瞠目結舌。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腦中飛速運轉，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厲聲道：“烏班利！你胡說八道甚麼！你是烏孫的將軍，你跟著我浪跡江湖像甚麼樣子！“
烏班利沒有退縮。
他非但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這一步邁得極重，皮靴踏在落葉上發出一聲悶響，像是某種宣戰。
“馮嫽，我不管，就算是所有人都譴責我，就算是天打雷劈，我都不怕——“
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太過用力地壓制著甚麼。那張被草原日頭曬得黝黑的臉上，肌肉繃得死緊，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
“烏班利對天發誓，我烏班利，就是喜歡你了。不管你是甚麼身份我也喜歡。我要你和我在一起，世俗再容不下，我也無所謂，我可以不當將軍，我可以甚麼都不要，跟著你天涯海角，我都去！“
馮嫽再次後退，後背猛地碰上了紅杉樹粗糲的樹幹。
退無可退。
夕陽的餘暉透過枝葉的縫隙落下來，斑斑駁駁地灑在她月白色的窄袖衫上，衣領處繡著的暗紋雲角在光影中若隱若現。她自小習武，素來不喜繁複裝束，今日不過是隨公主出行的一身尋常打扮，腰間束一條墨色絛帶，越發顯得身形修長挺拔。
然而此刻，這具矯健的身軀被困在了烏班利投下的陰影之中。
“馮嫽，馬二，我不管你是哪個，都喜歡。“烏班利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多日的思念積壓在胸中，讓他的眼眶都泛了紅。他看著面前這張清雋的面容——劍眉入鬢，一雙眼睛此刻滿是驚愕與戒備，薄唇緊抿，下頜線條利落分明——一時心神恍惚，不由自主地又向前逼近了半步。
兩人的距離近到了一個危險的程度。馮嫽甚至能看清他玄色武袍領口處磨損的毛邊，能聞到他身上混合著酒氣與草原風霜的粗糲氣息。
她的右手悄悄摸向腰間——那裡彆著一柄短刃。
指尖剛觸到刀柄，腦中警鈴大作：不行。若在此處動武，以烏班利的身手，必然要纏鬥數合，萬一扯掉頭巾或是衣衫，女扮男裝之事便徹底暴露。公主的大計、使團的安危，都將毀於一旦。
她咬了咬牙，把手縮了回來。
這是馮嫽習武以來，第一次不是因為打不過，而是因為不敢打。
看著烏班利激動的神情，馮嫽深吸一口氣，在心中默數了三個數，將翻湧的殺意強行按了下去。她抬起雙手，掌心抵住他的胸膛，低聲說：“烏將軍，你也彆著急發誓，我們可以慢慢聊。你靠得太近了，先退一步，好不好？“
馮嫽刻意放低了聲音，語氣平和而沉穩，如同春風拂過湖面。
烏班利聽在耳中，像是一盆冷水澆在滾燙的鐵上，他愣了愣，緩緩後退了半步，定了定心神，不好意思地說：“一時有些激動了，你別怕。“
馮嫽趁這間隙，立刻向側面閃開兩步，拉開了距離。方才那般近的對峙，讓她渾身都不自在。自小獨來獨往慣了的人，最怕有人闖入自己的周身三尺之內，因為武功不錯，一般人根本近不得身。
如今竟被這個熊一樣的大漢逼得退無可退，而且全無還手之地——這種窩囊感，比被當胸打了一掌還要惱人。
馮嫽心頭怒火翻湧，但她按捺住了。她很清楚，此刻若是翻臉，烏班利這條莽漢說不定會做出更瘋狂的舉動。硬碰硬不行，那就只能智取。
她眼珠一轉，語氣忽然變得平靜，甚至帶上了幾分推心置腹的溫和：“烏將軍，我來問你，烏孫可以和伶人公開生活的嗎？“
“不能。“
“大漢也沒有這種事情，這是違反天地的，你可知道？“
“我知道。“
“那馮嫽就不明白了，烏將軍這是甚麼意思？“
這三句問話看似隨和，實則如三把刀，刀刀直逼要害。馮嫽要的不是答案，而是逼烏班利自己去面對這道他根本跨不過去的坎——只要他自己意識到荒謬，這團火自然就燒不起來了。
然而她低估了烏班利。
烏班利無力地垂下雙臂，肩膀也耷拉了下來。晚風拂過紅杉林，吹動他鬢角的碎髮，他半低著頭，聲音悶悶地說：“我也不明白自己是怎麼回事，歷來王族之中，私下蓄養伶人以供消遣的事情並不稀罕，可我不想讓馮先生做那等身不由己的人，我只想和馮嫽堂堂正正地在一起，不管別人怎麼說，怎麼看。“
馮嫽在心裡暗暗罵道：“伶人？你以為你讓我當那等供人取樂的伶人就當啊？這廝好該打嘴！“
但面上不露分毫，反而故作鎮定地說：“烏將軍的心意，讓馮嫽受寵若驚，只是將軍身份高貴，我只是一名小小的侍衛，怎敢高攀呢？“
這句話是試探——馮嫽用了“侍衛“二字而非“先生“，潛臺詞是提醒他注意彼此的身份差距。她賭的是，烏班利身為烏孫將軍，骨子裡仍有貴族的驕傲，只要順著這個臺階，多半會知難而退。
可烏班利偏偏不接這個臺階。
