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7章
男人比烏帆高出半個頭,所以他微微仰起臉,鼻尖便能蹭到對方不安分的髮尾。
他眨了眨眼,今天沒有以往那股招搖的柑橘木質香,只有若有似無的清爽洗髮水味,真實又坦誠。
墨子峰的手並未落在他的背上,這讓烏帆猛然回神。
自己的擁抱早已超出正常社交範圍,太親密了,太不對勁了。
可若就這樣抽回手,反倒顯得不夠坦蕩。
樓道里的穿堂風讓烏帆清醒了幾分,他用力在墨子峰背上拍了兩下,欲蓋彌彰地哈哈笑道:“兄弟,你嚇死我了!”
墨子峰身體一頓,雙手這才落到他背上,輕輕拍了拍。
烏帆迅速鬆開他,低頭手忙腳亂地翻找鑰匙,以此掩飾尷尬。
“這麼晚了,吃飯沒?”他開啟門,給墨子峰遞了雙拖鞋,“進來吃點?”
墨子峰啞著嗓子:“不了,不用——”
話還沒說完,就被烏帆一把拽了進去。
“樓道冷,進來說。”
烏帆的家陳設簡單,傢俱都以實用為主。
把人領進屋後,他給墨子峰泡了杯洋甘菊茶。“你先在沙發上坐會,我去給你下碗麵。”
結果前腳剛進廚房,後腳就後悔了。
冰箱冷藏室空空如也,只有一盒喝了一半的牛奶,連根青菜都沒有。冷凍室裡倒是還有幾袋餛飩,但想起上次在墨子峰家裡見識過的三菜一湯,以及男人平日裡那些低油低鹽的健康草料,下碗餛飩就當晚餐,會不會太糊弄了點?
“冰箱挑得不錯。”
男人捧著馬克杯踱到門口,熱茶讓他緩過勁來,臉上那點疲憊一散而光。他吹了一口茶,悠悠調侃:“做裝飾可惜了。”
烏帆憤憤把人攆出廚房,沒過一會,端了碗熱騰騰的餛飩麵出來,往餐桌上一放。
“碳水配碳水吃得慣麼?”他朝沙發上喊道,“過來吃飯。”
“累。”墨子峰懶洋洋陷進沙發中,竟然開始耍起無賴。
不知今天是不是太過驚險,把烏帆磨得沒脾氣,默默把面端到他面前面前:“吃吧,墨大爺。”
墨子峰拿起筷子,在白花花的面裡攪了兩下,沉默不語。
“你不是胃不好嗎?就只給你放了點鹽。”烏帆在他身旁落座,開啟電視,翻來覆去地更換頻道。
墨子峰挑起兩根面,輕輕吹了吹送進嘴裡,“嗯……”
烏帆心裡像是伸出兩隻小貓爪,不停地撓啊撓。就算自己只是參與性地燒了鍋熱水,把食材煮熟,他還是忍不住問:“味道怎麼樣?”
墨子峰愣是把這兩根面吃出了米其林三星的氣勢,微微蹙著眉嚼得仔細,爾後喉結一滾,小聲說了句甚麼。
烏帆沒聽清,屁股往他那邊又挪了些,“說甚麼呢?”
男人扭過頭,“烹飪預製菜你倒是天賦異稟。”
“給你吃你還挑上了!”烏帆作勢給他一拳,手抬到一半卻頓住了。
墨子峰好整以暇地望著他,嘴角噙著一抹淺笑。
他今天大概吃了不少苦,下巴上胡青冒出一圈,但不顯邋遢,反倒添了幾分成熟的男人味。深色的雙眸溫潤含光,像在海底灑了一把碎星星,引著烏帆靠得更近,想去探尋那眼底深處的秘密。對方的鼻息蹭得烏帆鼻尖發癢,他微微睜大眼,忽然瞥見墨子峰微微上揚的右眼角,藏著一道細細的紋路,莫名勾人。
“怎麼,我臉上有東西?”墨子峰把臉往前湊了湊,裝模作樣地問。
烏帆呼吸一滯,今晚真是邪了門!
他嚥了咽口水,強裝鎮定,伸出食指往對方臉頰虛虛一點,“……你臉上濺到湯了。”
“是嗎?”墨子峰眉間微動,露出一點困惑,在烏帆正要收手時忽然握住他的指尖,往自己臉頰邊帶了帶,“在哪?”
