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秀帶著劉勝,多處打聽後,找到本地最有威望的老人,也是東城最好的匠人頭領的大窩棚,開門見山:“老爺子,我想建個打鐵的工坊,需要人手搭架子、盤熔爐,您想問,您這邊是否能接了這活計?多少銀錢?”
“你們是南方來的外地人?”老人皺巴巴的臉上都是歲月帶來的痕跡,卻有一雙幽深的褐瞳,他很警惕。
“是,我們都是蘭縣那邊過來的,給王爺做活兒的。如今東城是王爺的封地了,咱們就是應召而來。”徐三秀恭敬道,眼前這老人,能做領頭,必然是有些本事的,可不能得罪了。
“我手底下三十三個匠人,都是東城最好的工匠,你的活計我可以接,但是,銀子在咱們這地方,頂不上一口熱饃饃。我們這兒的人,幹活不為錢,就為能頓頓有飽飯吃。”
徐三秀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點頭:“只要你們給我做活兒,管飯!管飽!頓頓有饃有菜,還能給大夥加肉!一日三頓。”
圍在旁邊的幾個年輕漢子一聽這話,眼睛都亮了。
一個叫巴特爾的青壯拍著胸脯:“那行!明天我帶三個兄弟來,先把你說的熔爐底座搭起來,保證結實!”
另一個老漢也笑著接話:“我老婆子蒸的饃饃暄騰,中午我讓她多蒸兩屜,給大夥當乾糧!”
老人聽到徐三秀這話,冷肅的眉眼柔和許多,語氣也緩和不少:“我們漠北人,說話算話。你管飯,我們就給你把活幹漂亮。要是哪天飯不夠吃了,我們拍拍屁股就走,你也別怨。”
徐三秀趕緊拱手:“您放心!我就是砸鍋賣鐵,也不會讓大夥餓著肚子幹活!不僅僅管飯,你們做完了活計,我會把銀錢折成糧食,給你們結算。”
“此話當真?!!”一個滿頭小辮子的壯漢站了出來,看著徐三秀,眼珠子亮晶晶的,顯然,給糧食這句話,讓他高興了。
“當然。現在那邊已經有工人在做活了,一些精細的活計,就得麻煩諸位了。”
“好。我們去!”
……
這些匠人的行動力,沒的說,徐三秀回到地界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他們就帶著傢伙什來了。
徐三秀將人交給劉志幾人安排住處和活計。
當天中午,徐三秀讓人架起了兩口大鐵鍋,煮了滿滿一鍋雜糧粥,裡面添了肉沫沫和香蔥幹,蒸了半筐玉米麵饃饃,還從荷花村村民帶來的鹹菜裡翻出兩壇,擺成了簡單的流水席。
當飯菜香氣洩出來,幹活的工人們便忍不住開始咽口水,時不時往這邊看一眼,手下更加賣力了。
主家給他們好吃的,他們也不能讓主家不高興,這活兒,得好好幹。
……
等午飯時間一到,大夥圍著鍋邊蹲成一圈,呼嚕呼嚕喝粥,啃著饃饃,有人含糊不清地說:“徐掌櫃,你這粥比我家的稠多了!還有肉味呢!!”徐三秀笑著道:“以後只要工坊開起來,咱們頓頓都能吃這麼稠的粥,還能天天有白麵饃!”
老人源札達帶著工匠們,懂事的沒有靠近飯鍋,因為他們才來,還不到吃主家飯菜的時候。
但……
“源師傅,快過去吧,飯食都熟了,香著呢,大家過去,趁熱吃。”徐三秀笑著走過來道。
空氣中的飯菜香味拼了命的往鼻孔裡鑽,大家早就餓的有些受不住了,他們每日才吃兩頓,中午這一頓,是不吃的,就為了節約糧食,不至於年底被餓死。
聽得徐三秀這般說,一個個都用期盼的眼神看過來。
哪知,源札達直起腰,揮了揮手,“幹活,不該咱們拿的,不能拿。”
聽到源札達這般說,大家又低下頭去,繼續幹活了,對於源札達的決定,他們一向都是聽從。
徐三秀看著這一幕,愣住了,視線在源札達的老臉上頓了頓,“源師傅,你們可是我僱過來的,我要你們做甚麼,你們都得聽,是不是這個理?”
