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娃聽見了動靜,懶洋洋地跑了過來,縮手縮腳地看了看,一臉的不以為然,嗤之以鼻地說:“都說了女兒是賠錢貨,你這個女兒簡直就是賠錢硬貨,又弄回來個沒錢收的,我就是天天上山採到雞樅,都不夠你賠的。”
貓仔連頭都沒抬,直接扔了一塊烏黑的藥材根過去,狗娃嬉笑著跑了。
打發走狗娃,貓仔對解憂一笑,說:“甭聽他的,幸虧有你打下手,我這醫術是要見長的節奏啊。”
貓仔邊說邊將研磨好的藥粉,逐一撒到那人的傷口上,血又繼續的溢位來,不見止血。
解憂緊張起來,問:“貓仔,這血怎麼不住地流,你的藥粉怎麼不管用了?”
貓仔並不以為然,說:“醫生醫生,治得了病,救不了命,命中要見閻王的,甚麼藥都是白瞎。”
常惠一臉的蒼白,大量的失血已經讓他沒有血色,臉上的面板乾涸開裂,鬍子拉碴的,只有劍一樣的眉毛,微微顫動的睫毛,讓解憂還能依稀認出這是常惠。
解憂凝神想了想,問貓仔:“貓妹,我也不知怎的,心裡一直好像有個人在對我說話一樣,說是用燙烙之法可以緊急止住大量失血,不知醫學中可有此說法?”
貓仔眯著眼睛看了看她,說:“你以前該不是靈媒吧,聽見鬼魂說話了?不過所說的倒是有理,倒是聽老師傅說過,只是從未敢用過,燙烙之法,很容易生蛆,感染了就沒救了。”
解憂微微一笑,答道:“現如今如果不用此法,就有得救嗎?”
貓仔歪著頭想了想,咯咯笑起來:“對呀,反正不救也是死,救了還說不定命大能活,正好我也沒用過此法,可以用活人做個試驗,再好不過了!”
兩人急忙將常惠身上流血不止的傷都露出來,貓仔還去拿了一塊燒焦了的木碳條,在各處畫上一個圈,數了數,竟有七處之多。
解憂去端來炭火盆,貓仔跑到柴房裡去扒拉烙鐵,貓仔的爹孃聽見動靜,從堂屋出來,披著棉襖,伸著懶腰說:“你這孩子,下雪天不好好在屋裡待著睡覺,折騰甚麼呢?真像個野貓一樣,一刻都不停歇。”
“哎呀,爹,娘,你們快回去吧,別管我,我治病救人呢!”貓仔嘴裡說著,手中不停的扒拉著鐵器,拿起一個鋤頭來看看,搖搖頭,扔在一邊,又拿起一個鏟子來比比劃劃的。
她娘看了,也不覺得驚奇,只是探頭往藥房中看了看,見解憂正在點起炭火盆,問:“你們要用燙烙之法?拿我燙衣服的燙婆子來,把裡面那個鐵舌頭取出來,就合用,記得給我洗乾淨放回去就行。”
貓仔興高采烈地從架子最頂端取下燙婆子,得了鐵舌頭,果然大小合適,樂呵呵地說:“謝謝娘!”
她娘笑著搖搖頭,和她爹一起拉著手回屋了。
貓仔看著他們兩個,肉麻地打了個寒顫,拎起鐵舌頭回到屋裡,把鐵舌頭用藥水浸了一會兒,消消毒,然後就扔進了火盆中。
解憂找了一個長長的竹鑷子,兩個人並排坐著,等待著鐵舌頭燒紅。
常惠身上還在不斷的淌著血,解憂緊張地看看他越來越蒼白的臉,又看看火中漸漸紅起來的鐵舌,心急如焚。
很快鐵舌已經通紅了,在火盆中吱吱作響,貓仔興奮地用長鑷子夾起鐵舌頭,紅彤彤的光,已經能將昏暗的屋內照亮,她輕輕吹了一下鐵舌,一片片火星飄落下來,映得常惠的臉龐都有些血色了。
在解憂攥緊了拳頭,緊張地盯著貓仔的一舉一動中,貓仔一下子將紅燙的鐵舌按在了常惠其中一處傷口上,只聽見“刺啦”一聲響,伴隨著一股白煙,一股燒豬毛的味道騰然而起。
常惠在昏迷中被燙醒,但是身體極為虛弱,只發出一聲痛苦地呻吟,頭勉強向上抬起一點,連肩膀還沒有動一下,便又無力地躺倒,徹底昏迷了過去。
貓仔毫不在意,反而興奮地上前仔細看看那個被燙了的傷口,見皮肉已經被烙在一起,通紅,又交錯著焦了的面板,她滿意地點點頭,繼續將鐵舌頭放回火中升溫,再次拿出來烙在他的身上。
七次燙烙之後,解憂已經不忍再看,不由將眼睛閉緊,屋子裡除了藥味,更混合著皮肉燒焦了味道,詭異的燒豬毛味,讓人想把鼻子關掉。
貓仔樂呵呵地將火盆澆滅,蹲在昏迷過去的常惠面前,饒有興味地仔細檢視著,笑嘻嘻地說:“你看還真止住了呢,這辦法頭一回用,還真好用,看來老師傅還是有些絕活兒的。”說完拿起一支毛筆,在一卷子竹簡上認真地記載下來。
解憂卻憂心忡忡,上前試了試常惠的額頭,溫度高的燙手,她緊張地縮回手,看看貓仔沒甚麼反應,忙去用木盆乘了些熱水來,將巾子在水中浸透,拿出來擰乾,趁著熱乎,在常惠的額頭、四肢擦拭著,來降低體溫。
貓仔寫完之後,樂呵呵地過來看了看,先是將治療燙傷的獾油,給常惠在七處烙傷的地方塗好,又用大拇指指甲狠狠地掐著常惠的人中,直到聽到他低聲呻吟了一下,說:“行了,還沒死,挺能抗啊,就看這體溫能不能降下來了,我要睡覺去了,你也別管了,回去睡吧。”
解憂猶豫地看看貓仔,問:“妹妹,如此高燒,不用管的?熬得過去嗎?”
貓仔不耐煩地回答:“不是說了生死由命了,能熬得過就熬,熬不過,閻王自然就收走了。“說完挑了門簾直接回自己的房間去了,再沒出現。
藥房中安靜了下來,中藥的清香,混和著苦味,讓解憂感到無比的落寞。
她看著常惠熟悉又陌生的臉龐,再一次想起的,是那一天的夕陽,和他悠長的背影,此一去,沒想到今日在此相見,解憂緊緊地咬住嘴唇。
這個時候,還不到哭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