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
楊宜蘭翻看著七日來的賬冊,看到明顯開始拔高的營業額,面上浮現滿意,“這徐掌櫃的滷肉和雞鴨是真的賣的不錯嘞,這才上貨沒多少時日,這來的客人,幾乎都必點了,嘖嘖……”楊宜蘭忽的就覺得自己腦子是真好,買點零食也能把生意往好了做。
陳觀塘揮舞著狼毫,在紙上揮斥方遒,頭也不抬道,“我就說了,把方子要過來吧,不然咱們掙的更多。”
楊宜蘭:……
“你夠膽,就去跟老太爺說去,別在這逞嘴上功夫。”
陳觀塘無奈的看了眼媳婦,“你也知道我是嘴上功夫啊,這能說嘛,毀咱陳家商業信譽的事兒,我若是真做了,老爺子能奪了我的權不可。”
“知道還只圖嘴上快活?”楊宜蘭瞪了夫君一眼,“那靴子呢?賣的怎麼樣?”
“不知道,等阿貴回來了就知道了。”
有一句俗語,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錢貴被門房引了進來。
“夫人,錢掌櫃在大廳候著,說是有要事相商。”
夫妻倆對視一眼,齊齊挑了挑眉,笑了。
“走吧,去看看甚麼情況。”
倆人走進廳堂,就見錢貴站在門檻邊上。
“老爺,夫人。”錢貴上前見禮,面帶笑意。
“你這次回來的很快啊。”楊宜蘭笑道,看這模樣,應是賣的不差的。
“是的,小的清空了貨物,便回來交差了。”錢貴笑著道,“小的帶走的那些靴子,去了邊境的互市,剛擺上攤位,就有人過來問,小的講解完,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搶空了,後面很多客人都沒有搶到,還找小人下訂單,小人不確定貨源是否可靠,不敢接,他們就給小的留了地址,讓小的有了貨再去找他們,都是當地的商戶,這上面是他們的資訊,您二位過目。另外,因為這批貨銷的好,連帶著我帶去的其他貨也受到了青睞,所以,這次歸來,是手裡沒得賣了,這才回的。”
往常每次都是賣不完,還需要轉去多處互市,至少連軸轉一月,這次這麼短時間回來,是始料未及的,他還有些後悔沒有多帶一些別的貨。
夫妻倆看完冊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行了,知道了,你先忙你的去。”
“是。”
……
“我們可能要重估這徐三秀的價值了。”楊宜蘭若有所思道。
“這給她供貨的商戶,到底是誰?”
“把人叫來問問?”陳觀塘詢問道。
“我上門吧,從她手裡拿貨也沒問題。她如果不傻,就不會告訴我們貨源。”楊宜蘭道。
她是想多掙,但也不能讓人家沒飯吃。
徐三秀這人,她看不透,所以,還是合作比翻臉合適,更何況,她從牧場拿的肉一天比一天多,目前保持一日十頭豬,雞鴨各百隻,一個人相當於三戶屠戶,算得上大客戶了。
“她的滷肉生意,再兼顧這些,很大一攤子,就看她能否把握得住了。”
“她好像還收野菜和菌子,藥材也收。這些物資,始終不曾露過面。古古怪怪,這些就是她的滷肉秘方吧?”
“不好說,菌子用來燉湯確實很鮮,藥材也是滷肉的常用料。野菜,也許是她的秘方重點。”這些,好似都能用作滷菜,不會真是秘方吧?
楊宜蘭有些心動了。
縣裡。
徐三秀一大早就跟著送滷肉的車過來了店鋪裡,周吉已經在鋪子裡等著了。
“掌櫃的。”周吉帶著三個個頭不高的男子齊齊喚道。
徐三秀應了聲,視線落在其他三人面上,面相看著都是憨厚老實的,但也不覺木訥。
“叫甚麼名字?”
“掌櫃的,我叫齊大柱。”
“周雲升。”
“周東。”
“你們村的?”徐三秀看向周吉。
“嗯。他們以前經常跟著我和韓哥幹活兒,做事踏實,不是偷奸耍滑的人。”周吉如實道。
“也行,你們認識,做事情也能有商有量。”徐三秀沒再繼續問。
徐三秀看到門臉邊上的櫃子,還有她需要的案桌都擺放好,收拾乾淨了,心下滿意。
“去把外面的肉搬進來,今日就開張吧。”擇日不如撞日。
周吉應聲後,就帶人出去了。
許久不開的鋪子,突然開始有人進進出出,本就引起了周圍人注意,這會兒看到一美婦,開始收整案桌,便有人湊近了看過來。
“娘子啊,你這是要做甚麼生意?”一六旬老婦好奇的問道。
“大娘,我們是賣滷肉的,滷豬肉,豬蹄,豬耳,豬頭,豬下水,滷雞,滷鴨都有,您看看我這案桌下,還有爐灶呢,這要是到了冬日,可以生了火,滷肉便是熱乎乎的,買回去就能吃。”徐三秀揚聲道。
賣滷肉的?熟食鋪子,怎的開在這角落裡來?
