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周吉在做甚麼?
“你憑甚麼扔我的衣服?!!!”周吉赤紅著眼,狠狠地瞪著門前那囂張跋扈的婦人,那張滿是橫肉的臭臉,他看了十年了,自從她進門,他就沒有過過一天安生的日子,他有幹不完的活兒,要帶弟妹,吃的還不能多,餓肚子是家常便飯,爹做的木工活計很好,收入那般多,全家都被養的白胖,就他一個永遠餓著肚子。
好不容易,他長大了,也開始自己掙錢了,可以吃飽了,每個月往家裡交伙食費還不行,還要全部拿走,不給,就給他全部扔出來,憑甚麼!!
這是他家,是他娘活著的時候,跟他爹一起建起來的家,這個女人才是鳩佔鵲巢的那個!!
高蘭芳瞪著一雙三角眼,眼底閃爍著惡意,“你竟然不把銀錢交上來,那就給老孃滾出去!!這家是老孃一手置辦的,沒你這沒孃的畜生歇腳的地兒!!趕緊滾!!!!!”
“這房子是我娘在的時候建的!!裡面的東西都是我爹買的!!我就要住!!”
說著,周吉就要往家裡衝,剛到門口,就被高蘭芳攔住了,那張老臉上都是狠厲,“周吉,你個野種,跟你娘那個賤人一樣沒臉沒皮,老孃跟周哥是多年的青梅竹馬,要不是你那不要臉的娘,老孃怎麼可能會憋屈八年,你還不知道吧?你大哥就是你爹親生的,哈哈哈……你才是真正的野種!!老孃沒讓你死了,就是老孃發善心了,趕緊滾!!不要再在這家裡礙眼!!”
轟!!高蘭芳的話就像是晴天霹靂,周吉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腦子裡似是有甚麼炸裂開去,炸的他根本無法正常的思考,他甚至全身發軟,眼前發黑。
砰,一屁股坐在地上,周吉咬緊牙關,才讓自己不至於被氣暈過去。
高蘭芳看到繼子備受打擊的模樣,內心愈發的激動和興奮,她像是打了勝戰的公雞,雙手叉腰,急促煽動的鼻翼重重的噴著臭氣,“周吉,你想不到吧,你娘躺在床上要死不活的時候,你爹抱著我在隔壁忙活呢,就連你娘下葬的那邊,你爹都在我家裡,你猜猜,我們在做甚麼?”
“高蘭芳!!!”一聲羞惱的暴喝在院子門口響起,是周吉的親爹周桐回來了。
他乾瘦的身體因為高蘭芳的話氣的發抖,“你在胡說八道甚麼?!!吉祥,不是你後孃說的那樣,她純粹就是胡說八道,別聽她的。”
“我可沒胡說。”高蘭芳居高臨下的看著父子倆,眼裡是得意和囂張,之所以沒有繼續說,也是因為知道老頭子要臉,真當面說了,他老臉掛不住,到時候她要遭埋怨,總之,她該說的都說給周吉聽了,這小子,往後餘生,說不定就跟他娘一樣,被氣死了,這樣倒是更好。
周吉感覺喉頭腥甜,看著高蘭芳,眼底的厭惡和噁心快要溢位來,聽得親爹蒼白無力的解釋,他是更加的噁心,一股火從內心深處燒灼著,侵蝕著他的理智。
“我娘下葬的那天,你在哪裡?我找了你一個時辰,都沒有找到你!”周吉從地上站起,轉身瞪著那讓他孺慕了十多年的父親,他想要一個解釋,不管是真是假,是好是壞。
周桐囁嚅著,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只是狼狽躲開了周吉的逼視,啞著嗓子重複一句話,“你別聽你後孃的話,她胡說八道。”
高蘭芳斜倪著周桐,嗤了一聲,輕笑著進了門。
也就是這一聲輕笑,徹底點燃了怒火,焚燒了周吉的理智。
周桐只覺眼前黑影一閃,抬頭的功夫,就聽得高蘭芳淒厲的慘叫。
一時之間,院子裡只有砰砰砰砰!!!頭搶地的聲音,而那聲慘叫也不過是兩聲之後就沒了,他那跟了他半輩子的情人跟破布娃娃一樣被家裡老二抓手裡,一下一下往地上摔。
“阿吉!!”一道驚惶的大喊驚醒了周吉的理智,也讓他停了手。
呼哧呼哧呼哧……!!!!!