他眼中驟然亮起光來，急切地說：“甚麼高攀不高攀的！我不要他們給我安排甚麼匈奴的貴族婚姻，我就要你，你知道嗎？見不到你的這些日子，我朝思暮想，問誰都沒有告訴我你的下落，一想到要再也見不到你，我就無法安枕——那時候我就發誓，如果讓我再見到你，一定不會再讓你離開！“
馮嫽的心沉了沉。
這番話說得毫無章法，卻偏偏因為毫無章法而顯得格外真誠。林中歸鳥撲稜稜地飛過枝頭，遠處夏塔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天邊最後一抹霞光將烏班利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這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將軍，此刻卻像個手足無措的少年。
馮嫽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烏班利不是在調笑，不是在試探，他是認真的。一個認真的、不顧一切的人，比一個輕浮的人要危險得多，因為你無法用常規的手段去化解。
她在心中飛速盤算著對策，面上卻還是那副故作感動的模樣，微微垂下眼簾，說：“烏班利將軍，你說的這些，對馮嫽來說，都太過離經叛道，也沒有心理準備，你且容我想一想，可以嗎？“
拖。先拖住再說。
烏班利見馮嫽態度並不激烈，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連連點頭：“你慢慢考慮，想好了，只要你說一聲，我立即就跟著你回去！“
馮嫽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換了一個方向：“烏班利將軍，我記得你很喜歡青菡啊，既然喜歡青菡，你還是不要辜負了她才好。“
這一招叫“移花接木“——把烏班利的注意力引到青菡身上，只要他承認了對青菡有情，方才那番話便成了兒戲，以後也好以此為把柄，堵他的嘴。
烏班利將軍茫然地用手撓撓頭，問：“甚麼？哪裡有的事情？青菡是個小丫頭，我只是象哥哥一樣照顧她，怎麼成了喜歡她了呢？馮嫽，你可不要亂點鴛鴦譜，我今天既然敢將這話說出來，我就等著你一輩子！“
馮嫽暗暗嘆了口氣，第一招失效。
她不再糾纏這個問題，勉強笑了笑，說：“烏將軍放心，咱們出來的時候也不短了，公主那裡還需要保護，將軍也要早些趕回夏塔城才是，不如我們回去吧。“
說罷便轉身往林外走去，腳步不疾不徐，腰間的絛帶隨風微動，月白衫子的下襬掠過草尖，沾上了幾點露水。她走得看似從容，實則每一根神經都繃到了極致——後背對著一個剛表白過的男人，這是習武之大忌。
她豎著耳朵，留意著身後的一切動靜。
烏班利撓撓頭，快步跟了上來。皮靴踩在落葉上的聲音由遠及近，不緊不慢，卻透著一股不容掙脫的執拗。
“馮嫽，你不要和公主走得太近。“
馮嫽腳步微頓。
“保護公主是沒錯，但是，我也看過你深夜從公主房中走出來。“
馮嫽的腳步徹底停了下來。
這句話的分量，比方才那番表白要重得多。深夜出入公主寢殿——這若是在烏孫王庭被人拿來作文章，足以讓她和公主都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烏班利說這話未必有惡意，但無意間卻踩到了最致命的那根線。
烏班利渾然不覺，繼續說道：“公主身邊留幾個伶人伺候，也不是甚麼稀奇事兒，可是這對你來說，並不公平。馮嫽，你值得一個專屬於你的人！“
林間忽然起了一陣急風，紅杉樹的枝椏劇烈搖晃，針葉簌簌而落，像是無數細碎的嘆息。
馮嫽緩緩轉過身來。
暮色已深，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烏班利莫名地打了個寒噤——他面前的這個人，氣韻忽然變了。方才還是推心置腹的溫和模樣，此刻卻像一柄出鞘的劍，通身透出一股冷冽的鋒芒。
“將軍慎言。“
四個字，不重，卻像四顆釘子，一顆一顆釘進了烏班利的耳朵裡。
馮嫽沒有再給他開口的機會，轉身便走。這一次，她的步伐比方才快了三分，衣袂帶起的風掠過烏班利的手背，涼得他一激靈。
烏班利站在原地，望著那道修長的背影被夜色吞沒，久久沒有動彈。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喊甚麼，最終甚麼都沒喊出來。
山風嗚咽著穿過樹梢，吹散了方才那番驚世駭俗的餘溫。他低下頭，看見腳邊落葉被風捲成一個旋渦，轉了幾圈，又無力地散開。
遠處傳來夏塔城關閉城門的號角聲，沉悶而悠長，像是這片草原每晚最後的嘆息。
烏班利攥了攥拳頭，掌心裡還殘留著方才抵住她掌心時的那一點溫度。
他抬起頭，望向馮嫽消失的方向，目光沉沉的，像夜色一樣化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