老婦內心嘀咕了一句,便道,“好的好的,我就在附近住著,回頭你這店開張,我定會來光顧。”
倆人的對話,周圍其他圍觀的人都聽到了,臉上露出瞭然的神情,看向徐三秀的視線裡都是好奇。
怎的是個娘子出來賣滷肉,家中沒有夫婿嗎?
“嬸子,擇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買一斤送半斤下水,僅限今日,逾時不候哦,阿吉,把肉搬上來。”一路上擔心滷肉冷卻,她可是全都放在倉庫裡帶來的,因為就一輛馬車,且是第一日,量也不多,三百多斤,賣不完的就帶回去。
周吉應了聲,跟幾個小斯一起,把人抬了上來。
徐三秀一邊側身,讓幾人把人倒在案板上,一邊拿了木夾子和刀。
當那熱氣騰騰的滷肉在案板上鋪開,一個說不出的奇香在空氣中散發出去。
本來還在想著怎麼推脫的嬸子,再也移不動腳,一雙老眼直勾勾的盯著桌上的滷肉,香,真香啊……
圍觀的其他人,竊竊私語也都停了下來,注意力被肉吸引住了。
這滷肉怎的這麼香?就是不知道吃起來味道如何了。
“掌櫃娘子,這滷肉怎麼賣?”有人開口問了出來。
“這身子部位的,55文一斤,這其他的部分40文一斤,這豬下水30文一斤,今日買一斤滷肉,送半斤豬下水,送完就沒了,先到先得啊!這是試吃,一人一小片,阿吉,端給大家嚐嚐。”
“是。”周吉上來端了碟子,挨個兒發放肉片。
看到有免費的滷肉,圍過來的人的越來越多,“給我嚐嚐,我嚐嚐……”
“誒誒,我,我,給我嚐嚐……”
“誒,這味道屬實不錯啊,價格也算公道,掌櫃娘子,給我來兩斤,送一斤滷下水嗎?”
“是的。”
一聽到徐三秀這話,早來的那一撥頓時高興了,這要的越多,佔的便宜就越多,合適啊。
“給我來兩斤,說好的,送一斤滷豬下水啊!”
“沒問題,客官,稍等!!”
徐三秀和周吉很快就忙的沒時間說話了,案板上的肉賣完一波又一波,一桶桶熱乎乎的滷肉被頃刻間賣去了大半,眼看著很多人還沒買到,著急起來,徐三秀心裡對明日上的貨量有了計較。
“大家不要著急,我這裡除了滷豬肉,還有滷雞和滷鴨各一百隻,都是280文一隻,這是折扣價,三日後就是350文一隻了,味道絕非一般,今日買兩隻,送半斤雞雜,先到先得啊……”徐三秀趁熱打鐵,開賣。
“還有滷雞啊,這價格倒也還行,一般市場150文一隻活雞,280文,還行,比佳餚樓裡的滷雞便宜多了。那邊可是半錢銀子一隻呢。”
“佳餚樓的味道如何?那般貴,味道肯定不錯吧?”
“味道自然很好,嗯,其他的我不多說,嚐嚐這個再說,掌櫃娘子,一隻雞一隻鴨,也可以送半斤雜吧?”