那一瞬間,像有電流從指尖竄過。烏帆猛地縮回手,從茶几上抽了張紙巾,朝他臉上胡亂一拍,“忘了。”
墨子峰端著碗悶悶地笑,烏帆不理他,託著下巴認真看電視。
說是認真,其實也就兩隻眼睛在螢幕前站崗。
至於到底看進去了甚麼……
電視里正在播放某個美食探店vlog。吃播對著鏡頭,興沖沖地介紹柳州螺螄粉。這時,一碗覆滿紅油的螺螄粉出現在鏡頭中,吃播話都沒說完,埋頭便狼吞虎嚥起來。不出幾秒,白T恤上濺了好幾處鮮紅的油點子。
烏帆直皺眉。
他目光往旁邊斜了一下,又很快收回來。
身旁的男人坐得板直,慢條斯理地吃麵,一點聲音都沒有。
烏帆在心裡默默點評,人比人可真是氣死人,同樣是嗦粉,有些人吃得像小豬進食,有些人吃得連周圍的空氣都像自帶高雅古典樂BGM。
兩人的肩膀時不時碰在一起,誰都沒有挪位。
電視裡那位吃播已經吃掉兩碗粉,墨子峰還在和幾顆餛飩纏鬥。這人也是有病,非要用筷子去夾,能夾得起來就怪了。
忽然,他冷不丁開口:“老這麼乜我,不怕得斜視?”
烏帆像個被抓包的賊,一瞬間說不出話。但轉念一想,又理直氣壯起來。
“話說回來,你怎麼找到我家的?”
墨子峰執筷的手倏然停滯。
過了一會,他說:“下午交資料,合規要了份我們全部門的聯絡方式,我順道記下了。”他捧碗喝完最後一口湯,優雅地抽了張面巾擦嘴,“我去洗碗。”
“不急。”烏帆把人按下,“你這件事,到底是惹到誰了?”
墨子峰抬眼,略訝異地望向他。
烏帆很不滿:“你這眼神是甚麼意思?我好歹也是個初級經理。”
墨子峰搖了搖頭,斟酌片刻後,開口道:“接下來這些話,調查結束前,誰都不能說。”
烏帆坐直身子,手指在嘴邊一劃,做了個封口的動作。
合規部門叫墨子峰去調查的原因,是公司有幾人聯合匿名舉報他在一個上億的系統部署專案上存在違規操作,臨時更換供應商,故意抬高報價,收受供應商回扣高達五百萬。
這本不奇怪,他早有預感公司內部有人虎視眈眈。
可那幾位舉報人居然煞有介事地附上了該專案的陰陽合同、兩份報價、以及專案流水。
“等等。”烏帆疑惑地打斷他:“能接觸這些文件的人多了去了,那麼多雙眼睛,要有問題早就看出來了,怎麼可能等到現在?”
墨子峰不置可否,“怪就怪在,有人居然能拿到我的公章,偽造我的簽名。”
烏帆第一反應,就是建議查監控。
墨子峰卻擺擺手,“走廊裡的監控時效只有半年,我查過,甚麼都沒查到。”
“你查過?”烏帆一怔,腦袋轉過幾個彎,“難不成,你早就知道了?”
墨子峰意味深長地勾起唇。
烏帆好奇:“你也知道他們是誰?”
“劉擎、王武倩,說不定部門裡還有幾個跟著站隊的幫手。”
墨子峰點了幾個名字,烏帆聽到後,不由地倒吸一口涼氣。
烏帆對公司內鬥早有耳聞,對王武倩那幾人也沒甚麼好感,可真說他們會幹出這種齷齪事,他一時間還是難以置信。
“可是,為甚麼呢?就算是要把你趕出公司,說到底,也不過是一份工作罷了,他們又能撈到甚麼好處?”