周吉的腦子裡嗡嗡的,胸腔裡一片灼燙,他只聽得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以及依稀可以聽到的屬於自己最尊敬的大哥周韓的聲音。
他的內心深處還有一道聲音,在說,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
“啊啊啊啊啊啊……”周吉忽的一聲嘶吼,如瘋魔的牛犢一樣衝出了院子,跑遠了。
周韓沒想到自己過來告訴周吉好訊息的,一進門,看到的就是周吉瘋魔的現場,那門檻邊上飛濺的血漬極為駭人。
周吉跑了,他沒有第一時間跟上,而是衝到高蘭芳身邊,探她的鼻息,還好,雖然微弱,但還有氣息。
他剛準備起身去找大夫,就被一股大力撞開,原是終於回神的周桐衝了過來,“芳啊,芳啊……”抱著高蘭芳就開始哭嚎,嗓門又大又難聽。
周韓站起身,冷眼看著抱著後妻嚎啕大哭的周桐,又看向敞開的院子大門,為死去的許姨不值。
他比周吉大一歲,許姨死的時候七歲了,許姨下葬,被抬上山的時候,他也在後面,但,去送葬之前,他看到周桐摟著高蘭芳往另一邊的屯子去了,那個方向,是高蘭芳家的方向,當時只是看了一眼,不知道他們去做甚麼,後來高蘭芳在許姨死了後不到一個月就進門,他才懂,那天的一幕,意味著甚麼。
許是周韓的目光實在太刺目,以至於周桐下意識的看了過來,哪怕淚眼朦膿,他也透過淚水,看到了周韓眼中實質的厭惡。
與周桐的目光對上,周韓勾出一絲冷笑來,“周叔,這高姨不小心摔到頭了,也是氣運太差了,您還是給她請個大夫吧,晚了,說不得就死了。還有,您這房子木頭挺多的,這阿吉脾氣又不好,萬一他有點啥,估計這屋子都不夠他燒的,您說,是不是?”
說完這些似是而非的話,周韓便揚長而去。
周桐愣在原地,半晌沒有反應過來,這……周韓是在威脅他?要是他找周吉麻煩,就要燒他房子?
他怎麼敢?!!!沒爹沒孃,自己都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的狗崽子,竟然敢為了周吉威脅他?!!!
走遠了的周韓渾身冒著煞氣,阿吉自許姨死後,沒有一天吃飽過,這高蘭芳,是真的該死!!
要不是周吉還要在那房子裡住著,他早就給他們燒了!!一群陰溝裡的老鼠,就不該住在人住的房子裡。
周韓最終是在後山林裡找到的周吉,他正呆呆的坐在他們以前常玩鬧的大石頭上,看著前方。
走到他身後,周韓盤腿坐下,也沒說話。
這一坐,便是日落西山。
終於,周吉說話了,“我想殺了高蘭芳。”
“可以,但,必須從長計議。目前不便。”周韓應聲道。
周吉轉頭,幽幽的看著好兄弟,“你說真的?”
周韓點頭,“她該死。”
周吉一時被周韓的話鎮住了,表情有那麼一瞬的扭曲,有錯愕,驚訝,也有不敢置信。
“我以為你會勸我別做傻事。”周吉找回了神思,低聲道。
“憋的狠了,人會生病,我不希望你生病,在我心裡,你跟鐵娃和么妹一樣重要。”
話落,周吉眼眶紅了,他狼狽的轉過頭去,“我沒地兒去了。”
“我家就是你家,你是我弟。”
氣氛安靜下來……
直到,一聲低低的啜泣聲響起……
周韓沒回頭,卻悄悄紅了眼眶,他們都是沒孃的孩子,沒人疼沒人愛,抱在一起取暖,也可以互相依存。
只要他們一大家子在一起,就無堅不摧,未來的日子,也會越過越好。
……
徐三秀是在跟周韓說了後第四天見到的周吉,距離上次見面不到十天,但這孩子的眼睛,卻從清澈爽朗變得暮靄沉沉。
這是遭遇了甚麼?“秀嬸,謝謝您給我機會,我定會好好幹,不辜負您的好意。”
“好。招其他三個夥計的事兒,就交給你了,這是五十兩,多退少補,你來記賬,你,會認字吧?”要是表現得好,她也會考慮讓他做掌櫃,目前,就是年紀小了些。
“會的,我娘在我三歲的時候就給我啟蒙了,後來一直跟著韓哥的爹學習,他們過世後,我也一直在自學。”周吉恭敬道。
“嗯,那就好,這屋子還沒有整理過,你找人收拾乾淨,裡面的傢伙什都是現成的,無需添置。”
將鋪子的鑰匙交給周吉,徐三秀便離去了。
“韓哥,我去找幾個工人過來收拾這邊。”
“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韓哥你忙自己的去吧。”
周韓蹙著眉,看著轉變如此之大的周吉,心裡有些難受。
難怪爹常說,人是在變故中成長,而周吉如今的表現便是如此。
白家村。
徐三秀帶著媒人和聘禮,上門去了。
剛到村口,就見到了等在那裡的劉春生。
“娘,你來啦。”看著馬車上馱著的兩匹紅色的棉布,劉春生臉色有些不好。
“族叔,把車停在村外面吧。”她可不想給吳新蘭那一家子吸血的東西做臉。
“娘,翠蘭生了病,很嚴重。”
徐三秀擰眉,這是又冒甚麼黑水兒了?