“那是自然,也是兩隻。”徐三秀抽空應道。
倆人剛才說的佳餚樓,她不是頭一次聽說了,據說,裡面的菜被當朝宰相誇讚過,很受文人墨客的追捧,價格雖然昂貴,味道也好。
她倒是不想跟人家比,但,瞭解一下總沒錯。
第一個跟徐三秀搭話的嬸子從人群中突圍出去,籃子裡的香味撲鼻,她忍不住拿起切割好的肉塊,張嘴就是一口。
嘶……
這味道,進嘴的味道,非常入味,不知道用甚麼香料滷的,讓人吃到嘴裡了還在流口水。
吸溜……
好吃,好吃……
嗯……
一盞茶的功夫,嬸子發現手裡拳頭大小的肉塊沒了。
遺憾在心裡劃過。
低頭看了眼框裡剩下不多的肉,好想繼續吃,但不能,吃多了不好消化,雖然這肉確認熬煮的爛,但到底是肉。
罷了,給家裡兩個饞嘴的小崽子帶回去吧,肯定愛吃。
想到家人,嬸子常年板著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來,大步離開。
要不是銀錢沒帶夠,她該買兩隻滷雞回去的。
跟嬸子一樣想法的人,不少,很多都是沒忍住,當街就吃了肉,一道道稱讚在人群中不斷的爆出來,一個個就跟被下了降頭一般,吃的停不下嘴來。
噠噠噠噠噠……
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買完肉還沒捨得離去的眾人忽的清醒過來,“軍爺進城了,快讓讓!!!”急促的驚呼聲在人群中散開。
霎時,人群驚惶的迅速四散開去。
這邊徐三秀被這突來的一幕嚇了一跳,一抬頭,就看到從城門的方向駛來一隊穿著沉重盔甲的騎兵,那一身的血煞之氣,哪怕是隔了百丈,也讓人心驚肉跳。
難怪大家嚇得一溜煙就不見了,這陣勢,哪裡人一般人受得住的。
徐三秀心臟急跳著,忽的對上頭盔下的一雙黑瞳!
嘶……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眼白上都是猩紅的血絲,黑瞳冷幽,看過來的時候,散發著陰寒的氣息,沒有人氣。
徐三秀身子發僵,嚥了口唾沫,求生的意志讓她立即低頭,再不敢抬頭。
她甚至能聽到自己因為緊張而吐出的沉重急促的呼吸聲。
噠噠噠噠噠……
馬蹄聲越來越近了,徐三秀的頭也越來越低,假裝忙碌的雙手甚至在顫抖。
忽然,咴兒……
馬兒急促停下的嘶鳴聲在鋪子邊上響起,一股撲鼻而來的血腥氣,瞬間充盈鼻腔。
“咳咳咳咳咳……”刺激太大,徐三秀一下子沒抑制住,發出劇烈的咳嗽聲,轉身彎腰,咳得心肝脾肺腎都快從嘴裡吐出來。
邢昭蹙著濃眉,看著那咳得快暈死過去的婦人,這是被嚇到了?
這很正常,他們所到之處,通常都是沒有人敢停留的。
習以為常的他開口喊道,“掌櫃的,把這些肉和雞鴨都包起來,我全要了。”
粗嘎嘶啞的男聲跟雷鳴似的響徹在跟前,徐三秀倒抽一口涼氣。
娘誒,來跟前了啊!
呼……
好不容易控制住不咳嗽的徐三秀大著膽子抬起頭,發現來人不是剛才看到的那個人,這漢子五大三粗,身高體長,雖然身上煞氣濃郁,但眼裡的光澤並沒有那種讓人發顫的陰狠。
呼呼……幸好,幸好不是他。
剛才那人,早就不見了,跟他一起過去的,還有大隊人馬。
“掌櫃的?”漢子再次開口道,聲音中已經有些不悅了,這娘子莫不是聽不見聲音?
對於邢昭來說,很稀鬆平常的音調,卻驚得徐三秀狠狠打了個寒戰。
“這就好,這就好,總計……”回過神的徐三秀一邊應聲,一邊手腳麻利的將剩餘所有的肉和雞鴨都包好,遞過去。
“剩餘的賞你了。”漢子丟下一錠銀子,十兩的。
撈起大包裹,轉身躍上馬背,騎馬而去。
直到再也聽不到馬蹄聲,街道上依舊是冷清的,可見剛才那支隊伍給百姓帶來的震懾力有多大。
徐三秀放下木夾,“你們收拾一下,今日就閉店吧,沒貨了。阿吉,你找個車行買一輛承重大點的輜重車,明日開始,每日卯時去鎮上,我住的院子門口拉貨,車身要用棚子遮住,不能讓人看見裡面是甚麼。”
“是。”周吉臉色仍然有些蒼白,顯然,剛才那一幕也嚇到他了。
“你可是認識剛才那隊伍?”徐三秀見狀,開口問道。
“不認識,但是聽說過,觀大家的反應,他們應該是幽王的親兵。”
幽王?那個不惑之齡,終生未婚,戰死沙場,馬革裹屍的幽王?
徐三秀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