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過國子監的琉璃瓦時,吳恆正站在松風堂的石階下,手裡提著的食盒還冒著熱氣,那是城南“聚香樓”的桂花糕,這是老師陶明遠最愛的點心,他的手裡,另外提了一份用木盒裝著的禮物。
門房剛要通報,堂內已傳來蒼老卻洪亮的聲音:“是恆兒來了?進來吧。”
吳恆推門而入,只見陶明遠正坐在案前校勘《論語集註》,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書架上,與滿架的經史子集融成一片墨色。
他放輕腳步,上前放下食盒,躬身行禮:“老師,學生從蘭縣回來,特來給您請安。”
陶明遠抬起頭,眼睛眯了眯,目光落在吳恆鬢角的風霜上:“路上可還順利?復生……他近況如何?”
吳恆在心裡嘆了口氣,果然如此。
“張豎給您寄了信件,您可是收到了?”
陶明遠點頭,但那希翼的神情很直白的告訴了吳恆,收到了,他也想要他再說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復生他……”吳恆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他託學生給您帶了封信。”
周明遠接過信,指尖觸到粗糙的麻紙時,動作不自覺地輕了。展開信紙,熟悉的小楷躍入眼簾,只是筆鋒間少了當年的銳氣,多了幾分沉穩。
“行了,信待會兒再看,你先說說,此次南行,都發生了甚麼,細細道來。”
這一天,吳恆在陶府上待了整整一天,也虧得師母外出,不然,他肯定要吃瓜落了。
不過,師母會丟下行動不便的老師出去,也實乃奇事。
“老師,學生告退。”
“回去吧。”陶明遠揮揮手,臉色的晦暗,已經徹底散去,眉眼間都多了些生氣來。
吳恆拱了拱手,行了禮,便大步離開。
“今日,可是高興了?”一道低柔的女聲在陶明遠身後響起。
陶明遠笑著點頭,沉聲道,“那孩子醒悟了,我也看到了他這些年的努力,很是欣慰。”說著話,眼角的褶子都似在微笑。
於寧嘆了口氣,“那小子折磨你這麼多年,怎的都沒有過來看看你?”之前因為自身的緣故,沒臉過來,這都考了亞元了,還不來見老頭子,不會是忘本了吧?
“你是不是又在胡思亂想了?”瞭解老妻的脾性,陶明遠無奈道。
後者哼了一聲,提著裙襬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要不是你這般惦念的學生,我都不想見他,你看看他,一點沒把你放心上,你惦記了十幾年,絞盡腦汁去查探他的訊息,擔心他過得不好,他倒好,一切安定之後,依舊選擇偏安一隅,辜負你一番愛才之心就算了,如今都繼續科考了,還這般行事,我看啊,他是一點都不知道感恩!!你往後,可不能再對他好了!!不然,我不依!!”
陶明遠嘆了口氣,“阿寧,你都多大年紀了,怎的還跟個孩子置氣?他當初那處境,肩上擔負的太多,選擇放棄,也是無奈之家,況且,他也沒真的跟我斷聯絡,我書房那些江南宣紙,狼毫筆,不都是他送的?”
“那個是張豎送來的,與他何干?”於寧扭眉,不願意認。
陶明遠笑了,知道老妻陷入了自己的思緒裡,一時半會兒出不來,便也不再解釋。
“你要去哪裡?”見自家夫君吃力的站起來,想要動作,立即上前攙扶。
“我得去給復生修書一封,讓他上京之前先去見我的一位友人。”
於寧:……
看來她剛才說了半天,無任何效用。
劉家小院。
復生到家的第三日,不過辰時,青石板巷道內擠滿了送禮的隊伍。
“徐掌櫃,在下奉陳家商行家主之命,前來送上賀禮!恭喜劉公子,高中亞元!”
陳氏商行的李管家最先扣門,身後四名小廝抬著纏紅綢的樟木箱。
在周韓的引領下,將賀禮抬進院內,而圍觀在四周的百姓好奇地站在門口兩側,伸著脖子往裡探望。
當箱蓋被掀開時,滿院生輝——上等湖筆兩匣、澄心堂紙十刀,另有《十三經注疏》全套,最惹眼的是箱底紅綢裹著的青田石章,陰刻“文魁”二字。
管家將禮單呈給周韓時,唇角高高揚起,側著身子將身後的賀禮顯露在圍觀的百姓眼前。
果不其然,收穫了陣陣驚呼!