事實證明,人真的無法賺到認知以外的錢。
一個專案的直接負責人,從與客戶談合作的那一刻起,採購、外包、專案經費……中間彎彎繞繞,能揩到油水的地方數不勝數。
光是墨子峰給他羅列出的款項和金額,就足夠烏帆在市中心買好幾套房。
而正是因為數額巨大,單憑一人之力,很難在不驚動公司的情況下以最小風險轉出,更何況中間還牽扯到稅務問題,必須有一整個團隊通力合作。
“大概不到一年前,劉擎跟我暗示過,想透過我幫他把錢轉出去,我拒絕了。大約也是因為我這個位置能接觸到的客戶多,後來他又找過我幾次,也跟我透過些內情。”墨子峰冷靜分析道,“所以我猜,他應該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想把我趕走。誰讓我知道得太多了。”
老狐貍,烏帆暗自腹誹,心裡卻鬆了一口氣,“既然你都知道,那你一定也已經想好對策了吧?”
“本來是的。”墨子峰臉色一沉,“可那份關鍵證據也消失了。”
原來墨子峰早就猜到劉擎會動手腳,只是拿不準他會在哪幾個專案上找茬,索性把所有有風險的專案都備份了一遍資料。可這個世界上的事情就是如此巧合,他們挑中的,偏偏是他唯一沒拿到的那份文件。
因此,在合規調查會上,面對眾人的舉報,墨子峰拿不出有效證據自證清白,嫌疑就此坐實,職權當即被暫停。
“明明是我親自把那份履約說明歸檔進專案卷宗的,怎麼就憑空消失了……”墨子峰皺起眉,喃喃自語。
“甚麼履約說明?”烏帆總覺得這四個字有點眼熟。
“當時臨時更換供應商,是因為原本中標的公司拿不出銀行資信證明。我留了個心眼,讓他們出具了一份無法履約說明函,連同銀行未辦結證明一起交到我手上。”墨子峰解釋道,“前幾天我預感不對,親自去調了檔,寄了封信給自己,卻沒收到。”
信?
烏帆原本沒往那處想,墨子峰一提,他忽然反應過來,臉色霎時白了。
“怎麼了?”
“我……”
墨子峰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
內心經過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戰,烏帆咬了咬牙,一口氣招出自己下午在前臺看見那封信,卻來不及告訴他的事。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份材料那麼重要。”他垂下腦袋,語氣發悶,“我還重新封裝……就那麼放在前臺……啊!”他忽然想到,“那時候,王武倩叫我去給劉擎彙報工作,會不會是她拿走的?”
這下,一切都連起來了!
“沒關係,你也是照規矩辦事,這件事誰都預料不到。”墨子峰反倒安慰起他來,“就算沒有你,他們也會另找機會,時間早晚的區別罷了。”
“那現在怎麼辦?如果查監控,能確定是他們拿的呢……”
說到一半,烏帆的聲音低了下去。
就算確定是對方拿的,現在材料估計已經被他們銷燬,又有誰能確定他們拿到的,就是那份關鍵證據呢?
墨子峰溫和地笑:“這件事我會想辦法解決,你別擔心。”
“那怎麼行。”烏帆不服,“我犯的錯,我會自己承擔。”
“沒那麼嚴重。”
“你是不是不信任我?”烏帆的自尊心有點受挫,“還是不信任我的能力?”
“現在事情很複雜,牽連到誰都說不準。如果處理不好,我被開除事小,但我不能把你的事業前途都毀掉。”
“多大事啊,大不了換個行業做唄。”烏帆小聲嘟囔。
昏暗的燈光下,墨子峰的眼眸亮起一束光。他開玩笑般地說:“我就值得你這麼幫?”
烏帆說不出話。
空調吹出的暖風烘得房間發悶,腦袋鼻子像塞了團棉花,無法思考,也喘不過氣。
“甚麼值不值的,男人嘛,就得有擔當。”
他走到窗邊,開啟一條縫隙,冷冽的夜風立刻竄進來,讓人清醒不少。
“你打算怎麼應對?”
“不知道。”墨子峰淺淺打了個哈欠,貴公子樣地躺在沙發上,“今晚你能收留我嗎?”
如果是一位普通朋友,一位普通同事,烏帆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同意。
可現在,他們倆的關係已經朝著一個他從未想過、也不敢深想的方向狂奔。
他張了張嘴,一個簡簡單單的“不”字始終卡在喉間,沒能說出口。
“對不起。”
墨子峰反倒先開了口。
【作者有話說】
墨子峰:反客為主