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拉木雪山邊境派出所的日子,一入便是無邊?的清冷和漫長
七十年代末的邊陲雪域,沒有喧囂,沒有繁華,日子像山間凝滯的冰河,緩慢、單調、日復一日重複著同樣的軌跡。
梅怡正式編入所裡執勤排班,和漢族、藏族同事一起,開始了戍邊守疆的歲月。
高原天亮得晚,黑得卻早。
每天天剛矇矇亮,遠山還裹在濃重晨霧與冰雪寒氣裡,梅怡便準時起身。整理警容、打掃院落、生火取暖,隨後跟著巡邏隊踏上風雪邊關的巡線之路。
巡邊路崎嶇艱險,大半都在雪山峽谷、冰封河谷之間。腳下是凍得堅硬如鐵的凍土,路邊是厚厚的殘雪,寒風捲著雪粒打在臉上,割得生疼。她依舊習慣把警帽壓得很低,圍巾牢牢裹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美麗沉靜幽深的眼眸。
同事們早已習慣了她這份孤僻內斂,只當是內地來的女民警性格內斂,又身負傷病,都格外體諒,從不強行說笑打擾。
巡邏路上,要排查邊境山口、走訪散落的藏民牧場、登記牧民戶籍、救助風雪裡被困的牛羊路人。
遇上暴雪封山,道路冰封難行,徒步一走就是大半天,餓了啃乾硬的乾糧,渴了抓一把地上積雪含在嘴裡。
梅怡從不叫苦,從不示弱。辦案時的幹練、從警時的堅韌,都刻在了她的骨子裡。
她做事細緻穩妥,整理卷宗一絲不苟,調解牧民糾紛溫和公正,風雪出警從不推諉,服從領導的命令堅決,不講條件。很快贏得了全所上下的敬重。
白天,她把自己徹底交給工作。用忙碌填充時光,用工作撫平心中的記憶。把心底翻湧的思念強行壓下去,不去想北大荒,不去想冰河,更不敢輕易觸碰楊軍那張儒雅英俊的臉頰。
可高原的夜,來得太早,走的也太漫長。
每當暮色沉降,雪山被沉沉夜色籠罩,整個聶拉木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山風穿過峽谷,嗚嗚咽咽,像有人在暗處低聲啜泣,拍打在宿舍的木窗上,沙沙作響。
所裡的同事早早熄燈安歇,小院裡只剩下風雪聲、旗杆被風吹動的輕響,還有遠處雪山隱隱的迴音。
梅怡獨自坐在窗前,不點燈,就藉著雪地反射進來的一縷青白微光。屋裡爐火燒得微弱,半點暖意驅不散心底的寒涼。
這時,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堅強,都會悄無聲息地卸下。
她慢慢摘下警帽,解下圍巾,任由臉上那片凹凸猙獰的傷疤暴露在清冷夜色裡。指尖輕輕撫過凹凸不平的面板,每一寸傷痕,都是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也是一道隔死她和楊軍的無形高牆。
如果沒有那場間諜案,如果沒有那枚猝然爆炸的手雷,她本該留在北大荒,留在冰河之畔,陪著楊軍讀書、寫詩、看雪原日落,等著歲月靜好,等著相守白頭。
可命運偏不遂人願。
任務完成,容顏盡毀,她只能選擇逃離。從北大荒到北京,臘月二十六從永定門西行,格爾木孤寂過年,翻越崑崙唐古拉,一路風塵一路躲,最終把自己關進這喜馬拉雅深處的雪山孤所。
她從枕邊拿出那個貼身攜帶的粗布小包,小心翼翼開啟。
泛黃的詩稿,字跡依舊清俊挺拔,是楊軍當年在白樺林下、冰河岸邊,一字一句為她寫下的情詩。還有那枚白樺樹皮書籤,紋路天然,帶著當年北大荒雪原的清冽氣息,是他親手刻好送給她的定情信物。
指尖一遍遍摩挲著紙頁與書籤,彷彿還能觸到他掌心的溫度,還能聽見他低低吟詩的聲音。
風雪在窗外呼嘯,像極了當年北大荒冰河上冬日的北風。
梅怡靠在窗沿,眼眶慢慢溼潤,滾燙的淚水無聲滑落,順著臉頰淌過傷疤,涼了又熱,澀得人心口發緊。
她常常在深夜裡痴痴回想:
楊軍現在怎麼樣了?
還在北大荒當知青嗎?升任團長以後,還裡那樣的純樸簡單嗎?
這樣優秀,是不是有很多女知青向他示愛!
他有沒有忘記那個憑空消失的梅怡?
會不會偶爾站在冰封的河邊,想起曾經有一個姑娘,陪他走過無數冰河黃昏、雪夜清晨?
她既盼著他記得,又怕他一直記得。
盼他不忘舊情,念著曾經的美好;又怕他年年歲歲苦苦尋覓,為一個再也不會出現的人,空耗青春,孤獨終老。
她寧願他忘了她,找一個溫婉平凡的姑娘,成家立業,兒女繞膝,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那樣,她躲在雪山深處,縱使餘生孤獨,也能稍稍心安。
可心底那股割捨不下的愛戀,卻如高原的冰雪,經年不化,越埋越深。
有時窗外大雪漫天,整個山谷銀裝素裹,白茫茫一片,和北大荒的雪原一模一樣。她便會怔怔望著遠山,恍惚間竟覺得,下一刻就會看見那個頎長挺拔的身影,踏著風雪向她走來,眉眼溫柔,依舊是當年那個才華橫溢、深情款款的知青楊軍。
可轉眼回過神,眼前只有冰封雪山、寂寥空谷,只有呼嘯的寒風和孤身一人的自己。
夜深人靜,她常常就這麼坐到夜半。不流淚,不出聲,只是靜靜望著雪山夜色,把思念一寸一寸揉進風雪裡,把遺憾一點一點刻進骨血裡。
她知道,從她選擇走進西藏、躲進聶拉木雪山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
此生,再不能踏回北大荒,再不能重回北京,再不能與楊軍相見。
她守著邊關日月,守著雪山風雪,守著一身傷痕,守著一份無人知曉的深情。
日子一年年翻過,春雪消融,冬雪又落,山河依舊,歲月無聲。
冰河上的那場愛情,始於茫茫雪原,別於永定門擦肩,終於萬里雪山孤居。
只剩梅怡一個人,在七十年代邊陲雪域的無數個風雪長夜裡,獨自憶舊,獨自相思,獨自守著終生無法彌補的遺憾,直到年華老去,青絲染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