“這陳氏商行果然財大氣粗,這般財力,非常人所及。”
“陳氏商行家大業大,做的鋪面經營種類繁雜,多有涉獵,僅僅只是那牧場便讓他們賺得盆滿缽滿。這徐掌櫃的滷肉鋪,便是從陳氏來的鮮肉,每日不少拿貨,我有一次早起便見到了陳氏給徐掌櫃送貨,至少三千斤以上,算是大主顧了……”
“天哪,那麼多嗎?這徐掌櫃做的鋪子怕是不小啊!!”
“據陳氏商行的夥計所說,徐掌櫃在縣裡開了滷肉鋪子,那邊才是主菜。”
“還別說,徐掌櫃的滷肉是真的好吃,吃了一段時間,哪怕吃膩了,過幾天還是會想再吃。”
……
“徐掌櫃,小的奉白鷺商行孫管事之令,前來恭賀劉舉人高中亞元!略備薄禮,還請笑納!!”
“徐掌櫃,我謹代表……”四大樓的管事全部到場送上賀禮。
周韓今日過來,本意是送上賀禮,沒想到其他人也都來了,就連鏢行也派人過來了。
嬸子這邊缺了唱禮的人,他便自告奮勇擔了這事。
巷道上,白鷺商行三輛太平車堵死了巷口。八個夥計卸下三十匹杭綢,猩紅氈子鋪地,管事捧著紫檀禮盒趨步上前。
盒中赤金鎮紙壓著兩張地契:城南五十畝良田,城東帶水榭的別院一套。
這份禮一出,人群中的驚呼聲更大了!一個個爭先恐後的往前鑽,想要看清楚些。
“天啊,這白鷺商行是怎麼回事?怎麼這般大手筆?”
“要我猜啊,要麼是至交,要麼便是牽扯頗多,屬於一條船上的人。”有那好事者忙猜道。
“我想也是的,不過徐掌櫃只是一介女子,能得這般青睞定是有過人之處,再加上劉舉人的天資,這對夫妻,前途無量啊!”
“怎的我就遇不到這樣的好兒郎?”
“我還想娶到這般的賢妻呢!”
“我呸,你們想的倒挺美,也不看看你們長的那德行!”
“想想都不行嗎?”有人翻著白眼。
“你配嗎?”被言辭刺激到的人反駁。
眼看著幾人就快打起來,其他人見狀趕緊拉開,別回頭真打起來,給人主家添黴頭。
四大酒樓的禮隊在巷中擠在一起。站在最前方的,是飄香樓的,抬著整隻烤全羊,羊角繫著紅綢;食盒疊成寶塔狀。
更甚的是,兩個壯漢扛著半人高的酒罈,泥封上硃砂寫著“三十載女兒紅”,壇身還沾著酒樓後院桂花樹的泥土。
而另外三家酒樓的也不遑多讓,抬著收拾乾淨的全豬,掛著大紅花,後面有大漢推著滿滿一車的好酒……
……
隨著唱禮結束,劉家小院已經堆積得滿滿的,圍觀的群眾始終不曾離去,興致勃勃的看熱鬧。
徐三秀和劉復生穿梭其中,忙的根本沒有時間停歇。
劉荷花和劉高旭以及劉小寶幫著歸置賀禮,各人面上都是喜色,周圍不曾停歇的恭賀聲不絕於耳,讓他們腳下都是輕飄飄的。
原來,爹孃既是這般受人尊敬的存在!
院中正熱鬧,忽聞門外馬蹄聲疾,一騎絕塵奔襲而來。
馬上人翻身下馬,玄色披風下露出四品武官常服,懷中抱著鎏金拜匣走進院子,徑自來到劉復生跟前,雙手奉上:“在下王安,乃南王麾下四品武官,今日奉王爺令,特地前來送上賀禮,我家王爺說,明日巳時,兵部右堂在府上靜候文曲星。”微風掀起拜匣一角,露出半截和田玉帶鉤,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所有人都被這武官鎮住了!各個瞠目結舌,愣在原地。
“南王?那個幽王?我的天!!”
“噓,別亂說話,免得引來殺身之禍!”當朝王爺無論是哪一位都權勢滔天,可不是他們平民百姓可以置喙的。
“天啊,這劉家人可真是一步登天了呀!”