源札達聽到這話,就明白這徐掌櫃要做甚麼了,頓時跟看傻子一樣,唇瓣一掀就要說話,誰知,“我命令你們,現在,去吃飯,吃飽了再幹活,誰要是沒吃飽,幹活餓暈了,明天就不用來了。”
一席話,把源札達的全部話都噎住了。
他愣愣的看著徐三秀,眼眶慢慢蒸騰起一股熱氣,為了避免被看到,趕緊轉頭,用本地語言道,“都吃飯,吃飽了,好好幹,誰要是不好好幹,以後就別跟著我做活了!!”
“是!!”
所有匠人都對著徐三秀行了注目禮,眼底都是感激,然後大步朝著熱氣騰騰的鍋邊走去。
今日的風裡,除了漠北的沙塵,還飄著粥香和笑聲,原本陌生的兩撥人,就著一口熱飯,慢慢拉近了距離,他們心裡認可和追隨的那道身影,逐漸有了屬於她自己的輪廓。
距離徐三秀私有土地不遠的一座大宅院裡,有一座用來眺望警示的塔樓,此時的塔樓上,幾道高大的身影正盯著這邊熱火朝天的幹活場景,面上有些深意。
“這徐三秀,便是南王新收的心腹?”一道墨色長袍的異域裝扮的男子如是道。
“是的,之前風靡幾座城的滷肉,便是出自她的手。”
“這女子,倒是讓人好奇,就是年歲大了些,不然,娶回去必然其樂無窮。”
“吳鉤啊吳鉤,你的名字就跟你腦子一樣,都是汙垢。人家背靠南王,你要做點甚麼下三濫的事情之前,還是先學會審時度勢,別回頭給你老爹那頂烏紗帽弄沒了,回來跟我們哭。”
被諷刺的紅袍男子撇了撇嘴,不在意道,“我剛不是說了,她年歲大了些,我哪裡會去碰她,南王嘛,呵呵……”後面的呵呵,極盡嘲諷。
剛才嘲諷他的白衣男子,眼底閃過一抹陰霾,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南王還沒交兵權呢,不過分了一處荒漠,這些狗東西就開始搖尾吶喊了?
一群雞鳴狗盜之輩,身居高位,真是國之不幸。
我呸!!
……
日頭剛偏西,工坊地基旁的大鐵鍋就冒起了白煙,玉米糝子混著乾白菜的香氣,順著風飄出老遠。
搶著幫忙的漢子,巴特爾第一個衝過來,抄起木勺就往缸裡舀水,嘴裡喊著“我來添火!我添的火煮出來的粥最香!”,另外幾個年輕漢子也跟著湊過來,有的幫著擺粗陶碗,有的幫著搬饃筐,沒人覺得是在幹活,倒像是準備自家的年夜飯,面上都是笑意。
他們跟著老札達過來,真的來對了,這個主人家,是真的很好,他們上一頓沒幹活,都吃的肚皮鼓起來了,這一下午,賣力的幹,也沒有以往那種後繼無力的感受,相反,他們的力氣,像是用不完一樣。
嘿嘿……
想到這些活計估計兩三月便能幹完,這才開始,已經開始不捨了。
荷花村的老人孩子還有些小拘謹,因為跟匠人們比起來,他們是真的吃白飯,也不敢多吃,幾個帶著娃的婦人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沸騰的鐵鍋咽口水,手裡的娃拽著衣角直嚷嚷“娘,我要吃饃饃”,婦人抱起孩子輕拍安撫著,“很快就能吃了,很快。”
對於荷花村村民帶來的家眷,徐三秀允許他們跟著大家夥兒吃三天,這三天,他們家幹活的,不算工錢,但即使這般,他們也是賺了,這可不僅僅可以吃飽,還有肉和純糧食的饃呢,很飽肚子。
除去吃飯,老人和婦人們,都在忙著在自家宅基地上挖掘地基,他們幹不了費力氣的活,但這挖地還是可以的,至於孩子們,則是有大人帶著,去附近的山頭撿柴火,搬回來用。
在這裡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目標明確,忙的很滿足。
飯桌上。
源札達喝了一口熱粥,咂咂嘴對徐三秀說:“這粥裡有肉吧?你倒是捨得。”
徐三秀笑著說:“你們幹活賣力,哪能沒肉?以後不僅有肉,還會有吃不完的蔬菜,只要你們好好幹,用心幹,肉和菜,都少不了你們!保證你們一邊幹活,還能一邊把自己養結實了!”源札達聽完,哈哈大笑,額頭的皺紋似乎都生動起來,端起碗和徐三秀的茶杯碰了一下:“好!我等著吃!把我們一起養的結實了!!”