“娘,我想跟您一邊說。”劉春生又道。
徐三秀眼中閃過不悅,但還是跟著往一旁走去。
直到確定劉勝和媒婆都聽不到了,劉春生才駐足轉身。
“娘,翠蘭有身孕的事兒,除去岳母,白家的其他人都不知道,翠蘭不敢說,因為除去血親,家裡還有兩位嫂嫂。白家當家人和幾個哥哥死咬著三十兩不鬆口,兒拿不出來,翠蘭為了嫁兒為妻,便說服了岳母陪她一同演戲,為此,還買通了郎中,說是得了很嚴重的病症,起不來床了,且命不久矣。就是這般不吃不喝兩日,白家才算是鬆了口。此次娘過去,若是受了委屈,兒希望娘為了兒的幸福,莫要與他們爭論,若是此事能成,兒往後餘生,必當結草銜環,報娘恩。”
徐三秀深深地看著眼前的大兒,雖然早就看清了他的內心,但再來一次,仍然還是覺得心痛。
為了娶個喜歡的媳婦,他既是要委屈她這個做孃的給人家作筏子。
真是兒大不由孃的真實現象啊!!
但,憑甚麼呢?她徐三秀是那麼好欺負的?
“娘,您為何這般看兒?”劉春生被徐三秀看的渾身不自在,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
“沒事,就是看看白眼狼長甚麼樣兒,這還沒成婚呢,岳母都喊上了!既然這般迫不及待,你怎麼不上門做贅婿呢?這樣大家都省心,我這邊都不要聘禮,白送一個兒子。”徐三秀冷笑一聲,道。
劉春生:……
“娘,兒乃堂堂七尺男兒,頂天立地,怎能做那上門的贅婿?再說了,兒還要給爹孃養老,上門女婿這種話,還希望娘往後不再提!”劉春生氣道。
“養老?呵呵!”徐三秀連冷笑都懶得做了,就這德行,她的老年,用腳趾頭猜都知道,必然如上一世一般,活不到老死的那天,就給她扔了。
“娘,兒是真心喜愛翠蘭,還望娘成全。”
“我這不是成全了嗎?聘禮都帶來了,還白送了兩匹棉布。”徐三秀冷聲道,“受委屈這事兒,在我徐三秀這裡,沒得可能。還是那句話,她白翠蘭愛嫁不嫁,你若是因此被流放,也是你自己活該,與我跟你爹無關!”
徐三秀甩下一席話後,大步走向停車的位置。
劉春生眉心扭成了一股繩,長嘆一口氣,這,可如何是好?
萬一岳母說話不好聽,他娘給罵了一頓,豈不是要遭?
娘為何就不能成全他?為甚麼一定要跟翠蘭過不去?世上怎有這般愛找事的娘?
劉春生內心深處,對徐三秀的埋怨愈加深了。
徐三秀並不知劉春生內心的怨恨,但,就算知道了,也是不在乎的。
復生還活著,荷花也會好好的,她有銀子,怎麼可能活不好?
至於這幾個黑心的小崽子,她全都會找機會扔出去。
想磋磨她,下輩子吧!!不,下輩子,下下輩子,她也不會給他們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