“這劉舉人,前途無量啊,無量啊!!”
“今日過後,這鎮上怕是要震盪許久許久了!”這徐掌櫃的鋪子必然成為家喻戶曉的存在。
“哪還用得今日過後,現在開始便是如此!”
周邊的竊竊私語便愈發的多了起來,大家看向劉家人的眼神裡,帶著崇敬和豔羨。
劉家發生的事,像長了翅膀的鳥兒飛到了整個州的各個勢力耳中,有的甚至飛往了京城。
徐三秀在瀛海樓設宴,具體事項的安排全都交由周韓前去。
金無忌帶著手下的人,駐守院門。
劉啟峰、劉駿、劉嶽兄弟三人,除去老四,其他人都帶著妻子,將眼前這一萬人空巷的場面盡收眼底。
“二哥,大哥終於回到科舉之路了!!爹孃若是在天有靈,必然是欣喜若狂的。也可含笑九泉了。”劉嶽眼中含淚,當初爹孃一走,本來前途光明的大哥,為了他們,放棄了一切。
這些年,他們曾多次勸大哥回到考場,實現理想和抱負,奈何大哥從來都是恍若未聞,完全不理不睬,他們後來也就不敢提了。
本以為大哥就要這般蹉跎一輩子,他們也要難過愧疚一輩子,沒想到,峰迴路轉,大哥突然想開了,而且一舉高中亞元,還會一路高歌猛進。
這是何等幸事?!!
劉啟峰和劉駿紅著眼,沒說話。
大哥這些年,雖然甚麼都不說,但,他們知道,大哥心裡很苦,曾經那般心高氣傲的他,屈居在小學堂裡做個教書先生,都是因為當時的他們羽翼未豐。
現在好了,大哥終於想開了。
“夫君,進去吧。”大哥這會兒肯定很開心,王婉婉笑著道。
劉啟峰點頭,“走吧,去恭賀大哥。”
……
劉家村自然也收到了喜訊,村長帶著劉智這些族老在巷子盡頭,盯著眼前的一切,眼中都是欣慰。
“復生終於醒了啊!”
“我就說嘛,四里八鄉的神童,不應該泯然於眾。”
“此乃天資,後天不可追。是他應得的。”
“孝文他們,可以含笑久泉了。”
“曲名,把賀禮送過去,復生明日該回村祭祖了,到時再恭賀吧。”
“好的,村長。”
……
白家村。
“聽說了沒?劉復生中舉了!你們家翠蘭啊,終於要飛上枝頭變鳳凰啦!”有好事的村民得到訊息,第一時間衝到白福家,興奮的報喜。
白福本要出門下地,聽到這喜訊,他扛著鋤頭的手猛地一頓,鋤頭“哐當”砸在地上,震起一片塵土。
吳新蘭手裡的茶杯砸落在地,一呼一吸之後,發出了刺耳的尖叫,“你說真的?”
得到訊息的白家人齊齊趕往鎮上。
“娘!”一直悶不吭聲跟在後面的白二郎,突然扯了扯李氏的衣角,涎著臉嚮往道,“要是劉復生當了官,能不能讓我當個衙役?聽說衙役都能撈油水,倒是四里八鄉的,那麼多村,能撈不少吧,哈哈……”
“沒出息的東西!”吳新蘭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當甚麼衙役?讓你妹吹吹枕邊風,讓劉春生求他爹給你捐個監生!到時候你也是‘老爺’!”
“哈哈哈……要是我也能當個老爺,這白家村的,豈不是都得敬著我?那咱家田地掛我名下,也不用交稅了吧?嘖嘖……劉復生這狗屎氣運,真是叫人好生羨慕。”白三郎也跟著打哈哈,雖然知道不可能,但一點不妨礙他做做夢。
“都當老爺唄,咱家一起,哈哈哈……”
幾個人說說笑笑,又罵罵咧咧,腳下的泥路被踩得坑坑窪窪。遠處的鎮子已經隱約可見,隱約有鑼鼓聲傳來,像在敲打著每個人心裡的算盤。只有路邊的老黃牛,甩著尾巴啃著草,彷彿在嘲笑這群被功名衝昏頭腦的人——他們急著去攀附的“富貴”,恰恰是他們永遠攀不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