匠人們歡喜的舉起自己的粥碗,笑看著徐三秀,眼底都是恭敬。
這般好的主人家,能遇到,是他們的氣運好起來了
從這以後,徐三秀的鍋灶就成了這裡的招牌,每日變著花樣的乾糧,香噴噴的雞蛋蔬菜湯,不斷地供應著,知道漠北人愛吃硬實的東西,徐三秀就讓做飯的媳婦們把玉米麵和豆麵混在一起蒸饃,還時不時在裡面摻點從山裡採的野棗,蒸出來的饃又香又甜,工人們幹活時揣兩個,餓了就啃一口,渾身都是勁。
普通的工人們,吃的飽了,幹活兒也有了幹勁,他們對徐三秀,跟匠人們對徐三秀一樣,心裡熱乎乎的。
有時候工人要去山裡拉礦石,回來得晚,徐三秀就會讓灶上留一鍋熱湯,裡面飄著葷腥的油花,再溫兩個饃饃。不管多晚回來,進了地界就能聞到熱湯的香氣,有人喝著喝著就紅了眼睛:“徐掌櫃,您真是菩薩心腸,我還從未遇到過像您這般的好主家!”
徐三秀笑著點點頭,“多吃點,別餓著。”
她的這些玉米麵和糙米,都是從商城買的,一元一斤的批發價,她下單了十噸,玉米麵也是如此,夠這一百多人吃上很久了。
至於肉類,都是一起帶來的,十頭豬,節約點吃,她再悄悄添點吃夠用一段時日了。
往後會從附近的城市買上一些,她再從商城偷渡,維持三個月,是沒甚麼問題的。
至於青菜,自然是菜乾,都是一起帶來的,少量的加入菜湯,可以吃很久。
人多了,相處起來,不可避免的會出現摩擦,不到一個月,宅基地上房子成型了,矛盾也來了。
矛盾起在一塊撿來的幹鹿肉上。
荷花村來的青壯,劉饅頭,把獵戶巴特爾放在石墩上的半塊幹鹿肉拿回去燉了湯,說是“以為沒人要的破爛”。巴特爾回來發現肉沒了,火冒三丈地找上門,對著饅頭就吼:“那是我給我娘留的過冬肉!你懂不懂道理!”
饅頭也不服氣:“不就是塊乾肉嗎?我賠你銀子就是了!”這話徹底惹惱了巴特爾,他攥著拳頭就要動手,幾個本地工人和荷花村村民也圍了過來,兩邊你一言我一語,眼看就要打起來,都上去攔著雙方。
徐三秀從礦上回來,見這架勢,趕緊就小跑著過來了。
徐三秀沒急著評理,只是讓廚房把燉好的鹿肉湯端出來,又蒸了滿滿兩筐玉米麵饃,還從自己的行李裡翻出一小罐買來的豆瓣醬。
把所有人都叫到鍋灶邊,先給巴特爾盛了一大碗鹿肉湯,又夾了兩大塊肉放在碗裡:“巴特爾,是饅頭不對,我替他給你賠不是。但這湯已經燉好了,你先喝上一碗,剩下的咱們大夥一起吃,就當是我給大夥賠個不是,無意冒犯。這肉乾,我待會兒,賠你一塊,豬肉的,雙倍,如何?”
巴特爾本來見到徐三秀,就已經歇了大半的火氣,徐三秀這態度一擺出來,他心裡甚至起了些愧疚,他不該為了一塊撿來的肉給掌櫃的帶來麻煩。
他漲紅了臉,低聲道,“掌櫃的,我不是衝你,我……”頭也不敢抬,哪裡還敢接過碗筷。
徐三秀笑笑,“我知道的,這牙齒還跟嘴唇打架呢,更何況是咱們人,這事兒,是饅頭不對,我會懲罰他,這賠償,也不是我來出,我會扣罰他的工錢,,我是帶他們出來的人,也是一個村的,他們算是我的人,我沒有教好他們,也有我的一份不是在裡頭。劉志,你去,車裡有肉乾,給巴特爾拿一大塊過來。”說著,就把碗和饅頭都遞給了巴特爾身邊的兩個漢子,“給巴特爾送到他的位置上去。”
“不用,不用!!”巴特爾急了。
自從來了這裡,他每天吃的可飽了,也從來沒有這般滿足過,可不能因為這麼點小事傷了掌櫃的心,他心急如焚的想要去攔劉志,但被劉志躲開了,徑自走向防止物資的地方。
“掌櫃的!!”眼看阻止不了,巴特爾忍不住紅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